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丘曲回寺唐代“石像?！睘槲赐旯こ?/h1>
2014-09-24 09:54:59鄧廷義
文史月刊 2014年5期 關鍵詞：工程
鄧廷義
在山西省靈丘縣，有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曲回寺石像冢遺址”(也被稱之為“石佛冢群”)。據考古發現，這些大小不一、形如墳丘的石像冢，目前有51座，其中能準確掌握的有43座，疑似的8座。冢內埋藏佛菩薩數量不一、大小不同，散布各處。曲回寺石佛冢群規模宏大，形制獨特，是佛教史、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是誰為何造這么多佛像？又因何故把這么多佛像埋進地下？這些問題近年來引起了文物界、文化界、佛教界探究的好奇，但由于資料闕如，由此產生了種種推測，諸如“滅佛說”、“藏佛說”、“工場說”，還有五臺山和尚“墓地說”等等。筆者不揣淺陋，試圖依據佛經中關于起塔造像的相關論述，結合當時歷史，理出一個大致脈絡，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唐玄宗造塔為祈福
據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蓬庵所作的《曲回寺碑記》記載：“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這說明曲回寺是唐玄宗下旨建造的。筆者認為此說可信。近年發掘的1號冢門左鑿刻有“天寶十載”字樣和封頂石右端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亦可作為佐證。但唐玄宗為何要造這么多石塔？其實帝王造塔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是為了祈福。佛陀有說造塔得福，如《佛說造塔功德經》說造塔的功德“其人功德如彼梵天，命終之后生于梵世。于彼壽盡，生五凈居，與彼諸天等無有異?！碧瞥商嵩瓢闳舴钤t所譯的《佛說造立形像福報經》中，佛陀對優填王說“福德無過者，作佛形像報?！痹凇斗鹫f造塔延命功德經》中，佛陀亦對波斯匿王說：“修上福者，無過造塔，悲愍救護一切眾生。”“建立佛塔，福利難思，三世如來，所共稱贊?！薄叭粲猩颇凶由婆?，以決定心，如法造塔……所得功德，無有限量。”正因為此，統一全印度、定佛教為國教的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佛塔。我國南北朝時，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初見達摩祖師就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可見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就是為求福報。唐朝雖然沒有立佛教為國教，但自李世民起，皇帝們一邊崇信道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一邊支持佛教積極建寺、造塔、造像，為我們留下了大量歷史遺存。雖然后來唐武宗曾經進行過毀寺、逐僧的滅佛運動（史稱“會昌法難”），但這并非唐朝帝王對待佛教態度之主流，且他在“會昌法難”后第二年即因服仙丹死去，影響極其有限。帝王們雖未必真信、真懂佛法，但對通過建寺、造塔而求福報、求長壽還是相信的，也是有能力的。此外，有趣的是，漢譯的關于論述造塔造像的佛經，絕大多數都是奉帝王之命而翻譯的。這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帝王們造塔、造像的心態。
曲回寺本來就是唐玄宗下令建造的，在曲回寺周邊這個花崗巖儲量豐富、又沒有其他佛塔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大量石塔，符合《佛說造塔功德經》中“隨所在方，未有塔處”的選址要求，也非常符合唐玄宗晚年渴求福報和長壽的心態。
至于有的學者根據曲回寺為五臺山下院而推測說是為五臺寺院造佛像的“工場說”，筆者認為不合實際。須知五臺山并不缺乏建造石像的石材，且在缺少大型運載工具的唐中期，人們也不會有這種舍近求遠、懸駝就石的想法。工場雖然是工場，卻是建造石塔的工場。
造塔的數量是306座。有人認為按古代的記數規則，《曲回寺碑記》中記載的“三百六座”應是360座。其實在古代306座并非必須表示為“三百有六座”，表示為“三百六座”也是可以的。如《佛說木患子經》說“如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隨?！北娝苤?，此處“一百八”是指念珠的數目是108顆，而非180顆。因此，曲回寺當地村民說“塔兒”（當地方言，即塔的兒化音）共有306座是可信的。
石佛冢并非佛塔，而是覆藏佛像的設施
