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梔子，黑衣裳

周靜

1 我叫梔子，梔子花的那個梔子。爸爸說，我就是我們家的一朵梔子花，潔白，芳香，好養活。

我媽媽的身體不太好，常常吃藥，她的眼睛只能分辨白色和黑色。

在我們山寨里，女人們都有一雙巧手，能繡出漫山遍野五彩繽紛的花草。只有媽媽，她只繡梔子花。她繡的梔子花，就像開在枝頭一樣，聞一聞，似乎能呼吸到沁人的芳香。

我們家的日子總是緊巴巴的。媽媽繡的梔子花賣掉了，能貼補不少，比如說，買一塊花布。可是，爸爸從來沒買過花布，我也就從來沒有穿過花衣裳。我的衣服都很重，因為上面打滿了補丁。你想，被大哥、二哥、三哥三個男孩穿過的衣裳，還能有什么樣子。

我數過，有件衣服上有三十九個補?。?/p>

2 這天黃昏的時候，金校長來到我們家。金校長是我們學校的校長，也是我們學校唯一的老師。

“梔子，坐下。”金校長拍拍我的肩膀。

我挨著他坐下來。金校長哈哈大笑，問：“梔子，去鎮上怕不怕？”

“怕啥？”我一仰頭，“我大哥、二哥、三哥都去過呢！”

鎮上是指上古鎮。那里可繁華了，比鑼鼓寨的集市要繁華一百倍！我跟爸爸去過一次。

“要是讓你當著很多人說話，你怕不怕？”

“很多人是多少人？”我一下子警惕了。

上次金校長問我“怕不怕”，是要我給學校里的同學講故事。我們每周有一節校會課，一般金校長會讓同學們唱唱歌、看看書。那天，他問我跟人講故事怕不怕。這有什么可怕的！爸爸給我講的故事可多了，都講到我心里去了。我一抬頭，看到寨外那座大山，山里的故事就能順溜地從我嘴里鉆出來。

說就說唄！這一說，一個學期的校會課都是我在給同學們講故事。

這次，金校長又有什么主意呢？

“新學期，上古鎮完小要舉辦一次全鄉鎮的文化節，要各村寨里的小學推舉人參加?！苯鹦ｉL不看我，對著爸爸說，“文化節最重要的一個活動就是演講比賽。你們家梔子聽了你一肚子故事，我想讓她參加文化節的演講比賽，你看怎樣？”

怎樣？不怎樣！我不想去鎮上的小學。三哥說鎮上的女孩子都穿花衣裳；二哥說鎮上的女孩脾氣怪，喜歡取笑人；大哥說鎮上的女孩可會取綽號了。我聽得膽戰心驚。

“好?！卑职忠诲N子把我心里的期望給捶碎了。

3 我和金校長，還有爸爸一起，選定了演講要說的故事。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爸爸說：“得給梔子做一身新衣服?！?/p>

他說完這句話，我開心得幾乎要飛起來了。

一身屬于我的新衣服，袖子不會太長，褲腳不會太大，不會布滿沉重的補丁，或許，還可以繡朵花。

媽媽犯了愁，家里只有一塊新布了，那是預備給爸爸縫新衣的。爸爸每天要干活，衣服最容易磨損。爸爸說他不要穿新衣服。那怎么行！爸爸是我們家一家之主，有時候要出去辦個事情，難道也這樣滿身補丁地走出去嗎？

他們商量來商量去，還是決定先給我縫衣服。我個子小，用不了多少布，剩下的布還可以給爸爸的衣服換個前襟，也勉強像個樣子了。

媽媽拿著皮尺給我量來量去，記錄下一連串數字。皮尺碰到我的皮膚，好癢！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實在是太開心了。我一點也不怕去鎮上，我有新衣服了，別人還能取笑我嗎？

就在我開開心心地看著媽媽在布料上畫出橫橫豎豎的線條，看著她把布剪出各種形狀的時候，舅舅突然來了。舅舅說外婆生病了，媽媽丟下滿桌布頭，丟下剪刀，丟下我，去了外婆家。

