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徐歐露
檔在庫里,我在云上
本刊記者 / 徐歐露
在私企、外企工作的私人存檔者看來,檔案用途有限,但當年這一袋紙片事關命運前途。
扔在人才市場里的個人檔案就像寄養著的私生孩子,每年過去看一眼,給點錢。這種刻薄的說法可能是許多棄檔者心態的真實寫照。
國家發改委最近決定,2016年起存檔機構不再收取檔案費。而在12年前,全國就至少有60萬人做了“棄檔者”。
對在私企和外企工作的人來說,檔案的前途有限。相比而言,戶籍和社保因為事關市民待遇(限購、搖號)而更受人重視。
至少在二十年前,人事檔案仍被視為中國人的“政治生命”。
并非每個人都有檔案,這種褐色紅字牛皮紙信封代表著擁有者的身份。人事檔案一般分為學籍檔案、干部檔案、軍人檔案和工人檔案。農民和私營企業、小商販沒有專門的人事檔案。學生、工人、軍人尤其是干部的政治思想、行為對國家的安全穩定尤為重要。檔案就是記載這些人言行表現的記錄,對區分敵我和可靠與否做出過重大的貢獻。
中國的現代人事檔案源自蘇聯,為了管理公民的思想言行,蘇聯曾為公民建立秘密檔案。東德移植了這個制度。柏林墻倒塌后,原東德有500萬人的檔案被公開。2012年,超過8.8萬人查看了他們當年的秘密檔案。
近代中國人事檔案始于抗戰環境下的延安時期。1936年,時任中央組織部部長的陳云“廣招天下士”,認為“誰搶到了知識分子,誰就搶到了天下”。很快,黨員人數從抗戰初期3萬余人發展到了121萬,其中包括很多從敵占區、國統區來延安的投奔者。
必須從這些人中當中甄選出忠誠者,而一些老黨員曾經的表現也需要評估。這個政黨經歷過1927年和1934年兩次低潮期,鎮壓和圍剿期間,有些人變節過。
1940年7月15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審査干部問題的指示》,提出:“干部的品質是否純潔和干部的工作是否分配恰當,這對于保障黨的路線之執行,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很快,各區黨委紛紛為審干設立干部科,“從歷史上和現在工作表現上仔細考察每一個黨的干部在政治上對黨的忠實程度、工作能力、長處和弱點”。
此前的共產黨和紅軍并沒有完整的干部檔案。自述、詢問和走訪調查成為搜集材料的重要辦法。干部科的工作之一是熟悉各地黨的歷史與社會情況。這些零碎的檔案和材料成為審干的依據。
檔案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是各種“指控”和“結論”。
女作家丁玲曾被當時的中央社會部部長康生公開指認在南京時“自首過”。這是嚴厲的指責。陳云曾說:“一個參加革命工作的同志寧愿犧牲一切,卻不愿被黨組織開除。”
公安干警要到有監銷資格的造紙廠,監督被銷毀處理的檔案打成紙漿。打爛后還要撈一撈,看有沒有只言片語。
在查清丁玲并沒有變節行為后,組織部為她開具了組織結論。毛澤東親筆在結論中寫道:“應該認為丁玲同志仍然是一個對黨對革命忠實的共產黨員”。這份證明幫助丁玲在隨后的“搶救運動”中渡過了難關。
叛變并帶任務回來是最令人擔心的情形。在電視劇《亮劍》中,被俘變節的保衛干事朱某回到部隊后假稱脫隊,沒有經過審查就重新投入工作,導致了李團長的指揮部被日軍突襲。
此后中共的干部人事檔案逐漸建立了起來,并很快派上用場。中央規定“干部調動時,調出的機關須有正確的鑒定與正式的介紹。未經介紹而自己跑來的人,不應分配他重要工作。”這種手段為戰爭中的政黨避免了奸細的混入,保證了組織的安全。
1949年建國后,新政權無法將所有有經驗的舊人員廢黜,甄選必須推行下去,檔案制度推行到了黨外。
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高華說,“在長期的戰爭環境下,從來就把清理內部、純潔組織看成是一項有關革命成敗、勝利果實能否保持的極為重要的問題,建國后,這又作為一項成功的經驗加以繼承與發展。”
1953年11月,中央再次出臺了審查干部的通知,目的是“清除黨政機關內的一切反革命分子和各種壞分子”。這次審干運動被直白地稱為“忠誠老實運動”。
檔案成為這次審查中的重頭戲。黨內的檔案已有十多年的積累,曾經的“敵偽”檔案更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撤走的前執政者對很多檔案沒有付之一炬或者打包帶走。
江西省就從國民黨“南昌行營”檔案中發現眾多“剿共”人員和“自首叛變分子”的原始資料。這些檔案成為按圖索驥,判斷干部純潔度的依據。
審查頗有成效,曾是國民黨政權統治中心地區的江蘇省組織部上報,鹽城大豐縣審干之初就發現“黨員自首叛變后參加工作的有十四人”,“其中五人已混入黨內”。而省農林廳副廳長和糧食廳副廳長當年都“自首叛變以后充當蔣匪特務”。這些“階級敵人”很快被清除出了隊伍。