造300余座石質佛塔，在手工作業的唐代，其工程量絕非三年五載可以完成。工程開始于何時？石塔造成了沒有？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肚厮卤洝分姓f“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筆者認為該碑記記述的是工程決定時間和工程計劃，而并非是結果。也就是說，是唐玄宗在天寶十年下令在曲回寺周邊建造306座石塔，而非在天寶十年已經建成了這些石塔。否則1號冢封頂石右端所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就無法解釋。冢內有大量半成品佛像等種種跡象表明，現存的石佛冢群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對佛像進行暫時覆藏，在佛經中有明確的要求和記錄?！秲炂湃浣洝すB三寶品》中，佛陀明確指出“不應造作半身佛像。若有形像，身不具足，當密覆藏，勸人令治；治已具足，然后顯示?！币驗椴煌晟频陌氤善贩鹣袢菀滓鹑藗兊牟挥淇旄惺?，這與造像者崇敬、供養三寶的本意是違背的。所以，如果因種種原因而無法立即造作完成這些佛像，致使佛像“身不具足”，唯一的、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當密覆藏，勸人令治”，然后才能公開拿出展示，供人瞻禮。佛陀不僅這樣要求別人，自己也是這么做的?！兑磺腥鐏硇拿孛苋砩崂麑毢D印陀羅尼經》記載：有一次佛陀帶弟子們出門，路過一個叫“豐財”的園林， “彼園中有古朽塔，摧壞崩倒，荊棘掩庭，蔓草封戶，瓦礫埋隱，狀若土堆。”這時佛陀“逕往塔所……禮彼朽塔，右繞三匝，脫身上衣，用覆其上”。佛陀的這種身體力行，為我們還原古人如何處理半成品佛教用品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當然，覆藏并非為了永久掩埋，而是為了條件成熟時再次復工完造。這就是為何在曲回寺發現的石佛冢均有石門、通道的原因。
至于有的學者認為“埋佛是一種常見的禮佛儀軌”，純屬臆斷。用埋佛像的方式禮佛既缺乏經典依據，也缺乏實證。其實塔的作用就兩種：掩藏舍利遺體和掩藏佛經法寶。這在佛經中也是有明確論述的。如《佛說造塔功德經》就說“于彼塔內藏掩如來所有舍利發牙髭爪，下至一分。或置如來所有法藏十二部經，下至于一四句偈。”曲回寺石像冢內既無舍利，也無經書、經文，從反面證明了石佛冢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那么，這些埋起來的佛像原來準備作何用途呢？根據其形態，筆者認為這些佛像是擬造石塔上的構件，而構成冢體的石條則是原來準備建塔的石材。至于這些佛像形態、大小、雕刻手法不一，是因為用途不同。有的準備用來在塔中供放，這種佛像一般形體大而且用圓雕手法；有的用來做石塔的內壁或外壁構件，這些佛像一般較小而且用半圓雕和浮雕手法。至于這些石像冢內所藏佛像多少不一，是因為各個造塔工地的施工進度不同造成的?？脊虐l現這些佛像“約占一二成的造像比例失調、技藝粗糙”，是因為這些佛像還未來得及完工就被覆藏了，而非工匠雕刻水平低下。
唐王朝日落西山，復工終成泡影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造塔工程中止？比較公認的一種說法是因為“安史之亂”。因為從造塔開始（公元751年），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僅有四年時間。但筆者認為，安史之亂僅是導致工程中止的重大可能性之一，但并非唯一可能。從現存留存物看，306座石塔極可能同時開工，但均處于前期備料階段，還未進行搭建，而這不大符合四年的工程進度。也就是說，未到安史之亂工程就中止了（“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極可能是開始覆藏佛像的具體時間。而1號冢之浮雕佛像間所刻“大禪師道秀和尚”、“大禪師弘忍和尚”、“大禪師道信和尚”等和尚法號，亦可能為主持其事者，“道信”也不一定是禪宗四祖，因為古代僧人法號重名現象并不罕見）。并且從石佛冢的構造看，掩埋佛像是有組織的、按照統一方案進行的行為，應該不是突發的非不可抗力事件。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造塔前后唐朝在云南、西北、東北地區均有大型的連年戰爭。戰亂頻仍加上自然災害不斷，因此，建塔資金不足、工匠被征調從軍、朝野輿論反對等等，都是導致工程主動中止的重大可能性因素。其實在缺乏確鑿資料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推斷出工程為何中止，只要確定這是一項暫時中止的工程就可以了。
雖然安史之亂不一定是導致造塔工程中止的原因，但卻是造成工程未能復工的重要原因。安史之亂達八年之久，后唐朝又進入“藩鎮割據”的局面。此后中國兵連禍結，曲回寺所在地靈丘縣再也沒有被唐朝中央有效控制過，而民間力量也無力恢復這項龐大的造塔工程。于是，本來臨時的覆藏最終變成了永久的掩埋。
