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
有用無用?好事壞事?這些不是性質問題,只是視角不同。
煤 礦
從古城烏蘇向西有一條不寬的柏油路,穿過鐵道,繞過一片空場,繼續往前走約莫20公里,就進天山了。
前方有一個檢查站,打火機和火柴要留在這里。
過了檢查站,路面愈發顛簸。黑色的粉塵和渣滓越來越多地鋪在路面上和路邊的戈壁灘上。四周全都是光禿禿的山包,找不到一棵樹。
但據說這里曾經有過四棵樹,禿山下面埋著挖也挖不完的煤。
所以這里叫做“四棵樹煤礦”。
在2000年之前,很難用“現代化”一詞來形容這個煤礦,1952年建礦時購置的設備有的還在使用,短期用工現象也比較普遍。所以,從一車車運出的煤炭中,可以容易地找到半機械化采煤法殘留的各種廢鐵:閘門、鋼筋、螺栓、螺帽……
電 廠
從古城烏蘇向東有一條很寬的柏油路,穿過鐵道,繞過“烏獨奎三岔口”,繼續往前走約莫10公里,就到獨山子了。
獨山子石化公司有一個熱電廠,廠子發電用的煤炭都是就近從四棵樹煤礦拉運來的。
煤炭進鍋爐之前,需要用“滾筒式鋼球磨煤機(簡稱‘球磨機)”將其粉碎成粉末狀,以便增大煤炭的表面積,充分燃燒,最大限度地獲取熱量。
在粉碎煤炭之前,需要用強力磁鐵將煤炭中的那些廢鐵清除掉,否則,會縮短球磨機中鋼球的使用壽命。
但強力磁鐵的功效不是100%,總會有殘留的廢鐵進入球磨機,和煤炭一起,被大大小小的鋼球擠壓著、研磨著。
當然,廢鐵不會被磨成粉末,它們會在鋼球的物理作用下發生劇烈的形變。當煤炭都被研磨成粉末之后,進入鍋爐之前,這些變了形的廢鐵就會被工人們揀出來扔掉。
倒 霉
“肖老大,趕緊去一趟,有臺機子不對勁兒。”
忙活了一上午的熱電廠檢修車間鉗工肖玉忠剛端起碗,同事就跑來喊他了。
“好,這就去!”
干檢修就是這樣:設備不定什么時候就出毛病,有事兒就得去。
活兒有點麻煩,7年工齡的肖玉忠用了一個小時才搞定。回車間的時候,工友們都趁著午休時間在陰涼地打盹兒。
這是1996年7月份的中午,飯還沒涼。他兩三口扒拉完后,就找了個僻靜處趁著下午上班前的十幾分鐘小瞇一會兒,下午還有活兒呢。
“哎哎,肖老大,醒醒。”
肖玉忠眼睛一睜就知道壞了,自己睡過頭了,又恰好碰到廠里的勞動紀律檢查組來檢查。
不是哪個人要整他肖玉忠,廠里最近正好在抓勞動紀律,條例寫得清清楚楚:睡崗要扣發半年獎金。
這面對面地撞上了,領導想保他也保不了。
在同事們心里,肖玉忠是個老實巴交的好工人:技術過硬,吃苦肯干。碰上一些“硬活兒”,還非得肖老大動手才行。
主任覺得肖玉忠這個霉倒得實在冤枉,死纏爛磨地讓廠里給扣發了半年獎金的肖老大發了半年的技術特別獎,這一減一加:呵呵,拿到手的錢數基本沒變。
偶 得
吃一塹長一智。從此,肖玉忠午休再也不睡覺了。
他無聊地靠著廠房的墻根兒坐著,嘴里含著根草葉愣神兒,同事在揀球磨機里的廢鐵。
“哎,肖老大,想啥呢?”同事看他在發愣,隨手扔過來一塊從球磨機里揀出的鐵疙瘩。
肖玉忠撿起來,百無聊賴地握在手中把玩著:“這是個啥?”他猜測著這塊被鋼球擠壓研磨得圓滑怪異、烏黑锃亮的鐵疙瘩,“嗯,是個閘門。”
他又翻過來調過去地看了一會:“哎?怎么像個茶壺身子呢?”
肖玉忠跑到球磨機旁邊,也跟著翻騰。他揀了兩根彎曲的鋼筋,又揀了一個鐵環。
他把幾樣廢鐵往一塊湊了湊:“哎哎,你們來看,像個啥?”同事們走過來一看:“呵呵,是個茶壺哎!挺有意思啊!”
