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陳雨 圖 / 尹夕遠
白紙黑客
本刊記者 / 陳雨 圖 / 尹夕遠

“王大錘”在爆紅之前的從藝經歷近乎一張白紙,他以黑客之姿闖入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領地。

一手扶著腰,一手攥著金色的火柴盒,演員白客緩步從陰影中走出。距他10步開外,導演叫獸易小星坐在監視器后面,喊了聲“Cut”。
“手再往后扶一點腰,不要扶肚子,走得稍微難堪一點。”戲拍了七八條,這是易小星對主演的唯一一次調整。
這天拍攝的是將在2014年8月19日上線的《萬萬沒想到》第二季第八集,時長5分鐘,全部場景在北京東三環外的蘋果社區內完成。8月午后的陽光強烈,劇組30余人散落在陰涼之中。白客的腰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洇著化妝師用不到10分鐘時間涂上的紅色顏料,中間深,四周淺,像易小星希望的那樣,有一種血跡從傷口滲出的真實感。
本集中,白客扮演的主角王大錘為了在女神小美面前保住顏面,剛剛割掉一個腎,買了一盒以“意大利黃梨花紅木”為原料,“耶魯大學科學院最新研發的超高速燃用磷”為燃料,純手工打造的皇家貴族家用火柴。
劇情和2010年那個畢業的夏天,白客與另外3個室友一起組成的配音團隊cucn201的作品—中文配音版《搞笑漫畫日和》有異曲同工之妙,無厘頭、搞笑,充斥著新鮮時髦的口語化表達。
沒有人能想到,那時純粹自娛自樂的舉動將給這個浸淫在足球、動漫、游戲、網絡世界的年輕人的生活帶來如此巨大的改變。
《搞笑漫畫日和》的中文配音讓白客在亞文化圈小有名氣,靠口口相傳造就的巨大網絡轉發量讓他初嘗成名的滋味,也打開了網絡播客世界的大門。此后白客受邀加入萬合天宜,出演王大錘,憑《萬萬沒想到》在互聯網徹底走紅。
與第一季開拍時預算無限接近零的窘迫狀況不同,2014年籌備第二季時,《萬萬沒想到》已成為在優酷網上坐擁6億點擊量的網絡神劇。劇中唯一主角的表演也更加得心應手。
白客扶著腰的手往后挪了挪,腳步拖沓,牙關咬緊,咧著嘴一步步走出了鏡頭。
6月26日,白客在北京麗思卡爾頓酒店舉辦“婚禮”。
粉色和白色為主色調的宴會廳里架起了一個長長的T臺,盡頭是一個玫瑰花拱門。到場嘉賓人手一個肥皂盒,里面裝著金幣巧克力和花生酥—土洋結合被發揮到極致。
一身挺括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白客上場,臺前的粉絲團爆發出一陣陣“錘錘,我愛你”、“錘錘我要給你生猴子”的叫喊。直到這場名為“王大錘的新婚大禮”的《萬萬沒想到》第二季上線發布會結束,臺上的白客也沒說幾句,始終笑得靦腆。
“除了臉和樂觀,我和王大錘基本是不像的。我沒他那么倒霉。”白客對《博客天下》說。
易小星看中的剛好就是這張臉:大眾、“面癱”、死魚眼,扎進人堆就找不出來。“如果太好看,或者太難看,觀眾都會覺得離自己太遠了。最好的就是一張可能隨處可見的路人臉,乍一看不是很好看,但看久了會有親人一般的感覺。”易小星曾在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解釋。
王大錘是個總在倒霉的“屌絲”:想當一回壞人收保護費卻總不能如愿的受氣包、幫女神游戲通關卻聽不懂暗示的宅男、一心想默默為老板點贊卻無意間揭發公司走私罪行的員工……
王大錘在每一集中遇到的各種困擾,都是20到25歲的年輕人最常面臨的真情實景,而這個年齡層的觀眾,正是《萬萬沒想到》預設的受眾群體。“我把這些問題進行夸張、扭曲,讓他們覺得還有王大錘這么一個比我更倒霉的人,我所經歷的還不夠慘,從而激勵他們向上的信心。”易小星說。
白客并非科班出身,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播音與主持藝術專業的他,只在考學前和大學生涯中短暫上過一陣表演課。不過對于出演這么一個倒霉蛋,他并沒有太大壓力。
“我們公司這些戲都是在玩耍的過程中形成的,邊玩兒邊定,整個過程沒有那么嚴肅。就是因為大家在做這個項目時候特別開心,所以這個才會繼續下來。”白客說。
在第一季第六集的拍攝過程中,因為時間充裕,全劇組因為“玩嗨”忘了時間,還剩半小時就天黑的時候才發現還有一場戲沒有拍,最后趕在太陽落山前把戲搶了出來。類似情況發生過不止一次。