特殊的時代造成了曲回寺大量掩埋石佛像的特殊事件。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佛家“緣起觀”,也就是條件決定事物論的正確。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們在為306座石塔終未圓滿造成而遺憾的同時，更應該為這個獨特的歷史遺存而慶幸，因為它的價值和留給我們的思考可能比一個圓滿建成的石塔群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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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省靈丘縣，有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曲回寺石像冢遺址”(也被稱之為“石佛冢群”)。據考古發現，這些大小不一、形如墳丘的石像冢，目前有51座，其中能準確掌握的有43座，疑似的8座。冢內埋藏佛菩薩數量不一、大小不同，散布各處。曲回寺石佛冢群規模宏大，形制獨特，是佛教史、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是誰為何造這么多佛像？又因何故把這么多佛像埋進地下？這些問題近年來引起了文物界、文化界、佛教界探究的好奇，但由于資料闕如，由此產生了種種推測，諸如“滅佛說”、“藏佛說”、“工場說”，還有五臺山和尚“墓地說”等等。筆者不揣淺陋，試圖依據佛經中關于起塔造像的相關論述，結合當時歷史，理出一個大致脈絡，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唐玄宗造塔為祈福
據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蓬庵所作的《曲回寺碑記》記載：“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這說明曲回寺是唐玄宗下旨建造的。筆者認為此說可信。近年發掘的1號冢門左鑿刻有“天寶十載”字樣和封頂石右端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亦可作為佐證。但唐玄宗為何要造這么多石塔？其實帝王造塔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是為了祈福。佛陀有說造塔得福，如《佛說造塔功德經》說造塔的功德“其人功德如彼梵天，命終之后生于梵世。于彼壽盡，生五凈居，與彼諸天等無有異。”唐朝由提云般若奉詔所譯的《佛說造立形像福報經》中，佛陀對優填王說“福德無過者，作佛形像報?！痹凇斗鹫f造塔延命功德經》中，佛陀亦對波斯匿王說：“修上福者，無過造塔，悲愍救護一切眾生?！薄敖⒎鹚＠y思，三世如來，所共稱贊。”“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決定心，如法造塔……所得功德，無有限量?！闭驗榇?，統一全印度、定佛教為國教的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佛塔。我國南北朝時，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初見達摩祖師就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可見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就是為求福報。唐朝雖然沒有立佛教為國教，但自李世民起，皇帝們一邊崇信道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一邊支持佛教積極建寺、造塔、造像，為我們留下了大量歷史遺存。雖然后來唐武宗曾經進行過毀寺、逐僧的滅佛運動（史稱“會昌法難”），但這并非唐朝帝王對待佛教態度之主流，且他在“會昌法難”后第二年即因服仙丹死去，影響極其有限。帝王們雖未必真信、真懂佛法，但對通過建寺、造塔而求福報、求長壽還是相信的，也是有能力的。此外，有趣的是，漢譯的關于論述造塔造像的佛經，絕大多數都是奉帝王之命而翻譯的。這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帝王們造塔、造像的心態。
曲回寺本來就是唐玄宗下令建造的，在曲回寺周邊這個花崗巖儲量豐富、又沒有其他佛塔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大量石塔，符合《佛說造塔功德經》中“隨所在方，未有塔處”的選址要求，也非常符合唐玄宗晚年渴求福報和長壽的心態。
至于有的學者根據曲回寺為五臺山下院而推測說是為五臺寺院造佛像的“工場說”，筆者認為不合實際。須知五臺山并不缺乏建造石像的石材，且在缺少大型運載工具的唐中期，人們也不會有這種舍近求遠、懸駝就石的想法。工場雖然是工場，卻是建造石塔的工場。
造塔的數量是306座。有人認為按古代的記數規則，《曲回寺碑記》中記載的“三百六座”應是360座。其實在古代306座并非必須表示為“三百有六座”，表示為“三百六座”也是可以的。如《佛說木患子經》說“如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隨?！北娝苤?，此處“一百八”是指念珠的數目是108顆，而非180顆。因此，曲回寺當地村民說“塔兒”（當地方言，即塔的兒化音）共有306座是可信的。
石佛冢并非佛塔，而是覆藏佛像的設施