肖玉忠把電焊槍牽過來,戴上面罩,幾下點焊,就把幾樣廢鐵粘起來了。
“真的是藝術品呢!”同事們饒有興致地搶著欣賞起來。
結 構
從此,肖玉忠午休時間有事干了。大家揀出的廢鐵不再亂扔:先給肖玉忠挑,挑剩下的再運走。
單看肖玉忠的外表,誰都想不到他是個有著藝術渴望的人。
好幾年前,他就在做木雕:一個人做,悄悄地做。他怕人家笑話他:一個工人,還想干藝術家的事兒。
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怎么樣,要是想做得更好,需要在什么地方下功夫。
1995年,獨石化搞了個藝術節,請了疆內外的一些藝術家來。其中,有一個搞木雕的教授。
肖老大鼓了好幾次勇氣,練了好幾遍文縐縐說話的方式,才壯著膽子走到教授跟前,拿出自己雕刻的一頭牛:“教授,麻煩您給我看看,我雕的這個東西行不行。”
這教授那是“相當有水平”:“你沒學過美術吧?整個骨骼結構都是錯的。”
“結構?”“是啊,結構是美術的基礎。不懂結構,美術創作就無從談起。”肖玉忠說了聲“謝謝”,轉過身默默地走了。
鐵 藝
“焊這個東西好像不用結構了吧?”肖玉忠拿著他的處女作時就這么想,“這些廢鐵啥結構,那是球磨機定的,不是我定的。就像根雕一樣,要順著天然形成的模樣走。”
就靠著如此原始而樸素的美術理念,這個高中畢業的鉗工開始了完全屬于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鐵藝創作。
鐵藝藝術,有著悠久的歷史,鐵藝材料和工藝的發展也有著兩千多年的發展過程。
鐵藝出現在17世紀初期歐洲的巴洛克建筑風格盛行時期,一直伴隨著歐洲建筑裝飾藝術的發展,流傳至今。
傳統的鐵藝主要運用于建筑、家居、園林的裝飾,在法國、英國、意大利、瑞士、奧地利等歐洲國家裝飾的運用非常廣泛。
但肖玉忠的鐵藝,從原料、理念,再到方法、用途,和傳統的歐洲鐵藝完全不同:每一件作品都是機器與人的有機協作、交會對接、流水作業,每一件作品都是不可復制的。
寫 意
漸漸地,肖玉忠不滿意自己的作品了:“做來做去,就是做出來像個什么東西而已。那和小孩捏泥巴有什么區別呢?”
他開始用鐵藝的眼光去思考人生和社會,一根被球磨機扭曲了的鋼筋盤旋曲折之后突然斜插向一邊。在肖玉忠眼里,這就好像經歷了多重磨難、壓抑之后的突然釋放。
他將兩條扭曲的鐵塊用一環鎖鏈套住,焊在一個斜坡狀的鐵砧上,猶如想要沖出圍城的痛苦夫妻在掙扎。
一塊方瓦中,探出一片“樹葉”。在肖玉忠眼里,分明是一扇心靈的窗戶。
肖玉忠的這手獨門技藝,在獨山子區漸漸有了名氣,在克拉瑪依市也被越來越多的人所了解。
2003年,他的鐵藝作品被列為克拉瑪依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對象”。
2005年,肖玉忠帶著他的“鐵疙瘩”參加了“首屆新疆民間工藝品大賽”。這完全另類的作品,吸引了觀眾的目光。
2011年6月,他的作品又參加了由自治區文化廳和自治區工藝美術協會主辦的“新疆傳統工藝美術傳承與創新大展”。當場就有人要用一萬元買下肖玉忠的《圍城》。
聽到這個價格,他嚇了一跳:“能值這么多錢?”他動心了,想賣。
但這個念頭只一閃就過了:“不行啊。這些東西再也沒法復制了。我舍不得。”
好 壞
一年多前,發生了一件事,但說不清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經過中國電力投資集團公司新疆能源有限公司的兼并重組,2010年9月26日,中電投四棵樹煤炭有限公司成立。自治區國資委主任張繼勛要求,中電投四棵樹煤炭有限公司要充分利用此次重組機會,抓住自治區跨越式發展的大好機遇,按照“立足煤、延伸煤、超越煤”的理念,著眼煤電一體化,發展科技含量高,帶動性強,發展后勁足、市場前景好的產業項目,培育新的支柱產業,培植新的經濟增長點,帶動自治區煤炭產業的大發展。
他們究竟是怎么干的,肖玉忠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是煤里的廢鐵越來越少了。所以,他們檢修車間修理球磨機的次數也大大減少了,肖玉忠甚至客串起了電工的活兒。隨之而來的是,以前他一個月能做出幾件作品;現在因為原料奇缺,幾個月也做不出一件了。
但肖玉忠咧著大嘴,搖搖頭,嘆口氣,憨厚地笑著說:“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