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俠
張老漢有四個兒子,兒子的娘早早沒了,是張老漢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撫養成人的,而且成的不是一般人,四個兒子全都當上了大小不一的領導。
村里人都知道,張老漢的兒子們一個比一個孝順,不是一般的孝順,甚至鼓勵張老漢找后老伴,說抵抗寂寞。更讓村里人驚嘆不止的是,張老漢的兒子們無論多忙,都要排除萬難,于周末一塊湊到老人這兒,弄吃的喝的一大桌子,讓老人享受一下幸福的晚年生活。
村里那些很老了還在為兒孫賣命卻得不到半點報答的莊稼人,無不對張老漢羨慕嫉妒恨,我們也不比這老家伙吃得苦少呀?怎么他這么有福呢?
被全村人仰視的張老漢,有一天竟然一紙訴狀將兒子們告到了法庭。村里那些愛看笑話的人說:“看吧,準是哪個兒子貪污受賄,張老漢良心上過不去了,來個敲山震虎。”
“也許這張老漢大魚大肉吃撐了,閑得難受。”
“哪有這樣的爹,告自己的親生兒子,而且還是這么出息的孝子!”
張老漢那張本就不茍言笑的臉,這些天更是陰沉得可怕,人也瘦了很多,眼窩都陷進去了,一看就是整天睡不好覺。這讓村里人更多了幾種猜測,究竟那些兒子們做錯了什么,讓老爺子如此生氣?什么深仇大恨讓張家父子翻了臉陷入勢不兩立的境地?真有意思。
其實最納悶的是法官,因為負責此案子的法官有親戚在張老漢的村,法官便在走親時順道打聽了一下張家情況,沒有財產糾紛,沒有姻緣障礙,甚至國家才提倡的“常回家看看”這條,兒子們也做得相當好了,張老漢還有什么不滿的呢?
難道張老漢神經出了毛病?
張老漢吼道:“這種話你們也問得出口?我要有毛病,還能供出四個大學生,培養四個國家干部啊?”
法官一笑說:“張大爺莫急,你狀紙寫得很模糊,只說孩子們不孝,卻也沒說有何不孝,那你現在說一下好嗎?”
張老漢哼一聲道:“你們不提審他們,拷問一下是如何不孝的,反倒問我,難道我這么大年紀了,還說瞎話不成?”
法官沒辦法,只好分頭找來四個兒子。兒子們倒很配合,紛紛一臉狐疑:“一直好好的,最近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我們也正苦不堪言呢。”
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法官說:“張大爺,你這案子我們審不了,你不說細節,也沒有實質性的告狀理由,你還是找婦聯呀、村委會什么的吧。”
張老漢說:“我就找你們。”
法官說:“好吧,你說我記,看你兒子們有沒有什么罪證,觸犯了哪條法律法規,根據情節輕重,我們會嚴肅處理的。”
張老漢一驚:“什么?你們還要治罪我兒子?”
“那當然,誰和法律過不去,我們就和誰過不去。”
“怎么個治法?”
“輕了警告、記過、判刑,重了直接挨槍子。”
“啊?不孝有這么嚴重嗎?”
“也是按情況去。”
“這……”
法官手里晃一支碳素筆,嘴角歪著,眼里充滿調皮,盯著張老漢抓耳撓腮,卻無意安慰。
“算了,我不告了。”
法官見自己得逞了,非常開心地說:“張大爺,這就對了,向來虎毒不食子,你再委屈,也不能把孩子們毀了吧,更何況這幾個兒子對你是那么的無微不至,你該惜福了。”
“唉,好吧。”
“等等張大爺,我想以個人名義私下問你一句,你告狀的真實目的是什么?”
“他們都不懂當爹的心。”
“不是不阻止你找后老伴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
“甭問了,我說不出口。”
糊涂官司糊里糊涂就結束了,弄得除張老漢之外的所有人,都迷迷糊糊的,如墜云霧。
這天晚上,苦悶的張老漢對著老伴的遺像念叨著:我不需要錢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后老伴更不需要大吃大喝,我只需要孩子們給我一張笑臉,可怎么就這么難呢?你看他們,一個比一個臉長,我看了就堵心,都說他們孝順,我看哪,孝順個屁,這也叫孝順?
張老漢嘮叨累了一抬頭,正好看到墻上的大鏡子,不禁嘆道:“唉,我當然不能告訴人家為啥告狀啦,就我這張臉?人家一定會說,這不遺傳嘛!”
而且張老漢忽然想起他爹活著時常說的一句話:“瞧你那張驢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