造300余座石質佛塔，在手工作業的唐代，其工程量絕非三年五載可以完成。工程開始于何時？石塔造成了沒有？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肚厮卤洝分姓f“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筆者認為該碑記記述的是工程決定時間和工程計劃，而并非是結果。也就是說，是唐玄宗在天寶十年下令在曲回寺周邊建造306座石塔，而非在天寶十年已經建成了這些石塔。否則1號冢封頂石右端所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就無法解釋。冢內有大量半成品佛像等種種跡象表明，現存的石佛冢群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對佛像進行暫時覆藏，在佛經中有明確的要求和記錄。《優婆塞戒經·供養三寶品》中，佛陀明確指出“不應造作半身佛像。若有形像，身不具足，當密覆藏，勸人令治；治已具足，然后顯示?！币驗椴煌晟频陌氤善贩鹣袢菀滓鹑藗兊牟挥淇旄惺?，這與造像者崇敬、供養三寶的本意是違背的。所以，如果因種種原因而無法立即造作完成這些佛像，致使佛像“身不具足”，唯一的、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當密覆藏，勸人令治”，然后才能公開拿出展示，供人瞻禮。佛陀不僅這樣要求別人，自己也是這么做的。《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記載：有一次佛陀帶弟子們出門，路過一個叫“豐財”的園林， “彼園中有古朽塔，摧壞崩倒，荊棘掩庭，蔓草封戶，瓦礫埋隱，狀若土堆?！边@時佛陀“逕往塔所……禮彼朽塔，右繞三匝，脫身上衣，用覆其上”。佛陀的這種身體力行，為我們還原古人如何處理半成品佛教用品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當然，覆藏并非為了永久掩埋，而是為了條件成熟時再次復工完造。這就是為何在曲回寺發現的石佛冢均有石門、通道的原因。
至于有的學者認為“埋佛是一種常見的禮佛儀軌”，純屬臆斷。用埋佛像的方式禮佛既缺乏經典依據，也缺乏實證。其實塔的作用就兩種：掩藏舍利遺體和掩藏佛經法寶。這在佛經中也是有明確論述的。如《佛說造塔功德經》就說“于彼塔內藏掩如來所有舍利發牙髭爪，下至一分。或置如來所有法藏十二部經，下至于一四句偈?！鼻厮率褛燃葻o舍利，也無經書、經文，從反面證明了石佛冢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那么，這些埋起來的佛像原來準備作何用途呢？根據其形態，筆者認為這些佛像是擬造石塔上的構件，而構成冢體的石條則是原來準備建塔的石材。至于這些佛像形態、大小、雕刻手法不一，是因為用途不同。有的準備用來在塔中供放，這種佛像一般形體大而且用圓雕手法；有的用來做石塔的內壁或外壁構件，這些佛像一般較小而且用半圓雕和浮雕手法。至于這些石像冢內所藏佛像多少不一，是因為各個造塔工地的施工進度不同造成的。考古發現這些佛像“約占一二成的造像比例失調、技藝粗糙”，是因為這些佛像還未來得及完工就被覆藏了，而非工匠雕刻水平低下。
唐王朝日落西山，復工終成泡影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造塔工程中止？比較公認的一種說法是因為“安史之亂”。因為從造塔開始（公元751年），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僅有四年時間。但筆者認為，安史之亂僅是導致工程中止的重大可能性之一，但并非唯一可能。從現存留存物看，306座石塔極可能同時開工，但均處于前期備料階段，還未進行搭建，而這不大符合四年的工程進度。也就是說，未到安史之亂工程就中止了（“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極可能是開始覆藏佛像的具體時間。而1號冢之浮雕佛像間所刻“大禪師道秀和尚”、“大禪師弘忍和尚”、“大禪師道信和尚”等和尚法號，亦可能為主持其事者，“道信”也不一定是禪宗四祖，因為古代僧人法號重名現象并不罕見）。并且從石佛冢的構造看，掩埋佛像是有組織的、按照統一方案進行的行為，應該不是突發的非不可抗力事件。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造塔前后唐朝在云南、西北、東北地區均有大型的連年戰爭。戰亂頻仍加上自然災害不斷，因此，建塔資金不足、工匠被征調從軍、朝野輿論反對等等，都是導致工程主動中止的重大可能性因素。其實在缺乏確鑿資料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推斷出工程為何中止，只要確定這是一項暫時中止的工程就可以了。
雖然安史之亂不一定是導致造塔工程中止的原因，但卻是造成工程未能復工的重要原因。安史之亂達八年之久，后唐朝又進入“藩鎮割據”的局面。此后中國兵連禍結，曲回寺所在地靈丘縣再也沒有被唐朝中央有效控制過，而民間力量也無力恢復這項龐大的造塔工程。于是，本來臨時的覆藏最終變成了永久的掩埋。
特殊的時代造成了曲回寺大量掩埋石佛像的特殊事件。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佛家“緣起觀”,也就是條件決定事物論的正確。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們在為306座石塔終未圓滿造成而遺憾的同時，更應該為這個獨特的歷史遺存而慶幸，因為它的價值和留給我們的思考可能比一個圓滿建成的石塔群還要大。
endprint