在片場,易小星對白客所作最多的調整就是表情。白客喜歡金·凱瑞和憨豆,在自己表演時會忍不住裝腔作勢,易小星總讓他收一收。“盡管大家對《萬萬》的理解是這個劇表現得特別浮夸,但是實際上我本身想表現得更加浮夸,但‘叫獸’已經把它控制得比較保守了。”個別時候,易小星會讓白客在“面癱”的基礎上加入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以配合人物激烈的內心戲。
2013年,《萬萬沒想到》在播出3集后就達到了1億次的播放量。播到一半時,白客突然意識到自己火了,莫名其妙地成為了越來越多人眼中的男神。他把這歸結于劇本身的成功。“前期的劇本、風格的定性、這個劇的模式的成功,把你這個角色凸顯出來,然后我沾點光,畢竟是主角嘛。”白客說。
在角色的塑造上他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困難,這也使得越來越多的人將他和王大錘畫上了等號。但白客并不是王大錘,他不喜歡“屌絲”這個詞,他覺得自己平時說話比較直,口無遮攔,“不受聽”,最關鍵的一點是,“比王大錘帥”。
在萬合天宜的配音導演和內容總監小愛看來,認識了8年的白客和王大錘除了長相之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他比較犟,但不軸,也不像王大錘那么二。”小愛對《博客天下》說,“在家里,和跟幾個比較好的人在一起時會比較安靜,不愿意說太多的話。白客屬于悶葫蘆,肚子里的貨很多,就是他不說而已。他認定了一件事之后,會特別堅持地去做,哪怕你在說這件事不對,他也會堅持去做,直到他自己意識到這事不對。”
“所以有些人看到我生活中的樣子,感覺有點接受不了。”白客說,“就是可能沒那么呆,而且也……沒那么倒霉。但是沒辦法啊,我不能為了讓你開心,我在劇里那樣,生活里也那樣。”
小愛第一次見白客是在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某宿舍樓的201號房。那是2006年新生開學報到的日子。“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男孩子。”
201是間三室一廳的大宿舍,上床下桌。白客、小愛住同屋,另外兩位播音主持與藝術專業的同班同學,也是日后cucn201成員的寶木中陽和NG熊王各住剩下的一間。“我們寢室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放假吃頓飯,開學吃頓飯,中間沒事吃頓飯。”小愛說。
大學4年,白客加入了足球隊和校學生會體育部,最常干的就是踢球、看球、電腦上踢實況足球、看動漫、和室友一塊兒吃飯、在寢室口無遮攔地互黑,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生。他逃課算少,成績“還好”,因為說話語速太快,還曾被專業老師批評“聽不清說什么”。
2010年臨畢業時,一心想做體育解說的白客早早定下了去揚州電臺的實習工作,小愛那時也已確定了去上海臺。同寢室的4個播音專業畢業生閑了下來,無意中在網上看到了由中文配音界傳奇團隊729配音的《搞笑漫畫日和》,這些經常能在好萊塢大片中聽到的配音大咖打破傳統的配音節奏,加以中式幽默的翻譯,讓幾個男生耳目一新,蠢蠢欲動。
白客、小愛、寶木中陽和NG熊王組成了cucn201,每人分飾幾個角色,改寫了臺詞,用一個20塊錢買來的劣質話筒,擠在電腦前,一邊放片子一邊順著完成了《日和》第一集《西游記·旅程的終點》的錄音。之后放到網上,也是為了“讓同年級的人一塊兒看看樂呵樂呵”。
出乎意料的是,cucn201版的《日和》如火如荼。極快的語速,充滿動感的語氣,且融入諸多宿舍常用語。如給力、帶感、這貨等等,以及在配音時為了撐夠一個四音節的感嘆詞而獨創的“我勒個去”,都成為了流行至今的高頻詞。cucn201團隊憑此作品拿下了2010年百度網絡沸點年度創意搭檔獎、2011年土豆映像節最佳娛樂精神獎,以及摩登上海潮盛典年度潮流關鍵詞大獎。
現在回想起來,白客將這段經歷視為一個意外的機遇:“其實大學時《日和》的配音對我來說是真正的人生轉折點吧,導致了后面一連串的東西。”但小愛就沒有這么客氣:“大家覺得我們只是莫名其妙地火了,但這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嗎?在我們(給日和配音)之后以及在我們之前都沒有人做到,對吧。這就說明,我們做的東西是與眾不同的,它里面包含的東西是別人不可能學習的,因為也有人在做這個事情,做了好多版,那為什么我們的版要比別人的版好呢?”