1955年,審干運動與隨后開展的肅反運動結合起來。電影《歸來》的原著《陸犯焉識》中的男主角陸焉識,就是在肅反運動中被定罪為“反革命”,判了死刑。
檔案得到了極大的重視和贊譽,1952年,中國人民大學率先開辦了檔案專修班,蘇聯專家謝列滋湟夫親自授課,7個半月內培養了102名學員,大多來自黨政機關。郭沫若在1960年寫下《題贈檔案館》一詩:國步何由探軌跡,民情從以識端倪。
“文革”中,檔案成為打倒對手的有力工具。“紅五類”與“黑七類”都會被標記在檔案中,成為每個人政治命運的分水嶺。那個年代,只有出身好的人才能夠審查別人檔案。而調取檔案的權限也大大下放,許多造反派開一個條子就可以查看專政對象的檔案。

電視劇《潛伏》劇照。對于“潛伏”在白區的情報人員來說,檔案與聯絡人幾乎是能證明他們身份僅有的證據之一。
理論上,一個人不允許看自己的檔案。人們最擔心的就是檔案被不懷好意者放進對自己不利的材料。中國人民大學政治系教授張鳴說:“過去我只要一想到檔案兩字,心里就發毛,總擔心什么時候被人做了手腳。”
查人檔案的人也難免會有自己的檔案。1981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主犯時,先后出示和宣讀檔案、信件、日記、錄音等證據共651次。
被正式宣布平反是一件嚴肅而神圣的儀式,一如《荷馬史詩》中奧德賽回到自家客廳時聽到雷聲滾滾,女神送來了公正。
1978年9月,“反右”運動中被打為右派的朱镕基得到平反并恢復了黨籍。正式平反那天,中國社科院組織部門負責人在朱镕基面前展示了從其檔案里抽出來的“右派分子”材料和開除黨籍的處分決定,然后付之一炬。朱镕基“一言不發地看著那一張張記載著他‘反黨罪行’的字紙,在火中迅速化為灰燼”。火爐是許多檔案的最終去處,白區工作的老黨員租房時房子里一定有火爐或壁爐。
1980年代,政治運動逐漸遠去。檔案提供的最重要信息就是干部在“文革”時的表現—當年的造反派和打砸搶分子不允許被重用。通過檔案進行的干部審查也恢復了常規化,審查要求由清除“反革命分子和各種壞分子”,變為“避免將不屬于干部人事檔案內容的材料或頭尾不清的材料歸入檔案”。
但在畢業國家分配和計劃經濟體制下,這些白紙黑字依然對具有“干部身份”的人意義重大。
人事檔案來自于學生時期的學籍檔案。所有統招的大專以上文化程度的學生都屬于國家培養的專業人才,畢業后擁有“干部身份”。為了保證信息連貫,學生在校期間的表現尤其是政治表現都要被記載下來。
大部分人檔案中沒有中學的記錄,但檔案依然被老師和家長用來嚇唬犯錯的學生。
在王朔的小說《我是你爸爸》中,馬林生的兒子在學校犯了錯,夏經平對馬林生說:“我倒真有心告訴他,甭害怕,什么‘處分’啦‘裝檔案’啦都是嚇唬你,小孩哪來什么檔案?真正的檔案袋里中學畢業前一個字也沒有。”
“可別這么對他說,把底告訴他。”馬林生笑著說:“那他就更有恃無恐了。”
過去的檔案室一般設在單位的一間有鐵門的房子里,或是設在上級機關,學校、廠礦和機關都如此。
近些年越來越少的人會卡在政審。但早幾年曾有大學在審查候選博士生檔案時,發現一名博士生檔案中的出生日期被涂改過,檔案中還夾了一份早年在大隊偷洗衣粉的處罰。這名博士生最終沒有被錄取。
一些提供北京戶口的機關和事業單位會跟員工簽署較長的服役期,如果中途解約,公安系統不會將戶口打回原籍,單位往往會用扣壓人事檔案的辦法阻止員工跳槽。
盡管大多數時候檔案不再重要,但需要的時候仍要隨時調出來。檔案的銷毀也成為一件謹慎活計:理論上公安干警要到有監銷資格的造紙廠,監督被銷毀處理的檔案打成紙漿。打爛后還要撈一撈,看有沒有只言片語。
在沒有人事權的私營、外資企業工作的人越來多,他們把檔案放在人才市場,繳納管理費。而這些管理機構負責給存檔者提供各種“單位證明”。
不光評職稱、出國政審、考研究生需要檔案,未婚證明、婚育狀況證明都需要存檔機構的證明。而繼承遺產需要公證,公證處有時也需要各種檔案里的證明。
但多數人沒有興致積極維護自己的檔案。
2002年,當時的人事部全國人才流動中心以及各省市人才交流服務中心曾做過一項不完全統計,稱全國至少有60萬“棄檔族”。
自2007年,北京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網每月都會公示“長期失去聯系超過5年的流動人員人事檔案名單”。但效果并不顯著,首批公示的5700多份檔案中僅有200多人來認領。
不少人的檔案干脆在自己手上,理論上所有的檔案都應通過“機要”的方式寄送。過去這是一支神秘的隊伍,騎著摩托帶著看不見的檔案穿梭于各要害機關之間。而今天要轉出檔案,人才市場只會把檔案用封條貼起來蓋個章交給本人,至于檔案送去哪里,中途有沒有被打開,沒什么人在乎。
如今在潘家園的舊貨攤位上,還可以一窺檔案昔日的榮光。2010年,《成都晚報》報道一位退休老干部以3000元的價格叫賣自己的檔案,要價這么高是因為這份檔案清白得毫無瑕疵。
“這60年里,我謹小慎微,生怕在檔案里留下污點。”這位老干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