在山西省靈丘縣，有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曲回寺石像冢遺址”(也被稱之為“石佛冢群”)。據考古發現，這些大小不一、形如墳丘的石像冢，目前有51座，其中能準確掌握的有43座，疑似的8座。冢內埋藏佛菩薩數量不一、大小不同，散布各處。曲回寺石佛冢群規模宏大，形制獨特，是佛教史、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是誰為何造這么多佛像？又因何故把這么多佛像埋進地下？這些問題近年來引起了文物界、文化界、佛教界探究的好奇，但由于資料闕如，由此產生了種種推測，諸如“滅佛說”、“藏佛說”、“工場說”，還有五臺山和尚“墓地說”等等。筆者不揣淺陋，試圖依據佛經中關于起塔造像的相關論述，結合當時歷史，理出一個大致脈絡，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唐玄宗造塔為祈福
據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蓬庵所作的《曲回寺碑記》記載：“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這說明曲回寺是唐玄宗下旨建造的。筆者認為此說可信。近年發掘的1號冢門左鑿刻有“天寶十載”字樣和封頂石右端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亦可作為佐證。但唐玄宗為何要造這么多石塔？其實帝王造塔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是為了祈福。佛陀有說造塔得福，如《佛說造塔功德經》說造塔的功德“其人功德如彼梵天，命終之后生于梵世。于彼壽盡，生五凈居，與彼諸天等無有異?！碧瞥商嵩瓢闳舴钤t所譯的《佛說造立形像福報經》中，佛陀對優填王說“福德無過者，作佛形像報?！痹凇斗鹫f造塔延命功德經》中，佛陀亦對波斯匿王說：“修上福者，無過造塔，悲愍救護一切眾生?！薄敖⒎鹚＠y思，三世如來，所共稱贊?！薄叭粲猩颇凶由婆?，以決定心，如法造塔……所得功德，無有限量。”正因為此，統一全印度、定佛教為國教的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佛塔。我國南北朝時，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初見達摩祖師就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可見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就是為求福報。唐朝雖然沒有立佛教為國教，但自李世民起，皇帝們一邊崇信道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一邊支持佛教積極建寺、造塔、造像，為我們留下了大量歷史遺存。雖然后來唐武宗曾經進行過毀寺、逐僧的滅佛運動（史稱“會昌法難”），但這并非唐朝帝王對待佛教態度之主流，且他在“會昌法難”后第二年即因服仙丹死去，影響極其有限。帝王們雖未必真信、真懂佛法，但對通過建寺、造塔而求福報、求長壽還是相信的，也是有能力的。此外，有趣的是，漢譯的關于論述造塔造像的佛經，絕大多數都是奉帝王之命而翻譯的。這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帝王們造塔、造像的心態。
曲回寺本來就是唐玄宗下令建造的，在曲回寺周邊這個花崗巖儲量豐富、又沒有其他佛塔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大量石塔，符合《佛說造塔功德經》中“隨所在方，未有塔處”的選址要求，也非常符合唐玄宗晚年渴求福報和長壽的心態。
至于有的學者根據曲回寺為五臺山下院而推測說是為五臺寺院造佛像的“工場說”，筆者認為不合實際。須知五臺山并不缺乏建造石像的石材，且在缺少大型運載工具的唐中期，人們也不會有這種舍近求遠、懸駝就石的想法。工場雖然是工場，卻是建造石塔的工場。
造塔的數量是306座。有人認為按古代的記數規則，《曲回寺碑記》中記載的“三百六座”應是360座。其實在古代306座并非必須表示為“三百有六座”，表示為“三百六座”也是可以的。如《佛說木患子經》說“如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隨?！北娝苤?，此處“一百八”是指念珠的數目是108顆，而非180顆。因此，曲回寺當地村民說“塔兒”（當地方言，即塔的兒化音）共有306座是可信的。
石佛冢并非佛塔，而是覆藏佛像的設施
