郭道學
中國的改革由農村開始,農業的改革由安徽開始,安徽的農改由合肥開始,合肥的農改就必須追溯自50年代起即開始積極參與農業改革的傳奇人物郭崇毅。
郭崇毅是合肥西鄉大潛山洼人。他出生在農村,生長在農村,他對“三農”情有獨鐘,農業不興他憂心如焚。他是農民的忠實代言人,為農民說實話,曾為民“請命”三次上京。
肥西“照相”身陷囹圄
1956年冬,郭崇毅以政協委員身份,受省政協派遣前往肥西考察合作化后的農業生產情況。省統戰部長姚克特別交待:視察要像“照相”一樣,把所見所聞詳細記錄下來,作為研究決策的參考。
對于他的到來,肥西縣極為重視,特派縣糧食局的一位副局長陪同,到在合作化運動中被樹為“全省標兵”的肥光高級農業合作社考察。當聽到社主任侯守倫匯報當年的糧食產量達453萬斤,比上年增產50%以上時,郭崇毅欣喜萬分,說:“聽了你們的匯報,我感到歡欣鼓舞。請你們把社里的賬冊拿給我看看,我準備向省委寫份詳細報告。”
當晚回到縣里,郭崇毅在昏黃的油燈下,一遍又一遍細細核對著數字,發現當年實際產量只有285萬斤,比上年316萬斤減產10%時他震驚了:浮夸問題如此嚴重!
第二天一早,他又拉著縣糧食局副局長回到肥光社,顧不得寒暄劈頭就問:
“侯主任,昨晚我核對了賬冊上的數字,怎么與你們匯報的相差這么大?”
“是啊!是不一樣,相差很大!”
“怎么回事?”
“唉,說實話吧,我昨天匯報的增產數,是今年年春開農業生產會時,我向省里提出的‘挑戰數字;去年秋天實際是減產了。”
“既然減產了,為什么不如實上報呢?”
“縣里不準呀!因為我們肥光社是全省高級社的一面紅旗,所以只能報增產,不準報減產。我有什么法子呢?”侯守倫也感到很委屈。
郭崇毅心里忐忑不安。他暗下決心:一定要照好這張相,把真實底片帶回去,上交省委,不負人民的重托。于是,他讓侯守倫把前一年合并成肥光高級社前的4個初級社會計都找來,當場將減產和浮報的數字一一核對清楚,并特地讓侯守倫寫了一份報告給他。
翌日清晨,郭崇毅拉著那位副局長三上肥光,與侯守倫一道察看倉庫。倉庫里空空如也,連種子、飼料都顆粒未留。他們又跑到賀郢生產隊詢問情況,隊長、會計當即訴苦告急:社員家家今年年飯都沒有米下鍋了。這時已是臘月,郭崇毅心情越發沉重,又跑了十幾家,戶戶愁眉苦臉,一位李大媽端出一篩子山芋片和二升多米,說:“你看,我全家就剩這么多口糧了。”
郭崇毅問侯守倫:“這點口糧怎么過?”
侯守倫無奈地回答:“可以去買點回銷糧。”
郭崇毅火了:“虛報浮夸把社員的口糧都交進國庫,今天又要他們往返幾十里去買回銷糧,誤工費時,勞民傷財,真是豈有此理!”
郭崇毅看著呆愣著無話可說的侯守倫,心想:也許肥光社是典型,有難處,屬于個別現象。于是,他又立刻趕到中華社和另外兩個高級社去調查,情況竟然大同小異。形勢如此嚴重,使他震驚不已。
返回省城那天,天空陰霾,冬雪紛飛,郭崇毅兩條腿像灌滿了鉛。中華社主任黃永球送了一程又一程,臨分手時,他一把抓住郭崇毅的手,眼眸里流露出殷切的期盼,道:“郭委員,請你回去一定向上級反映我們的實際情況,不能把糧食都搞走,不然,明年鬧春荒會餓死人啊!”
郭崇毅考察歸來,夜以繼日整理出一份15000多字的詳細匯報材料。他掂量了這份材料,自知事關重大,一端出來非同小可,他感到心中沒底。于是,就到一位老領導家登門討教,這位飽受風霜的老紅軍聽郭崇毅簡單一講,連材料都沒看,就語重心長地說:“此事我不比你知道得少,這個‘馬蜂窩捅不得呀!”他又嘆口氣,看著眼前這位涉世不深、秉性剛直的干部,旋而狡黠地一笑,詼諧地說道:“我勸你還是去巢湖轉一趟,回來寫個報告,就說巢湖能建設得比西湖更美不就行了!”
