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約意豐層深渾成

陶文鵬

宋詞中有不少句子，是詞人千錘百煉而成。這些句子言淺情深，詞約意豐，似直而紆，似達而郁，更有層深而渾成之妙，體現出中國古典詩詞凝練之美。下面舉出四例，請讀者細加品味。

睡覺水晶簾未卷，簾前雙語燕

晚唐詞人薛昭蘊《謁金門》詞云：“春滿院，疊損羅衣金線。睡覺水晶簾未卷，簾前雙語燕。斜掩金鋪一扇，滿地落花千片。早是相思腸欲斷，忍教頻夢見！”這是一首閨怨詞，前六句寫景，景中含情；后兩句直率傾吐相思深情。首句點出春日庭院，次句寫少婦的羅衣疊在空箱里，衣上金縷因疊而損，可見她不著此衣已很久了。三句寫她春睡已醒，猶不起床，故而閨窗的水晶簾子仍然垂地未卷。這幾句借景物細節，表現少婦獨守空閨的索寞情懷與不事妝扮的慵倦意緒。“睡覺”句與緊接著的“簾前”句，可謂千錘百煉，詞約意豐，卻出之以自然。唐圭璋先生《夢桐詞話》卷三賞析說：“‘睡覺兩句，傳雙燕之神，畫亦難到。因睡覺無心，故未卷簾；因簾未卷；故燕不得入；燕不得入，故惟有簾前對語，似嘆亦似怨也。”讀了唐先生層層剝筍的賞析，更深感這兩句十二字，猶如一副水晶如意玉連環，其蘊含的情景意緒豐厚，又有環環相扣、誘人細品之妙。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晚唐詞人韋莊有《菩薩蠻》組詞五首，為詞人晚年寓蜀回憶早歲游江南（今江浙一帶）之作。第二首云：“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此詞的藝術表現特點，是以麗景反襯思念故鄉（長安杜陵，即今西安市東南）的愁情。詞的中間四句寫江南景色之麗與人物之美，清麗婉暢，極富詩情畫意，真是天生好言語。而其他敘事、抒情之句，確有清人陳廷焯所贊“似直而紆，似達而郁”（《白雨齋詞話》卷一）之妙。上片“游人只合江南老”，字面意義是說，既然人們眾口一辭都說江南好，到江南來的游客是只該永遠留在這兒終老的。但聯系韋莊青年流寓江南之時，關中與中原均有戰事，此句更有深意。正如唐圭璋先生所評：“‘只合二字，無限凄愴，意謂天下喪亂，游人飄泊，雖有鄉不得還，雖有家不得歸，惟有羈滯江南，以待終老。”（《唐宋詞簡釋》）下片“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兩句，文字淺直，情意卻曲折深隱。又如唐先生所評：“‘未老句陡轉，謂江南縱好，我仍思還鄉，但今日若還鄉，目擊離亂，只令人斷腸，故惟有暫不還鄉，以待時定。情意宛轉，哀傷之至。”（同上引）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北宋詞人歐陽修《蝶戀花》詞云：“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此是歐陽修詞的名篇，抒寫閨怨，字凝句練，意境幽深。筆者曾賞析過開篇三句，三疊“深”字與用“堆煙”、“簾幕無重數”比喻楊柳之密與深。清人毛先舒評此詞“層深而渾成”，他分析“淚眼”兩句說：“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且有亂落、飛過秋千，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王又華《古今詞話》引）其實，這種層深渾成的特點，也體現在“雨橫風狂”三句中。近人俞平伯評曰：“‘三月暮點季節，‘風雨點氣候，‘黃昏點時刻，三層渲染，才逼出‘無計句來。”（《唐宋詞選釋》）由于詞人對暮春風雨黃昏這凄冷昏暗的環境氣氛作了三層渲染，也使得緊接著的“無計留春住”一句語淺情深，意味豐厚。這里，女主人公無法留住的“春”，不僅指春天，而且象征其青春年華與昔日的愛情。亦為千錘百煉而自然渾成的佳句。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

南宋詞人吳文英《風入松》詞云：“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此詞是詞人重游西園懷念情人之作。“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是全篇警句，我在《設想癡絕情深動人》一文中已賞析，這里賞析開篇兩句。這兩句寫傷春。“清明”，點出時令節候。杜牧《清明》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在寒食、清明時節，常刮風下雨，天氣乍暖還寒，所以詞人說“聽風聽雨”，為什么用“聽”而不用“看”？日夜風雨，無情摧殘春花，詞人中夜不眠，是“聽”；而白天不忍看花瓣飄墜，于是閉門而“聽”。兩個“聽”字，已流露傷春情意，可謂言淺意深。次句，“草”，動詞，起草。“瘞（ｙì）花銘”，即葬花銘。庾信有《瘞花銘》。瘞，掩埋，埋葬。銘，古代的一種文體。《文章辨體序說》：“銘者，名也，名其器物以自警也。”萬云駿先生賞析這一句極精妙，抄錄如下：“‘愁草瘞花銘一句緊承首句而來，五字千錘百煉，意密而情濃。落花滿地，應加收拾，遂把它打掃成堆，給以埋葬，這是一層意思；葬花已畢而仍不愜于心，心想應該為它草就一個瘞花銘……這是二層意思；草銘時為花傷心，為花墮淚，愁緒橫生，故曰‘愁草，這是三層意思。詞人為花而悲，為春而傷，情波千疊，都集中反映在此五字中了。”（《唐宋詞鑒賞辭典》第2015—2016頁）為便于讀者記憶，筆者簡括這三層意為：瘞花，草銘，愁。夢窗詞字字凝練，密麗醇厚，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