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田



今年3月27日,習近平主席在法國巴黎發表了紀念中法建交50周年熱情洋溢的講話。其中談到:“欣賞米勒、馬奈、德加、塞尚、莫奈、羅丹等人的藝術作品,以及趙無極中西合璧的畫作,讓我提升了自己的藝術鑒賞能力。”
而在此前的3月26日,另一位法籍華裔畫家朱德群走完了他藝術的人生,終年94歲。再追溯2010年吳冠中和2013年趙無極的去世,先后獲得法蘭西學院藝術院院士的“留法三劍客”吳冠中、趙無極、朱德群相繼走完了各自的藝術生涯,以各自不同的藝術風格,實踐了他們的老師和校長林風眠先生創立杭州國立藝術院的辦學宗旨:“調和中西藝術,創造時代藝術。”這三位杰出藝術家取得的成就,在20世紀中國藝術教育史上留下了極為值得研究的課題,也讓我們更關注“藝術園丁”——林風眠先生。
正如外國人學做中國菜,做得合不合口味,得中國人來評鑒一樣,中國人學西洋藝術恐怕還得讓老外來評說。英國藝術評論家蘇立文認為:“作為中國畫的三位關鍵性改革者之一的林風眠,高瞻遠矚,成就最著。這不僅因為他在歐洲對中西藝術進行過極為深入細致的研究,而且因為他理解到,一旦中西藝術最終達成綜合,那絕不是一個不同技法相結合的問題,而是藝術家雙重經驗內心化之后的一種出之于自然和自發的自我表現的形式。中國現代藝術中較長一輩的九位主要藝術家,如趙無極、吳冠中和朱德群都是林的學生,是不奇怪的。”
受林風眠藝術教育思想熏陶的藝術家當然不止以上三位,然而就中法建交50周年來說,無疑這三位成就最大。
讓我們來具體看看三位是如何點贊自己老師的。按年齡排序,先看看吳冠中怎么說: “今天看來,當年林風眠的教學思想,追求的是現代藝術,思想的創新,情感的表達。對裹足不前的中國現代美術,起到了根本變革。但是,林風眠不會得到國民黨政要的欣賞,而徐悲鴻畫的國民黨上層人物肖像受到激賞。林風眠唯一得到過蔡元培的支持,其后,他在政治上從來不活動,偏居杭州,和南京政治中心幾乎沒來往,加之他的創作題材不以政治價值為取向,打破藝術為政治服務的時弊,杭州藝專一直處于被冷落的邊緣。在這樣的環境下掙扎生存的青年學生,明知畢業以后找不到出路,仍然一往情深地追求藝術真諦。這種真摯的藝術情感,培養了李可染、朱德群、趙無極、羅工柳、董希文等一批出色藝術家。”
趙無極在《趙無極自畫像》一書中寫道:“林風眠鼓勵我對傳統的質疑,當我想的、看的方式與人不同時,他寬容我,也護衛我不受敵視,我只管懵懵懂懂地作畫。總想畫得生動些、真實些。”
當趙無極在杭州藝專求學時,學校為了融合中西,沒有分設西畫系和國畫系,只設繪畫系,學生主要學西畫,中國水墨畫也是必修課,潘天壽先生任國畫教授。學期結束時,國畫課考試題目是畫一張山水,潘先生監考。趙無極平時只喜歡西畫,學習刻苦勤奮,對國畫則不下功夫,對考試更是心浮氣躁,不到十分鐘,在紙上涂了一個大大的墨團,題上“趙無極畫石”,就收起畫具揚長而去。這當然使為人方正治學嚴謹的潘天壽先生憤怒至極,認為是“目無師長,戲弄國畫”,向校方提出開除趙無極。
林風眠與潘天壽關系極好,遂勸說潘天壽,“趙無極上課逃課,考試不認真,是要嚴肅處理,但念其年幼無知,先由吳老師批評教育,看看態度,如果能認錯,我看這次就不必開除了。潘先生你看行嗎?”這番話既照顧到了老師的尊嚴,又保護了值得培養的學生。此后,趙無極再也不逃國畫課了,很快在國畫修養上有了長足的進步。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以后,趙無極與林風眠天各一方,失去了聯系。到1972年,趙無極應邀回國參觀,一踏上故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林風眠。他前后4次趕去提籃橋想探望關押中的恩師林風眠而不得,但這舉動最后驚動了周總理,在他的過問下,雖然師生來不及見面,但是林風眠得以獲得自由。
1974年,在上海的林風眠又遭到了突如其來的風暴,他的畫作《山村》作為“黑畫”受到無端的嚴厲批判,林風眠處境幾近絕地。但有一天,忽然接到通知,要他參加會見外賓。匆匆趕去,外賓竟是三十余年未見面的學生趙無極。在眾多造反“首長”的眾目睽睽之下,林風眠正不知如何應對,趙無極已疾步來到面前,長跪不起。林風眠老淚縱橫,俯下身來,與趙無極抱頭痛哭。這是一幅感人至深、卻又另人心碎的畫面,雖然未免太過苦澀,傳達的卻是中國式最典型的師生之情。從此,林風眠的困境慢慢有所改善,粉碎“四人幫”后,得以徹底走出逆境。
1979年,林風眠應法國政府邀請到巴黎辦畫展。趙無極把許多散居在世界各地的杭州藝專的老校友邀到巴黎,慶賀老校長的畫展開幕。趙無極由衷地說:“沒有林校長,就沒有我的今天。”
朱德群認為:“林風眠在水墨畫方面的創新,不僅影響了我們這些弟子,而且在中國美術史上有著里程碑的意義。”
林風眠關于“繪畫的本質就是繪畫,無所謂派別,也無所謂中西”的精神,已經深深印在學生們的腦海里,并體現在了作品上。
正如蘇力文所說的:“對一個中國人來說,師承的精神力量是極其重要的。即或師生為時空所隔,它仍然存在。”
林風眠的教育思想秉承的是蔡元培任北大校長時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辦學方針。農民種地看收成,教學成果看學生。吳冠中在《百花園里憶園丁——寄林風眠老師》一文中寫道:“同學中不少已是國內外知名的藝術家,他們在藝術中做出了貢獻,他們永不會忘記林風眠老師。……同學們都說:林先生慈祥,林先生一顆童心,林先生是真正的藝術家。”
林風眠這位藝術園丁是以自己的身體力行,言傳身教來影響學生的,他給學生傳授的是一條寂寞之道、孤獨之道,雖然他本人曾被社會和政治邊緣化,但他所開創并由他的學生們堅持創造的,始終是藝術的大道。正是林風眠這位對藝術具有獻身精神和獨具慧眼的藝術園丁,寬容地呵護、關愛他的學生,他那種自由的、尊重和了解每個學生個性的因材施教的教學法,使他的學生的強烈個性不受限制地得到了發展,造就了一大批中國現代藝術史上的大師。他對藝術的真誠、執著、勤奮、堅持,影響著他的學生,也為藝術道路上的后來者指明了方向。
(本文作者系中國收藏家協會副會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