一些親朋好友也勸他要謹慎行事,識時務者為俊杰。有人甚至說:“你已經混到‘中上層了,應當坐包廂看戲,你管他收多收少,反正餓不死你。”郭崇毅對此十分反感:“這叫什么話,難道我是跟共產黨混飯吃的嗎?”
老革命的“點化”,家人的反對,親友們的規勸,都無法動搖郭崇毅為民請命的決心。他想起了“舍身取義”的古訓。
于是,郭崇毅連夜跑到安醫大附屬醫院,找到正在住院的省政府秘書長鄭淮舟。鄭秘書長了解了他的來意,慎重地問材料是否準確,郭崇毅當即遞上四個高級社的書面報告,并將調查情況詳詳細細作了匯報。鄭淮舟聽后雙眉緊鎖,沉吟片刻,說:“我們是個農業省,農業出現這些問題是件大事,省里派你下去考察是為了了解實情,你應當直接向省委如實匯報。”
郭崇毅回去后將調查報告交省政協打印。在他向省委匯報的頭一天深夜,省政協副主席李云鶴突然把他叫去,急匆匆地說:“你的材料我看了,我想你明天還是不講算了。”
“李老,匯報材料已經送到省委,覆水難收了。”
李云鶴深思片刻,無可奈何地說:“事已至此,你再考慮考慮,真要講你就講吧!”
回到家,郭崇毅心潮澎湃,李大媽家的一篩子山芋片,社隊干部殷切期盼的目光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現……第二天,郭崇毅毅然參加省委召開的匯報會。省委書記桂林棲主持會議,要郭崇毅第一個發言。郭宣讀了他考察肥西農村的調查報告,當即受到斥責,被扣上“向社會主義合作化潑冷水”的政治帽子,聲言要復查……
1957年春,省政協召開大會,會議文件袋里裝著一封“省農業廳給郭崇毅的公開信”。信中認定郭崇毅的調查材料是從地主富農家搞來的。生性倔強、剛直不阿的郭崇毅憤然要求辯解,但只被準許在大會主席團會上講,并開成了對他的批判會。不久,全國反“右”開始,有關部門大大小小召開了三四十次批判斗爭會,幫助郭崇毅“端正態度”,并貼出鋪天蓋地的大字報。說他利用下鄉觀察之機,造謠農業減產,誣蔑大好形式,煽動農民搞“匈牙利事件”。為了對其“鐵板定案”,1957年7月9日、7月17日,《安徽日報》連續以大半版的篇幅刊登郭崇毅的“罪行”,還把各地與郭崇毅有關系的人請來進行揭發批判。最后一次批斗大會上,省里主要負責人大都到場,肥西縣專門派了一個經過預演的“批判代表隊”,肥光、中華社的人也都來了。他們竟然一反常態,眾口一詞地說“大社確實大增產”。他們家的陳糧“兩年都吃不完”。一口咬定郭崇毅是造謠,妄圖煽動農民反對共產黨……endprint
接著,郭崇毅從“右”派升級為“極右”,再升級為“現行反革命”,被關押進看守所。那天晚上,郭崇毅帶著手銬,上警車的時候,耳邊聽到的是年老的母親和6個未成年的孩子的一片哭聲……隨之,郭家人被驅逐出機關宿舍,妻子與他離婚,帶去一女孩,送人一子。
1958年,郭崇毅被以“現行反革命”罪判刑12年,發配到白湖農場改造。
1960年夏,飽受饑餓和超負荷勞役折磨的郭崇毅,身染重病,勞改隊用一只運糞的小木船,送他進勞改農場衛生院治療。
是年,饑荒的旋風襲擊著華夏大地,世代魚米之鄉的白湖,農業凋敝,一片蕭索,人民陷入深重的饑餓之中……勞改犯們一日三餐吃的是山芋藤稀粥,個個有氣無力。而附近社隊的農民有的已經斷炊,有的實在餓得撐不住了,便在勞改犯們分粥湯的時候,突然沖上去,從粥桶里搶舀一碗連喝帶逃,被打都不肯松手……
春風送暖,冰雪消融。1962年春節前,黨中央召開7000人大會,李葆華同志任安徽省委書記,郭崇毅冤案給予“一風吹”。3月9日,省委統戰部派車到白湖勞改農場接郭崇毅回省,結束了他的6年囚徒生活。
出獄后第一次踏進家門,郭崇毅見到的卻是這樣一幅場景:那是半間陰暗而又潮濕的房間,零亂不堪的房間里散發著一股嗆人的霉味,兩床供祖孫5人過冬的破被算是家中唯一有價值的財物了,破凳子上趴著一個病得氣息奄奄的孩子,老母親則幫人家帶孩子去了。當老人聞迅趕回,看到6年未歸的兒子時,雙手顫抖,嚎啕大哭……
誰知出獄以后,隨之而來的卻是“十年浩劫”。在這場“紅色風暴”中,郭崇毅再次被打入生活的底層……
重見天日不改初衷
1975年,肥西一位公社書記楊傳華到郭崇毅家做客,講到家鄉情況時感慨萬千,他嘆道:“黨把上萬農民,兩萬畝田地交給了我,農民是勤勞的農民,土地是肥沃的土地,可是,我們搞了20多年,鄉親們仍是缺衣少食,住著草屋。如今我都快退休了,怎么對得起子孫后代!”