我默默地把自己的心情連同桌上的布頭收了起來。

4 開學的日子到了，爸爸收拾好行李，要送哥哥們去鑼鼓寨。金校長也來了，還帶來了一件花衣裳。

“梔子，你來試試。”金校長說。

我沒動。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躺在柜子里的那些零散的布頭，眼淚一下就冒了出來。

金校長嚇了一跳：“梔子，你別嫌棄，這雖然是件舊衣裳，可還挺好的，你穿著肯定好看?！?/p>

我一個勁地搖頭，眼淚一個勁往外冒。爸爸接過花衣裳，問我：“梔子，你先穿這個吧，回來我們洗干凈還給金校長就成了?！彼穆曇粲挚嘤譂袷且粓F濃得化不開的烏云。

“不……嗚嗚……我不要，”我大聲哭鬧起來，“我有新……嗚嗚……衣服，媽媽……嗚嗚……都裁剪好了……嗚嗚嗚……”

爸爸把花衣裳遞給金校長，說：“我會想辦法的?！?/p>

金校長尷尬而難過地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金校長幫我修改好演講稿，然后盯著我背熟了。眼看去上古鎮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

爸爸在家的時間，總是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抽煙。

后天，就是去鎮上的日子。

這天黃昏，爸爸抽完一根紙煙，“噌”地站起來，拿出我家新收的豆子，去了金嬸子家里。金嬸子是我們寨子里出名的巧手，她縫制的衣服好看又結實。

我的心里漸漸燃起了希望。

天擦黑的時候，爸爸又帶著豆子回來了。他樂呵呵地要我把媽媽剪好的布頭送到金嬸子家去。我歡呼起來，一路哼著歌兒去了金嬸子家。金嬸子忙了一天，終于把我的新衣裳縫好了，一件小褂和一條裙子。

我把新衣裳穿在身上。原來，穿裙子的感覺是這樣輕盈，我轉了個圈，就像要飛起來一樣！

金嬸子很遺憾，說：“要是布料染成藍色或粉色就好了?！?/p>

我已經很滿足了。因為媽媽的眼睛有問題，我們家織的布都是染成黑色的。而且，這原本是給爸爸準備的，黑色經臟、耐穿，容易上色，當然是要染成黑色的。

爸爸把從山里采的一袋子菌菇留在金嬸子家里，帶著我回家了。

5 我和爸爸回到家時發現家里的門開著，我跳起來喊：“媽媽——”

媽媽從窗戶里探出笑盈盈的臉。

這天晚上，我們家的油燈亮了一夜，媽媽幫我在新衣裳上繡上了梔子花。天還沒亮，金校長就打著火把，帶著我走在了去上古鎮的路上。我背著一個小包袱，那里面有一枚發卡和一朵梔子花，最重要的是，還有我的新衣裳。我心情歡暢，跟著金校長走得飛快。

日頭爬上樹梢，我們終于到達了上古鎮。校園里，果然很多女孩都穿著花衣裳。她們歡快、跳躍，就像是一園子燦爛盛開的花朵。走在她們中間，我就像一個破布口袋。

金校長帶著我去了老師辦公室，他讓我在里面換衣裳。我梳理了一下頭發，別上發卡，戴上梔子花，拿出新衣……花呢？媽媽繡的梔子花呢？

在衣裳的邊沿上，在裙子的邊沿，白色的細線隱隱有花的模樣。這就是媽媽給我繡的梔子花嗎？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冒出來了。我穿著新衣裳委委屈屈地走出辦公室。

金校長看到我的異樣，非常驚訝。我給他看媽媽繡的花。它們看上去那么粗糙，還有線頭露在外面。金校長眨眨眼睛，掀開衣角，一朵潔白的梔子花在我的衣角里面綻放。我輕輕掀起裙擺，果然，裙擺里面細細密密地盛開著一圈梔子花。哦，媽媽，我親愛的媽媽，她把花繡在了衣服的反面！

“梔子，雖然別人不明白，但我們知道你的新衣服上開著梔子花。那香味，你能聞到，是不是？”

我擦擦滿臉的淚水，點了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仿佛看到媽媽勞作的身影，看到爸爸那滿身的補丁，看到爸爸講故事時那飛揚的神采，看到媽媽繡花后滿意的神情……我突然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