造300余座石質佛塔，在手工作業的唐代，其工程量絕非三年五載可以完成。工程開始于何時？石塔造成了沒有？這是最重要的問題。《曲回寺碑記》中說“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筆者認為該碑記記述的是工程決定時間和工程計劃，而并非是結果。也就是說，是唐玄宗在天寶十年下令在曲回寺周邊建造306座石塔，而非在天寶十年已經建成了這些石塔。否則1號冢封頂石右端所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就無法解釋。冢內有大量半成品佛像等種種跡象表明，現存的石佛冢群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對佛像進行暫時覆藏，在佛經中有明確的要求和記錄?！秲炂湃浣洝すB三寶品》中，佛陀明確指出“不應造作半身佛像。若有形像，身不具足，當密覆藏，勸人令治；治已具足，然后顯示。”因為不完善的半成品佛像容易引起人們的不愉快感受，這與造像者崇敬、供養三寶的本意是違背的。所以，如果因種種原因而無法立即造作完成這些佛像，致使佛像“身不具足”，唯一的、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當密覆藏，勸人令治”，然后才能公開拿出展示，供人瞻禮。佛陀不僅這樣要求別人，自己也是這么做的。《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記載：有一次佛陀帶弟子們出門，路過一個叫“豐財”的園林， “彼園中有古朽塔，摧壞崩倒，荊棘掩庭，蔓草封戶，瓦礫埋隱，狀若土堆?！边@時佛陀“逕往塔所……禮彼朽塔，右繞三匝，脫身上衣，用覆其上”。佛陀的這種身體力行，為我們還原古人如何處理半成品佛教用品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當然，覆藏并非為了永久掩埋，而是為了條件成熟時再次復工完造。這就是為何在曲回寺發現的石佛冢均有石門、通道的原因。
至于有的學者認為“埋佛是一種常見的禮佛儀軌”，純屬臆斷。用埋佛像的方式禮佛既缺乏經典依據，也缺乏實證。其實塔的作用就兩種：掩藏舍利遺體和掩藏佛經法寶。這在佛經中也是有明確論述的。如《佛說造塔功德經》就說“于彼塔內藏掩如來所有舍利發牙髭爪，下至一分?；蛑萌鐏硭蟹ú厥拷?，下至于一四句偈。”曲回寺石像冢內既無舍利，也無經書、經文，從反面證明了石佛冢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那么，這些埋起來的佛像原來準備作何用途呢？根據其形態，筆者認為這些佛像是擬造石塔上的構件，而構成冢體的石條則是原來準備建塔的石材。至于這些佛像形態、大小、雕刻手法不一，是因為用途不同。有的準備用來在塔中供放，這種佛像一般形體大而且用圓雕手法；有的用來做石塔的內壁或外壁構件，這些佛像一般較小而且用半圓雕和浮雕手法。至于這些石像冢內所藏佛像多少不一，是因為各個造塔工地的施工進度不同造成的?？脊虐l現這些佛像“約占一二成的造像比例失調、技藝粗糙”，是因為這些佛像還未來得及完工就被覆藏了，而非工匠雕刻水平低下。
唐王朝日落西山，復工終成泡影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造塔工程中止？比較公認的一種說法是因為“安史之亂”。因為從造塔開始（公元751年），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僅有四年時間。但筆者認為，安史之亂僅是導致工程中止的重大可能性之一，但并非唯一可能。從現存留存物看，306座石塔極可能同時開工，但均處于前期備料階段，還未進行搭建，而這不大符合四年的工程進度。也就是說，未到安史之亂工程就中止了（“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極可能是開始覆藏佛像的具體時間。而1號冢之浮雕佛像間所刻“大禪師道秀和尚”、“大禪師弘忍和尚”、“大禪師道信和尚”等和尚法號，亦可能為主持其事者，“道信”也不一定是禪宗四祖，因為古代僧人法號重名現象并不罕見）。并且從石佛冢的構造看，掩埋佛像是有組織的、按照統一方案進行的行為，應該不是突發的非不可抗力事件。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造塔前后唐朝在云南、西北、東北地區均有大型的連年戰爭。戰亂頻仍加上自然災害不斷，因此，建塔資金不足、工匠被征調從軍、朝野輿論反對等等，都是導致工程主動中止的重大可能性因素。其實在缺乏確鑿資料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推斷出工程為何中止，只要確定這是一項暫時中止的工程就可以了。
雖然安史之亂不一定是導致造塔工程中止的原因，但卻是造成工程未能復工的重要原因。安史之亂達八年之久，后唐朝又進入“藩鎮割據”的局面。此后中國兵連禍結，曲回寺所在地靈丘縣再也沒有被唐朝中央有效控制過，而民間力量也無力恢復這項龐大的造塔工程。于是，本來臨時的覆藏最終變成了永久的掩埋。
特殊的時代造成了曲回寺大量掩埋石佛像的特殊事件。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佛家“緣起觀”,也就是條件決定事物論的正確。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們在為306座石塔終未圓滿造成而遺憾的同時，更應該為這個獨特的歷史遺存而慶幸，因為它的價值和留給我們的思考可能比一個圓滿建成的石塔群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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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廷義