郭崇毅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試探地問道:“你、我,還有農民心里都很清楚,能不能對有些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
楊傳華這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干部,自然明白郭崇毅說的是什么,心有余悸地說:“你是指分戶生產吧?這件事不要說做,就是暴露出一絲這樣的想法,我的黨籍就沒有了。”倆人相對無言,誰有這回天之力呀!然而這次談話卻加重了郭崇毅郁積在心里的那塊心病。同時,他發現在付出了一場饑荒代價后,農業問題正如對他的不徹底“平反”一樣,仍沒有徹底解決。
1978年底,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布了《中共中央關于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文中詳細敘述了農村貧困的數據并指示:農業發展速度不加快,工業和其它各項建設事業就上不去,四個現代化就實現不了。我國農業問題的這種嚴重性、緊迫性,必須引起全黨同志的充分注意。
1978年,肥西縣遭百年不遇的大旱災,晚秋顆粒無收,午季麥菜種不下去,田地龜裂,人心惶惶。肥西縣山南區委書記湯茂林、官亭公社書記楊傳華兩位農村基層干部,焦急萬分。他們接省委書記萬里“借地”種保命麥的指示,鋌而走險,采取瞞上不瞞下地將“借”字改成“分”字,來了個分地到戶搶種保命麥。這一舉措,農民的積極性一下子被全部調動起來了。男女老少,不分晝夜,鍬挖鋤磕、挑水點種,山南區不到一個月種下麥菜15.6萬畝,占總耕地面積80%以上。
1979年,山南區午季喜獲大豐收。郭崇毅得知,欣喜若狂。這一事實,證明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只要根據生產力現有的水平調整好生產關系,生產就能上去。他深信,只要把農民從綁在一起搞“大呼隆”生產的模式中解放出來,中國8億農民將會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中國廣大的農村,必然會出現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他想,肥西縣被大旱逼出一條良策:土地包到農戶,一季麥子油菜就多收了幾千萬斤。這樣的大事不向中央上書,還當什么“言官”!
郭崇毅此時已是安徽省人民政府參事,也是省政協委員。他思量再三,決定向中央冒死“進諫”。
6月,正當午收麥菜時節,郭崇毅興致滿滿趕到故鄉肥西。20多年前,他到肥西是受命考察,今天是他主動“私訪”。在這里,縣委書記、縣革委會主任接待了他。當時郭崇毅未露真實意圖,只是淡淡地說:20多年沒回家鄉了,回來看看。
到了山南區委會,書記湯茂林把自己的床讓給他睡。他一住就是四五天,從山南到官亭,由基層干部和農民陪同,走村串隊察看真情。
他挑燈夜戰:仔細核實區和公社提供的那筆奇跡般的數據。
他搭乘滿載小麥的拖拉機四處察看,坐在用大被單縫的臨時裝麥的大口袋上——農民說,過去到生產隊背口糧,一條小面袋就行了,今年大豐收,一下子收那么多糧,家里沒有東西裝了。
他所到之處,見農戶門前麥場上都堆了麥堆,有的連床上都堆著麥子。官亭公社官北大隊夏老莊生產隊隊長袁友和說:“去年全隊只收小麥15000斤,今年一下收了近50000斤,翻了兩翻多……”郭崇毅走在田埂上,見到幾個正在秧田里拔秧的青年農民,他們大著嗓門朝郭崇毅說:“如果政府相信我們,把田分給我們種,保證年年豐收,多收的糧食全部交給國家……”
