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讀的“罌粟花”

丁慧娜 劉姝彥

用來制作鴉片的罌粟，英語中的表述是opium poppy，而英國首相卡梅倫佩戴的那朵罌粟花的英文名字是corn poppy，中文名叫作“虞美人”。可能連卡梅倫自己也沒有想到，用來紀念陣亡將士的花朵虞美人，卻因為中英譯名的差異，產(chǎn)生了誤會。

2014年8月4日是“一戰(zhàn)”爆發(fā)100周年紀念日，當天，世界各地舉辦了一系列紀念活動。

在英國倫敦著名的景點倫敦塔前，英國政府擺放了88.8246萬朵用陶瓷制作的“罌粟花”，用來紀念“一戰(zhàn)”中為英國戰(zhàn)死的88.8246萬名將士。

88.8246萬朵陶瓷“罌粟花”從倫敦塔的窗口傾瀉出來，并一直蔓延到城堡外的草坪上。

“罌粟花”嬌艷美麗，從遠處望去，倫敦塔下的草坪上像被鮮血染紅了一般，場面壯觀，令人想起百年前那些消逝在戰(zhàn)爭中的英國將士。

罌粟花在東方人眼中是“邪惡之花”，到西方卻搖身一變，成為寄托戰(zhàn)場亡靈的英雄之花。

究其原因，還要從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談起。

罌粟花與虞美人

在東西方語境中，“罌粟花”有不同的文化含義。

2010年11月9日，上任不到半年的英國首相卡梅倫赴華訪問。訪華期間，正值英國“陣亡將士紀念日”，當卡梅倫胸前佩戴一朵“罌粟花”出現(xiàn)在中國公眾面前時，質(zhì)疑旋即而來。

沒有一個民族像中國人一樣，對罌粟懷有如此深刻的憤恨。百年前，中國曾因鴉片而淪落。百年后，國人提起罌粟時，依舊對這美艷下的罪惡恨得咬牙切齒。

卡梅倫為什么要佩戴“罌粟花”來中國？“罌粟花”對英國人來說有何特殊的意義？

其實，如果仔細留意便不難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中的罌粟花有多種顏色：白色、粉色、紅色等，而英國人卻只佩戴一種紅色的“罌粟花”。

2013年，英國布里斯托大學考古和人類學系學者尼古拉斯·桑德斯在其出版的《罌粟》（英文名為The Poppy）一書中，提到了兩個英文單詞：opium poppy和corn poppy。

書中，他分別講述了opium poppy和corn poppy對人類歷史的影響。

桑德斯研究后發(fā)現(xiàn)，opium poppy才是真正的鴉片罌粟。這種罌粟開出的花朵為重瓣，花色豐富，有白、粉、紅、紫或雜色等多種顏色，結蒴果，果實為深褐色，花果是制作海洛因的重要原料。

corn poppy如果翻譯成中文，應該是虞美人，這種植物的生存能力極強，花朵多為單瓣，花色單一，常見的就是紅色。當然，corn poppy和opium poppy都屬于poppy（罌粟科），但前者的確與鴉片無關。

在不少英國文學作品中，都把corn poppy簡寫成poppy，中文翻譯過來時往往就直接譯為罌粟。

虞美人和鴉片罌粟外觀相似，兩者英文名又相近，因此常有人將兩者搞混，認為虞美人就是鴉片罌粟。這種差別，可能連英國人自己都沒有察覺。

在佛蘭德斯戰(zhàn)場

在佛蘭德斯戰(zhàn)場，

罌粟花隨風飄蕩，

一行又一行，

綻放在殤者的十字架之間

那是我們的疆域，

……

若你背棄了與逝者的盟約，

我們將永不瞑目，

縱使罌粟花依舊綻放在佛蘭德斯戰(zhàn)場。

“一戰(zhàn)”期間，加拿大軍醫(yī)約翰·麥克雷中校目睹22歲的戰(zhàn)友亞力克西斯·赫爾默中尉戰(zhàn)死沙場后，在悲憤中寫下這首著名的戰(zhàn)地詩《在佛蘭德斯戰(zhàn)場》。

麥克雷中校在詩中提到的戰(zhàn)場上大片綻放的poppies，當時因其為簡寫而被譯為“罌粟花”，其實應是虞美人，也就是尼古拉斯·桑德斯書中的corn poppy。

虞美人生命力旺盛，在歐洲，只要氣溫不是太低，在田地中很容易就能找到鮮艷盛開的虞美人。

在佛蘭德斯戰(zhàn)場，虞美人很容易見到。不少士兵還把花朵摘下，夾在寄給親人的家書中。

1915年4月，第二次伊普爾戰(zhàn)役打響，大批士兵戰(zhàn)死沙場。赫爾默中尉就死于這場戰(zhàn)役。麥克雷的詩作后來在報紙上發(fā)表，并廣為流傳，成為描述“一戰(zhàn)”的經(jīng)典詩篇。虞美人與“一戰(zhàn)”的關系，由此更深入人心。

為了紀念麥克雷和他的詩作，加拿大還把這首詩的第一段印在了加拿大10元的紙幣上。

虞美人女士

其實，在西方文化中，佩戴虞美人悼念亡靈的習俗由來已久。

在古希臘神話中，虞美人常被用來悼念死者，有時人們還把花朵刻在墓碑上，代表著死亡和長眠。

不過，近代佩戴虞美人追思亡靈的習慣卻源于美國。

1918年，一位名叫莫伊娜·邁克爾的美國人無意中在雜志上讀到了麥克雷的詩作，深受感動。雜志配圖中，一朵鮮艷的虞美人迎風而立，她從中尋獲靈感，繼而萌生出用虞美人紀念陣亡將士、鼓勵捐助的想法。

邁克爾在基督教青年會工作，她隨后在主持一個有多國代表參加的基督教青年會戰(zhàn)時秘書會議上談了自己的看法，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認同和響應，自此邁克爾致力于推廣虞美人標志。

法國的安娜·介朗也加入了這項活動，社會活動力極強的安娜·介朗利用自己的社會關系，發(fā)動法國北部受戰(zhàn)爭影響地區(qū)的婦女們制作虞美人，賣給退伍軍人組織，再由這些組織把花朵送給曾捐款給該組織的愛心人士。

致力于推廣虞美人的兩位女士也被人喚作“the poppy lady”，現(xiàn)在看來，正確的稱呼應是“虞美人女士”，而不是此前所譯的“罌粟花女士”。

“虞美人女士”的推廣活動持續(xù)了很久。1919年，英國陸軍元帥黑格伯爵為培養(yǎng)國民榮譽感，組建了由退伍士兵及家屬組成的英國軍團。黑格伯爵最后選定虞美人作為軍團的標志，當天恰好是11月11日。

1921年，英法等“一戰(zhàn)”戰(zhàn)勝國通過決議，認定佛蘭德斯的虞美人為停戰(zhàn)紀念日佩戴用花。因為在經(jīng)歷過“一戰(zhàn)”的將士們眼中，再沒有其他任何一種花比虞美人更能代表這場慘烈的戰(zhàn)爭和消逝的生命。

（蘭 婷摘自《環(huán)球》2014年第17期，Getty Images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