在山西省靈丘縣，有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曲回寺石像冢遺址”(也被稱之為“石佛冢群”)。據考古發現，這些大小不一、形如墳丘的石像冢，目前有51座，其中能準確掌握的有43座，疑似的8座。冢內埋藏佛菩薩數量不一、大小不同，散布各處。曲回寺石佛冢群規模宏大，形制獨特，是佛教史、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是誰為何造這么多佛像？又因何故把這么多佛像埋進地下？這些問題近年來引起了文物界、文化界、佛教界探究的好奇，但由于資料闕如，由此產生了種種推測，諸如“滅佛說”、“藏佛說”、“工場說”，還有五臺山和尚“墓地說”等等。筆者不揣淺陋，試圖依據佛經中關于起塔造像的相關論述，結合當時歷史，理出一個大致脈絡，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唐玄宗造塔為祈福
據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蓬庵所作的《曲回寺碑記》記載：“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這說明曲回寺是唐玄宗下旨建造的。筆者認為此說可信。近年發掘的1號冢門左鑿刻有“天寶十載”字樣和封頂石右端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亦可作為佐證。但唐玄宗為何要造這么多石塔？其實帝王造塔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是為了祈福。佛陀有說造塔得福，如《佛說造塔功德經》說造塔的功德“其人功德如彼梵天，命終之后生于梵世。于彼壽盡，生五凈居，與彼諸天等無有異?！碧瞥商嵩瓢闳舴钤t所譯的《佛說造立形像福報經》中，佛陀對優填王說“福德無過者，作佛形像報?！痹凇斗鹫f造塔延命功德經》中，佛陀亦對波斯匿王說：“修上福者，無過造塔，悲愍救護一切眾生。”“建立佛塔，福利難思，三世如來，所共稱贊?！薄叭粲猩颇凶由婆?，以決定心，如法造塔……所得功德，無有限量。”正因為此，統一全印度、定佛教為國教的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佛塔。我國南北朝時，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初見達摩祖師就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可見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就是為求福報。唐朝雖然沒有立佛教為國教，但自李世民起，皇帝們一邊崇信道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一邊支持佛教積極建寺、造塔、造像，為我們留下了大量歷史遺存。雖然后來唐武宗曾經進行過毀寺、逐僧的滅佛運動（史稱“會昌法難”），但這并非唐朝帝王對待佛教態度之主流，且他在“會昌法難”后第二年即因服仙丹死去，影響極其有限。帝王們雖未必真信、真懂佛法，但對通過建寺、造塔而求福報、求長壽還是相信的，也是有能力的。此外，有趣的是，漢譯的關于論述造塔造像的佛經，絕大多數都是奉帝王之命而翻譯的。這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帝王們造塔、造像的心態。
曲回寺本來就是唐玄宗下令建造的，在曲回寺周邊這個花崗巖儲量豐富、又沒有其他佛塔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大量石塔，符合《佛說造塔功德經》中“隨所在方，未有塔處”的選址要求，也非常符合唐玄宗晚年渴求福報和長壽的心態。
至于有的學者根據曲回寺為五臺山下院而推測說是為五臺寺院造佛像的“工場說”，筆者認為不合實際。須知五臺山并不缺乏建造石像的石材，且在缺少大型運載工具的唐中期，人們也不會有這種舍近求遠、懸駝就石的想法。工場雖然是工場，卻是建造石塔的工場。
造塔的數量是306座。有人認為按古代的記數規則，《曲回寺碑記》中記載的“三百六座”應是360座。其實在古代306座并非必須表示為“三百有六座”，表示為“三百六座”也是可以的。如《佛說木患子經》說“如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隨?！北娝苤?，此處“一百八”是指念珠的數目是108顆，而非180顆。因此，曲回寺當地村民說“塔兒”（當地方言，即塔的兒化音）共有306座是可信的。
石佛冢并非佛塔，而是覆藏佛像的設施
造300余座石質佛塔，在手工作業的唐代，其工程量絕非三年五載可以完成。工程開始于何時？石塔造成了沒有？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肚厮卤洝分姓f“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筆者認為該碑記記述的是工程決定時間和工程計劃，而并非是結果。也就是說，是唐玄宗在天寶十年下令在曲回寺周邊建造306座石塔，而非在天寶十年已經建成了這些石塔。否則1號冢封頂石右端所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就無法解釋。冢內有大量半成品佛像等種種跡象表明，現存的石佛冢群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對佛像進行暫時覆藏，在佛經中有明確的要求和記錄?！