郭崇毅這位年近花甲的省政協委員省政府參事室參事,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支撐著病弱的身子,又端坐在昏黃的油燈下,重操舊業:吐真言,書實情,寫調查報告。
赴京上書,尋“通天路”
1979年6月19日,郭崇毅寫出了8000多字的調查報告——《關于參觀肥西縣午季大豐收情況的報告》,《報告》共七個部分:
第一部分,“空前沒有的糧食增產”。肥西縣有兩大突擊:一是午季糧食成倍增產;二是生產責任到戶的多。接著以一系列數字和生動的事例介紹肥西縣空前增產景象。
第二部分,“增產的主要原因”。既肯定了大旱過后適宜麥子生長的科學因素,更強調了“包產到戶”這一措施是調動了廣大社員的生產積極性的重要原因。同時介紹了官亭公社官亭大隊南郢生產隊隊長何義安提供的情況:全大隊十五個生產隊,只有他這個生產隊沒有包產到戶,結果這個生產隊竟比鄰隊少收了幾千斤糧食。接著詳詳細細闡述了責任到戶成倍增產是因為解決了三個問題:一是播種面積擴大了。二是肥料增加了。三是精耕細作,精心管理。與隊里的“大呼隆”的生產情況大不相同。endprint
第三部分,“增產后個人、集體與國家的關系”。歷述所見肥西縣豐收過后,到處喜氣洋洋,責任到戶的社員更是興高采烈。他們說:只要讓我們干三年,我們要蓋瓦房子,國家也有糧食了,有的人唯恐田地要往回收,說:國家不放心我們嘛,如果放心我們,讓我們干幾年,我們國家就民富國強了。同時對包產到戶后,五保四屬的撫保問題作了調查,社員說:只要大家都多收了糧食,五保戶還愁沒飯吃?如果大家裹在一起綁著窮,就是我的老太太我也沒法養活她!
第四部分,“社會秩序安定”。
第五部分,“兩種意見”。一種是說,包產只能到組不能到戶,認為到組還是社會主義,到戶就是資本主義;另一種是主張包產到戶,只要土地是集體的,按國家計劃生產、分配,包產到戶還是社會主義的集體經濟,不是資本主義,他們認為國家需要糧食,包產到戶能夠多作貢獻,這才真正是為四個現代化出力,等等。
第六部分,“兩個問題”。一是有些干部和社員說:“我們包產到戶和工廠計件工資定額到人性質是一樣的,為什么叫資本主義?”二是一些社隊干部反映想不通:我們干了20多年農業,總是糧食減產,徘徊不前,卻說大方向正確,路線正確。責任到戶,用肥西一位干部的話概括就是:工效高,質量好,社員之間少爭吵,如果再干三五年,城里姑娘要往鄉里跑!1961年、1962年和今年午季糧食大幅度增產了,反而說大方向錯了,路線錯了。這到底是什么理論?長此下去,我們怎么對得起人民,對得起黨和國家?
第七部分,“我的幾點認識”。一、肥西大災之年特大豐收,是黨中央和安徽省委實行正確的農業政策的效應,是黨中央號召解放思想,提倡生產隊自主權等一系列指示的結果。二、農村基層干部和社員提出的上述理論問題,帶有相當的普遍性。建議有關理論工作的部門及時研究解答。這是指導農業生產健康發展的迫切需要。三、山南、官亭兩區大都已包產到戶但全縣仍有半數社隊維持原狀。其原因是“雖有不少干部一致公認包產到戶可以大量增產,但又不敢幫助生產隊和社員總結經驗,制訂管理辦法,這是個很大的問題,也是不正常現象。
報告還寫了當初撲面而來的種種非議……
這次上書,郭崇毅心中并非沒有分寸,特別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布的《中央關于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中,明文規定的“兩個不許”豈是兒戲?但他反復認真研究文件精神,終于悟出:中央提出的這“兩個不許”是由于當時歷史局限造成的,而加快農業發展速度才是《決定》的最終目的。《決定》中規定的公社基本核算單位都有權決定增產措施,有權決定經營管理方法……有權抵制任何領導機關和領導人的瞎指揮,這才是發展社會主義農業的準則,才是《決定》的真正精髓所在!這正體現了三中全會確立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肥西在大干旱之年逼出了一條生路應當及早上報北京,讓中央決策者們了解實情,及時修正這“兩個不許”,讓全國農村出現轉機。
