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渾黃至深藍

張安余

2013年的夏天，是上海近141年有氣象記載史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而此時的我，卻已打點行裝準備遠行，開始人生中第9次野外考察——搭乘“東方紅2號”科學考察船開展東海大陸架夏季科考。還記得，在那為期一個月的航行中，疲憊與單調一直是我生活中的主旋律，但在這之余，大海總能以其獨特的方式，時不時地震撼著我的心靈，或溫柔如藍色絲絨，或狂暴似兇猛野獸，當然，還有那令我難以釋懷的，烙在海洋之上的片片觸目驚心的“傷疤”。

赤潮——海洋之傷

自8月4日離開港口，一路上藍天白云，海況極好。本應開心愉快的所有考察隊員，此時的心情卻是無比沉重。我已經記不得，這是遇到的第幾片大面積赤潮水域了，考察船已經全速行駛了3個小時，可放眼望去，依然盡是黃綠色的海水，宛如條條絲帶綿延幾十千米，直至天際。這可不是什么海上美景，而是硅藻爆發(fā)形成的赤潮。近年來的夏季時節(jié)，在我國的近海最為常見。

8月15日，船行至長江口外的海區(qū)。一直以來呈現(xiàn)黃綠色的海水逐漸變成紅褐色。研究微生物學的同事告訴我，這是由夜光藻形成的赤潮，因為夜光藻細胞內的原生質為淡紅色，當其大量聚集時就呈現(xiàn)出粉紅色，如果夜晚時分，其在波浪或者其他物體擊打下會發(fā)出藍色的光芒。別看它們形成的赤潮帶貌似美麗，實則對海洋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危害非常大。雖然夜光藻本身不含毒素，但當形成赤潮時，大量的夜光藻粘附于魚鰓上，會使大量魚類因窒息而死，而且夜光藻死亡后分解會消耗大量氧氣，造成局部海域嚴重缺氧。

我查看實驗記錄本，發(fā)現(xiàn)近幾個站位，底層海水的溶解氧含量已經低于2毫克/升，都處于缺氧狀態(tài)，這對海水中各類生物而言，非常危險。盡管這不是我第一次出海，但是面對此次嚴峻的情況，我還是憂心忡忡。看著一道道或黃或紅的赤潮帶，仿佛是烙刻在海洋上的“傷疤”，訴說著日漸惡化的海洋環(huán)境；再想到中國的四大漁場早已不復往日之名，我不禁想問：人類何時才能真正地與大自然和諧相處？

醉人的深藍

離岸遠行，駛過赤潮水域，考察船逐漸駛入水深超過200米的東海陸坡海域。此時，來自長江水的影響已微乎其微，海水中的顆粒物含量已經非常低，大海終于顯現(xiàn)出它的本色。平靜湛藍的海面，溫婉得如同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女。最為風平浪靜的時候，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天上云彩的倒影。每當采水器下水時，水面蕩起了漣漪，在陽光的照耀下，如同一朵晶瑩剔透的花朵，又好似海面綻放出的寶石藍般的笑臉，美麗至極。與我們一同享受這種美景的，還有大海上空的飛鳥，海鷗和鰹鳥在我們頭頂盤旋著，并時不時地快速俯沖下來，以迅猛之勢叼起海洋饋贈的美餐。偶爾，也有倦極的飛鳥停在我們船上或海上的浮木之上暫作休息。這些意外的訪客，常常令久在海上的考察隊員欣喜至極！

與海豚共舞

于大海而言，我們都只是過客，只有那些永久生活在海洋中的生物，才是這片深藍的真正主人。8月17日，航次基本過半，前一天幾乎通宵的作業(yè)任務，使得所有人都無暇欣賞周遭的景色，而是抓緊時間睡覺休息。

中午12點，所有人都準時集合在四樓餐廳。正當用餐之際，食堂開始騷動起來，原來是有人看見海豚了！雖然我出海多次，卻還沒有親眼見過海豚，來不及多想，跟隨著大部隊，快速地沖上了甲板。順著同事的指引，從船的左側甲板望去，果然看見在海面上，三三兩兩的灰影時隱時現(xiàn)，與我們一同前進。我拿起手機，一頓狂拍，突然，有幾條海豚躍出海面，翻轉著潛入水中，而我就有幸拍到了這張寶貴的照片。

與我們平時在水族館看到的海豚表演不同，海洋中的海豚顯得那么矯健，那么自由，惹得我真想跳進海中，與它們一起玩耍嬉戲。在接下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內，這群海豚一直與我們緊緊相隨，僅憑著它們與生俱來的天賦，便可與我們3000噸全速前進的科考船并駕齊驅，它們的游泳本領還真讓人羨慕。

臺 風 來 襲

然而，湛藍、海豚這些都只是海洋溫柔的一面。僅僅3個小時以后，海況開始惡劣起來。天空烏云密布，海面也泛起陣陣白浪花。下午4時左右，我們到達本航次首個水深超過1000米的C12站位。按原計劃，該站位至少需要10個小時的作業(yè)時間。而當采水器第一次帶著1000米深的海水上來時，船上的首席科學家毅然宣布：臺風來了，避風！各負責老師一聽說避風，都開始發(fā)愁了，畢竟這一天飄在海上，光船費就要10多萬元吶！

之后便是緊張的忙碌，因為臺風的到來會使船體劇烈地搖擺，為了保證儀器設備的安全，我們要緊急拆卸裝箱，以防儀器損壞，而一些大型裝備也要用繩索加固，防止其移動。

我剛剛整理好所有東西，走進自己房間，就感覺到船的晃動再次加大了。這時船長開始查房，走進我們的房間囑咐、安慰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

我趴在床上，感覺每次晃動都可以把我微微彈起來，看到海水打在臥室的舷窗上，好像隨時都能涌進來將我吃掉。雖然是老“水手”了，可我心里也不免有些緊張和害怕。現(xiàn)在的船速接近2節(jié)，還不及陸地上正常走路的速度，真不知我們何時才能逃離臺風的威脅。就這樣經過一夜的顛簸，我們終于有驚無險地離開了危險地帶，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后面的航次也頗為順利。然而這次經歷，卻讓我認識到海洋的狂暴，對它的敬畏也隨之加深。

結 語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面對廣袤深邃的海洋，人類了解的還遠遠不夠。因此直到現(xiàn)在，我仍是帶著最初那種探索和享受的心情投身到每一次海洋考察之旅。

我熱愛的不僅僅是純凈的藍天和海水，還有洶涌的波濤和浪潮，海洋無論以哪一面示人，都是對人類視覺和心靈上的滌蕩和震撼。愿幾年之后的我，還能一如既往地熱愛這份辛苦卻充滿激情的事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