“有些人看到我生活中的樣子,感覺有點接受不了。
我可能沒那么呆,而且也……沒那么倒霉。但是沒辦法啊,我不能為了讓你開心,我在劇里那樣,生活里也那樣。”
《日和》配音的瘋傳讓小伙子們難免有些飄飄然。但這感覺過去得很快,緊隨而來的是畢業后的首份工作。
在揚州電臺實習期間,白客陷入了迷茫。包括整點播報在內,他幾乎什么節目都做,但就是離自己想做的體育越來越遠,而且又無法融入當時的生活圈子。“他那邊是說揚州本地的方言,熱線聯系的時候都會說方言,他接聽了也根本聽不懂,交流都是問題。”那一年小愛在上海,也經歷了和白客相同的不適應。
“當時辭職來北京,本身就是一個挺冒險的事,尤其對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來說。”白客對《博客天下》說,“我媽當時還到揚州來跟我住了一個月,覺得確實不好,因為她覺得她也適應不了這種生活。她要心里有數,我不是沖動地做這個決定。”
來北京的第一個月,白客和小愛在亞運村的出租房里,除了吃飯、睡覺、打LOL(網游《英雄聯盟》)之外,什么都沒干。玩夠了,兩人開始了配音工作,按照配音圈的規則,從學徒做起,在電視劇中配一些兵甲兵乙。

2014年6月26日,北京,王大錘的新婚大禮暨《萬萬沒想到》第二季上線發布會現場。(左圖) 白客與萬合天宜特效師孔連順。(右圖)
2011年冬天,小愛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從長沙辭職來京的易小星打來的。他和另外兩人成立了公司,找白客和小愛過去聊聊。互聯網播客圈是一個非常小的圈子,這些喜歡惡搞文化的人通過作品互相認識。
白客和小愛以配音和編劇的身份加入了萬合天宜,易小星看中的,是二人身上濃烈的互聯網氣息。
“像白客、小愛這些,都是在網絡時代成長起來的一批人,他們更懂得怎么用網絡化的表達來獲得觀眾的認可。”易小星說。
目前為止,白客出演過的最大“巨制”是韓寒導演的《后會無期》。在從北京飛往拍攝地西昌的飛機上,白客發現自己的鄰座是賈樟柯。他淡定地打了個招呼:“你好,賈導,我也是去《后會無期》劇組的。”,然后就“睡得跟狗一樣”。
《后會無期》中,白客只有一場戲,他扮演王珞丹的弟弟,滿臉胡茬,面色冷峻地威脅馮紹峰和陳柏霖“別看我胖,一個人干你們兩個沒問題”,然后和賈樟柯一起,把王珞丹從公路邊的加油站帶走。
這是白客第一次拍電影,片場對于細節的把控與拍網絡劇時明顯不同。為了配合山里陽光的變化,他的戲每天10點開拍,趕在晚上6點太陽落山前收工,第二天同一時間再開始。本來說一兩天就能拍完的戲一拍就是快一個星期。
最后呈現在大銀幕上的,只有8分鐘。但他還是很喜歡這個角色,因為這個“弟弟”更冷酷,性格和自己更貼近。韓寒做導演的時候喜歡親自上陣給演員示范,但白客的這段戲省了這個步驟。“我以前一直特別內向,學了播音之后才放開的,所以那個(角色)更符合我一些,詮釋起來更容易,走兩遍韓導都覺得可以。”白客告訴《博客天下》。
坐在沙發一側的白客穿著一身紅T恤,手里的盒裝冰紅茶已經喝完,卻把吸管叼在嘴里。在《萬萬沒想到》第二季的上線發布會上,主辦方稱,按官方數據中國13.54億人口計算,每3個中國人中就有1個看過王大錘的臉,這張長得像路人的臉。
而對于王大錘這個角色,拍到第二季,白客的新鮮感消失了。“就跟你和一個人結婚了之后,過一段喜歡別的女孩一樣。你跟這個人結婚,營造出了這個幸福,和你后邊要維持住這個幸福,那感覺不一樣,維持肯定讓你更累一些。”他坦言,一直演一種類型的角色,需要創造的越來越少,轉而開始遵循既往的模式,成就感沒有最開始時來得那么多。
到目前為止,白客還沒有在演戲上遇到過大的困難,幾部戲的導演幾乎都是自己公司里的同事,太熟了。但他明白更大的平臺將在他面前一點點打開。白客在采訪中幾次提到“真正能沉下來,穩住,把自己藏住的角色”,這是他沒遇到過,又很期盼的,但同時,他也有些擔憂。
“我對這行其實還是不了解。不知道如果演電視劇或者電影,稍微大點的角色,會不會有更大的挑戰,這些對我都是未知的。”白客說。
在南廣念書時,播音專業要上表演課,但這對于現在的白客來說有些不夠用。他看書,拉片子,借鑒表演上的套路,比如幾個步驟表現吃驚,從什么動作中體現開心,還一周一回跟著公司請來的老師上表演課。
就像易小星更希望被稱為導演而非“視頻制作人”,白客也希望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他們盯著的,都是電影市場。“現在中國電影市場的環境特別好,隨便一個破片兒都可以掙好多錢。但我們肯定是不想做一個爛片啊,肯定是想做一個好的片子,沖擊一下電影市場。”白客說。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比如為何不在飛機上向賈樟柯推薦下自己?
“賈導他那個片不是偏文藝嗎,我還演不了那個片呢。”
(本刊記者韓紫嬋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