郭崇毅寫好報告后,原想送呈省委,但他舉棋不定。他知道這個報告的風險與份量。50年代的遭遇又浮現眼前。他想,萬一風波再起,自己再去坐牢事小,連累他人,心中有愧啊!同時,他想這種綁著“窮”的生產方式也非一縣一省,于是他決定赴京上書。幾經周折,辦好了進京手續,郭崇毅于7月1日默默握別親友,冒著酷暑,抱病登上北去的列車。
列車在廣袤的大地上飛馳,車廂里一群關心農村命運的旅客聚集在郭崇毅的周圍,敞開心扉直抒已見。這里不須有防人之心,這里用不著裝腔作勢,這里有的是真誠。
一位天津旅客聽了郭崇毅講述的肥西見聞后,懇切地建議:“你可以找萬里呀!他在你們省嘛!我過去為工作找過他。他辦事不推不拖,是位能解決問題的好領導。”
一位四川的農村干部激動地說:“你們安徽了不得!敢闖這條農民的救命路。你到北京如果辦成了事,千萬先給我寫封信,我們學你們那樣干,四川上億人吃飯問題得到解決,國家也就有希望啰!”說著留下了自己的地址……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真誠話語,使郭崇毅感慨萬千。
北京的7月驕陽似火。
郭崇毅一下火車,前來迎接他的是位滿頭華發的老戰友,外交部外交協會辦公室主任蔣樹民。倆人闊別重逢,分外親切。郭崇毅在蔣家住下后,心里盤算著這次來京上書,吉兇未卜,他不想驚動蔣樹民,怕給老戰友帶來麻煩……
可是,這“書”如何才能遞達中央領導人手中呢?當夜郭崇毅輾轉難眠,索性扭亮臺燈,翻閱案頭當日報訊。驀地,一篇大談農業經濟的文章映入眼簾。他心頭一亮,這可是一家學術上久負盛名的大報呀。對,找他們去,新聞是“無冕之王”,無疑有“通天”之路。
翌日一早,郭崇毅換了一身干干凈凈的夏裝,買了一張北京交通地圖,按照報紙上的地址,終于找到了那座氣勢恢宏的報社大樓,仿佛迷霧中見到了燈塔,心中禁不住一陣激動。
20分鐘后,理論部一位青年編輯在接待室接待了他。郭崇毅恭敬地雙手遞上那份“報告”。哪知這位青年編輯隨便翻了幾頁,不無傲慢地責問:
“最近三中全會關于農業的文件你看過沒有?”
“看過了。”
“看到不許包產到戶沒有?”
“也看到了。”
“那你為什么還要提出這個問題?”顯然這位編輯有些義憤填膺了。
郭崇毅的心往下一沉,在這酷暑襲人的盛夏,竟打了個寒噤,同時他的心頭又浮現出肥西鄉親們殷切期盼的神情,他不住地告誡自己,別急,以誠相見,以誠心打動對方。他懷著虔誠的委曲求全的心情,認真地陳述:
“我以為不許包產到戶不是文件的基本精神,加快發展農業生產,因地制宜,給農民以種植、分配以及抵制瞎指揮的自主權,才是文件的精髓……”
“我們農業合作化的方針、政策是正確的!”青年編輯滿臉怒容,極不耐煩地用手拍擊著《報告》,打斷了來訪人的話頭,厲聲訓斥道,“要知道,農業生產中所存在的問題,那是農民覺悟不高,農村基層干部管理不善造成的……”endprint
“啪”的一聲,青年編輯將那份《報告》擲還給了來訪者。郭崇毅腦子里“嗡”的一聲,全身的經絡頓時抽搐起來。尊嚴在他的心中掙扎著、呼喚著!淺薄,可悲的淺薄!怎么忍心把農業失誤的罪責加在終日勞頓受貧的農民和廣大農村基層干部的頭上?有多少激憤的話涌到喉頭,但他吐不出來。再看看眼前這位青年編輯不屑的神情,知道說了也無用,便盡量壓平自己的聲調說:“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再見吧!”
郭崇毅走出報社大樓。他感到自己走的是一條充滿辛酸、忍辱負重而又艱難曲折之路,可是眼下何處尋覓“通天”之路呢?
郭崇毅抹了一把汗水,來到一位親戚家。這是一位受過抗日戰爭戰火洗禮,在中央某部擔任司局長的老干部。郭崇毅心想這些當年得到農民支持的老革命,今天也許還會關切農民疾苦,能為調查報告尋找一條“通天”之路。然而,當他一談來意,便招來主人一番嚴厲的訓導:“我們黨的農業方針、路線始終是正確的,這是不能有絲毫懷疑的。你不懂不要亂說……”
郭崇毅心中一片惘然,他掃視了這位出國歸來的親戚的豪華居室,吃的、用的幾乎全部是洋貨,自知與之在物質、精神和權位上的差距,幸喜報告尚未出手,就此起身告別。
郭崇毅一天之中兩次碰壁,心中涌起一片愁云,同時也更激發了他平素那股不屈的倔勁。是夜,他仰望京華星空,北斗閃爍,他想起了鄧小平同志,堅信他一貫實事求是,體察下情,關心農民疾苦的工作作風,一定會聽取農民的呼聲的,向他“進言”不會受到當頭棒喝的。想到這里,猶如一陣清風吹進他的心田。他打定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即便再碰十次百次釘子,踏遍北京城的機關大門,也要將這份反映民情民事的《報告》送達小平同志知曉。
郭崇毅奔波一天,疲憊不堪地躺到床上。他強打精神,不愿意也不忍心讓這吉兇未卜的“上書”牽連雙鬢蒼蒼的老戰友蔣樹民。可是,他心事重重的神情,仍躲不過這位當年的敵工部長敏銳的眼睛。
“老郭!你到底有什么事?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郭崇毅看到老戰友的真誠目光,不禁眼眶濕潤了。早在1948年,郭崇毅任皖西三分區政治部聯絡科長時,蔣樹民就是四地委敵工部長。那時他們朝夕相處,一起研究如何進入敵人戰略據點,如何組織策反,爭取國民堂軍政人員起義……在那艱苦的歲月里,他們同生死共患難,無話不談。于是他便以實相告,拿出了上書中央的《報告》。
蔣樹民接過《報告》,戴上老花鏡,扭亮臺燈,一口氣讀了兩遍,大為贊嘆。他是安徽蕭縣人,幾十年來對故鄉人民的冷暖疾苦一直夢牽魂繞。他掂量了這份報告的份量,并估計出它有一定的風險。可他與郭崇毅想的是同一個主題:當年把腦袋拎在手里干革命圖什么?不就是圖國家富強人民幸福嗎?今天為億萬農民講話,怎么可以退縮?當即表示全力支持。可是,呈送“報告”的通天路在哪呢?老蔣左思右想,最后建議他到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經濟研究所去試試,那是中央制定農業政策的智囊團。
翌日清晨,郭崇毅找到阜城門外,月壇北小街2號。在傳達室,一位50多歲的看門人,一聽說郭崇毅是來反映農民要求的,就說:“這可是個大事情,別等了,你快到樓上辦公室去。”
來到二樓辦公室,一位30多歲的青年接待了他。郭崇毅自報家門,直敘要求。當他簡要陳述肥西農村分田到戶夏糧大豐收的情況后,那位同志十分吃驚:“你這可是個大事情,來來來,我帶你上樓向所長講講。”郭崇毅還沒拿出《報告》,就被拽著上了四樓。
年過古稀的所長王耕今,身材瘦小、精神矍鑠,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者。解放時期,他擔任過國家計委農業局局長,是位老農了。他聽郭崇毅一講話題便很重視,當即找來三四位研究人員一起座談。郭崇毅從這接待的和洽氣氛中意識到遇見了知音,便拿出《報告》,闡述了他對我國農業經濟的發展和意見:“我認為我國農業在目前條件下,舍責任到戶是別無出路的。解放30年來的實踐證明了這一點。責任到戶是廣大農民的強烈要求,我希望能將這份報告盡快呈送黨中央。”
講者滿腔激情,聽者全神貫注。大家將農業改革問題一同切磋,認真探討,愈說愈投機,愈談愈熱烈。座談中,郭崇毅情急意切,用激將法的口吻說:“你們研究農業,要是到肥西那樣的農村去調查研究,寫一篇說明農業責任到戶并不改變社會主義的文章,那么一個字就要值一噸黃金!”話一出口,他連自己都吃了一驚,暗自抱怨自己的魯莽和失態。
哪知道在座的農業專家們恰好和他想到了一處。話音剛落,便激起滿堂歡笑。
王耕今所長連聲笑道:“你對我們的鼓勵太大了!”因王耕今所長第二天要去日本考察,向中央呈遞《報告》一事就委托給一位陳研究員。那位研究員握著郭崇毅的手熱情地說:“你三天以后來聽信。”
多么認真的作風,多么高速的效率!
三天之后,郭崇毅得知,《報告》已交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呈送中央有關領導,并與安徽省委通了電話,希望他回安徽后,再給安徽省委書記萬里同志送一份《報告》。
喜從天降,愁云頓消,郭崇毅心情豁然開朗,他預感到中國的天空將出現壯觀的萬里長空風云滾動的局面。他深切地期待著中國農村的形勢從此轉捩,大地回春……
北京歸來緊鑼密鼓
7月28日,郭崇毅風塵仆仆回到合肥。誰知一聲悶雷轟然而至,肥西來人告知,在他去北京期間,縣委于7月16日正式下達“肥發〈79〉46號文件”,轉發縣委副書記、縣長在7月13日縣委工作會議上的報告。文件明確指示:不許劃小核算單位,不許分田單干,不許包產到戶。已經搞了包產到戶的生產隊,要重新組織起來。并決定:公社要辦好黨員學習班,開好三級干部會,增強集體觀念。于是,已分到戶的土地被收回,帶頭搞責任制的區和公社干部受到批判,楊傳華遭停職反省,在家寫檢查。在“批判”單干回收分到戶的田地的縣三干會上,軍分區一位老司令員動情地說:我從井崗山轉戰延安,一直打到海南島,又上了朝鮮戰場,今天你們竟把共產黨的田分掉了……一席話,不但在場的干部中有人同情,就連坐在臺下聽講的楊傳華聽了心中也忐忑不安……endprint
郭崇毅聞迅,心急如焚,立即打電話請人轉告楊傳華:中央對責任到戶的做法反映很好,叫他不要著急,問題很快會解決的。
7月29日,郭崇毅將《報告》呈送省委。
8月1日,《報告》在省農委政策研究室《政策研究》第18期上加按語全文刊載。
8月3日,省委召開常委會,討論農業問題。認真審議了郭崇毅的《報告》,對《報告》作了肯定的評價,并作出決定:對已分的土地不許強行收回。會議一結束,張愷帆同志就打電話給郭崇毅,說:“萬里同志對你給中央的報告評價很高,他在省委常委會上一條條念。”列席常委會的周日禮同志告訴郭崇毅說:“萬里同志在會上講你的觀點是馬列主義的,報告中的意見是對的。”新華社安徽分社社長尤淇也向郭崇毅轉告了有關情況。
8月5日,省委派分管農業的書記王光宇和政策研究室主任周曰禮專程到肥西縣傳達省委指示。
8月9日,中共肥西縣委發出“肥發〈79〉50號文件”。文中稱生產責任制的形式應該允許多種多樣,不可能只實行一種辦法,不可以強求整齊劃一,搞“一刀切”……對分田到戶搞責任制的做法表示了寬容,對帶頭實行分田到戶搞責任制的區、社干部的批判也就此停止了。
這一連串的舉措,緊鑼密鼓地拉開了肥西縣農業改革的序幕。安徽大地點燃的星星之火,在全國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
省委已明確表態:不許強行收回責任到戶的耕地。郭崇毅心頭千斤巨石總算落了地。
黃山飛鴻,二次上書
郭崇毅奉命黃山出差期間,收到合肥轉來北京中科院農經所8月9日的來信,要郭崇毅將責任到戶為什么比集體勞動能促進農業生產發展的道理,以及責任到戶中爭論最激烈的一些問題,從理論上加以論述。寫一份補充報告速寄他們轉報中央。
郭崇毅接信后,日夜秉筆疾書,于8月16日趕寫出聞名全國的第二份上書中央的報告——《責任到戶的性質及其有關問題》。
報告共分五章。批判了“大呼隆”,宣揚了責任到戶,尤其是第三章中著重批駁的“不必要的十大憂慮”。今天看來已是不必為“慮”,早已形成了大家的共識。但在當時,卻是全國農業改革大辯論中的焦點。報告顯示出郭崇毅在政治上的敏感和膽略,以及實事求是的態度,且下筆謹慎、十分真誠。
7月1日,郭崇毅將第二份《報告》附一長信由黃山發往北京。
一個月后,郭崇毅從黃山返回合肥,省委宣傳部盛步興同志通知郭崇毅,說:他在黃山寄出的第二次上書中央的報告,中央辦公廳已經印發下來,省委決定由《江淮論壇》雜志刊印專輯,清樣已出,要他看看有沒有需要斟酌修改的地方,并說此稿事關重大,請在清樣上簽字,文責自負。
郭崇毅一句一字地核閱了清樣,發覺原稿中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過去有一種錯誤做法,只要“大呼隆”就認為是社會主義,就斷定它一定能增產,結果收不到糧食,就在賬冊上加空頭數字,大吹大擂。
清樣上刪去了“錯誤”二字,郭崇毅對“大呼隆”和弄虛作假的惡劣做法,早已義憤至極,講它錯誤絕不過分,宣布它的錯誤可警世醒人。于是當即在清樣中把“錯誤”二字加上,并在清樣上簽了字。
1979年11月22日,第二期《江淮論壇》出單行本,對郭崇毅的第二份《報告》進行全文刊載。肥西縣帶頭實行農業生產責任制到戶的名聲由此遠播。
不斷沖浪三次上書
肥西縣責任到戶的風聲越來越大,而反對“三自一包”的社會勢力對此施加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在毗鄰肥西縣搭界處,有人樹起了“堅決反對肥西復辟資本主義”的標語牌。郭崇毅更成了眾矢之的。肥西縣有次開會,有人當眾就說他是50年代破壞農業合作化的反動分子。在合肥一次民盟小組生活會上,因有位教授稱贊郭崇毅上書中央的膽識,郭崇毅當即受到另一位與會者厲聲斥責。有人譏笑他異想天開,竟要“伏闕”上書。有人怒喝他膽敢干預中央的方針、政策,狂妄!有人經不住刺激,暗地埋怨他多事,再也不肯踏進那原是十分熟悉的郭家大門。郭崇毅面對此情、此景,沉默無語。在他看來,自己在政治上所受的暫時的委屈,周圍人的冷言惡語乃至生活的磨難和不幸,畢竟是個人的事,重要的是要做有益于人民的事情。農業發展速度不加快,工業和各項建設事業就上不去,四個現代化就實現不了。加快發展農業速度才是十三中全會文件的精髓。于是,他以最大的決心和毅力排除非議,頂住來自各方面的壓力,繼續為上書“請命”一事奔走不息。
1979年10月中旬,郭崇毅與省政協委員、詩人江城、瑪金結伴到與肥西毗鄰的六安地區七個縣調查農村情況。他們行程2000余里,歷時一個多月,于11月26日寫成7個縣調查農業生產情況的《報告》,直寄中央。
這就是鮮為人知的郭崇毅第三次上書中央的調查報告。
報告共八章。其中在“責任到戶是怎么樣產生的”一章中,不但從理論上作了進一步闡述,還列舉了一系列生動事例,使理論具有充分的說服力。
其中有這樣一個事例:10月24日,郭崇毅等三人在金寨縣縣委副書記汪光聯的陪同下,來到與河南搭界的雙河區。剛一坐,區委書記就連忙告急:“有一股要包產到戶的風傳染很快。我們頂不住,怎么辦?”把汪副書記搞得也無法解決。到南溪區時,那里責任到戶風聲更大,有個南彎公社125個生產隊,幾天不抓,一下全分到了戶。全區開了兩天300人的大會“殺”了一下,據說生產隊干部答應回去收。但當他們沿途視察時,汪副書記卻指著大田說:“你們看,在這樣大忙季節,男的在地里打撲克,女的納鞋底,這就是南彎公社的。”在泗河公社有個生產隊長說:“我愿坐班房也不愿收(地)……”
這份洋洋萬言的調查報告,翔實地記述了在肥西實行責任到戶的影響下,鄰近縣的反映及動態。1979年11月22日,這份報告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業經濟研究所加按語全文印發。
安徽呼吁農業改革的《報告》不斷呈送中央,引起國家領導人的重視。我國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同志于1980年5月31日在中央發表《關于農村政策問題》的重要講話時,特別提到:“安徽肥西縣絕大多數生產隊搞了包產到戶,增產幅度很大,鳳陽花鼓中唱的那個鳳陽縣,絕大多數生產隊搞了大包干,也是一年翻身,改變面貌。有的同志擔心,這樣搞會不會影響集體經濟,我看這樣的擔心是不必要的。”
1980年9月,中央發布了“75號文件”,農業責任制終于寫進了中央紅頭文件。肥西農民責任到戶的做法,終于合法化了。他們點起的農業改革星星火種在神州大地迅速燃起熊熊的燎原烈火,千萬個生產隊“一陣風”刮進“包產到戶”中。這是政策的效應,真理的威力。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決議,并沒有肯定農村的包產到戶,然而它確立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路線卻為農村經濟體制改革開辟了道路。郭崇毅多年來為發展農業生產,給中央和省委領導的信件和調查報告有30余件,約15萬字。他那一封封披肝瀝膽的信件和一份份嘔心瀝血的調查報告,體現了他強烈的憂患感和維護黨的事業的切切深情。正是他在當時敏銳地抓住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改革要點,毅然上書中央,推動了在農村實行承包責任制。
郭崇毅離開我們已經12年了,但他卓越輝煌的業績之光永遠照耀我們。
〔責任編輯 柳婷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