秲炂湃浣洝すB三寶品》中，佛陀明確指出“不應造作半身佛像。若有形像，身不具足，當密覆藏，勸人令治；治已具足，然后顯示?！币驗椴煌晟频陌氤善贩鹣袢菀滓鹑藗兊牟挥淇旄惺?，這與造像者崇敬、供養三寶的本意是違背的。所以，如果因種種原因而無法立即造作完成這些佛像，致使佛像“身不具足”，唯一的、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當密覆藏，勸人令治”，然后才能公開拿出展示，供人瞻禮。佛陀不僅這樣要求別人，自己也是這么做的?！兑磺腥鐏硇拿孛苋砩崂麑毢D印陀羅尼經》記載：有一次佛陀帶弟子們出門，路過一個叫“豐財”的園林， “彼園中有古朽塔，摧壞崩倒，荊棘掩庭，蔓草封戶，瓦礫埋隱，狀若土堆。”這時佛陀“逕往塔所……禮彼朽塔，右繞三匝，脫身上衣，用覆其上”。佛陀的這種身體力行，為我們還原古人如何處理半成品佛教用品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當然，覆藏并非為了永久掩埋，而是為了條件成熟時再次復工完造。這就是為何在曲回寺發現的石佛冢均有石門、通道的原因。
至于有的學者認為“埋佛是一種常見的禮佛儀軌”，純屬臆斷。用埋佛像的方式禮佛既缺乏經典依據，也缺乏實證。其實塔的作用就兩種：掩藏舍利遺體和掩藏佛經法寶。這在佛經中也是有明確論述的。如《佛說造塔功德經》就說“于彼塔內藏掩如來所有舍利發牙髭爪，下至一分。或置如來所有法藏十二部經，下至于一四句偈。”曲回寺石像冢內既無舍利，也無經書、經文，從反面證明了石佛冢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那么，這些埋起來的佛像原來準備作何用途呢？根據其形態，筆者認為這些佛像是擬造石塔上的構件，而構成冢體的石條則是原來準備建塔的石材。至于這些佛像形態、大小、雕刻手法不一，是因為用途不同。有的準備用來在塔中供放，這種佛像一般形體大而且用圓雕手法；有的用來做石塔的內壁或外壁構件，這些佛像一般較小而且用半圓雕和浮雕手法。至于這些石像冢內所藏佛像多少不一，是因為各個造塔工地的施工進度不同造成的?？脊虐l現這些佛像“約占一二成的造像比例失調、技藝粗糙”，是因為這些佛像還未來得及完工就被覆藏了，而非工匠雕刻水平低下。
唐王朝日落西山，復工終成泡影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造塔工程中止？比較公認的一種說法是因為“安史之亂”。因為從造塔開始（公元751年），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僅有四年時間。但筆者認為，安史之亂僅是導致工程中止的重大可能性之一，但并非唯一可能。從現存留存物看，306座石塔極可能同時開工，但均處于前期備料階段，還未進行搭建，而這不大符合四年的工程進度。也就是說，未到安史之亂工程就中止了（“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極可能是開始覆藏佛像的具體時間。而1號冢之浮雕佛像間所刻“大禪師道秀和尚”、“大禪師弘忍和尚”、“大禪師道信和尚”等和尚法號，亦可能為主持其事者，“道信”也不一定是禪宗四祖，因為古代僧人法號重名現象并不罕見）。并且從石佛冢的構造看，掩埋佛像是有組織的、按照統一方案進行的行為，應該不是突發的非不可抗力事件。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造塔前后唐朝在云南、西北、東北地區均有大型的連年戰爭。戰亂頻仍加上自然災害不斷，因此，建塔資金不足、工匠被征調從軍、朝野輿論反對等等，都是導致工程主動中止的重大可能性因素。其實在缺乏確鑿資料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推斷出工程為何中止，只要確定這是一項暫時中止的工程就可以了。
雖然安史之亂不一定是導致造塔工程中止的原因，但卻是造成工程未能復工的重要原因。安史之亂達八年之久，后唐朝又進入“藩鎮割據”的局面。此后中國兵連禍結，曲回寺所在地靈丘縣再也沒有被唐朝中央有效控制過，而民間力量也無力恢復這項龐大的造塔工程。于是，本來臨時的覆藏最終變成了永久的掩埋。
特殊的時代造成了曲回寺大量掩埋石佛像的特殊事件。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佛家“緣起觀”,也就是條件決定事物論的正確。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們在為306座石塔終未圓滿造成而遺憾的同時，更應該為這個獨特的歷史遺存而慶幸，因為它的價值和留給我們的思考可能比一個圓滿建成的石塔群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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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省靈丘縣，有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曲回寺石像冢遺址”(也被稱之為“石佛冢群”)。據考古發現，這些大小不一、形如墳丘的石像冢，目前有51座，其中能準確掌握的有43座，疑似的8座。冢內埋藏佛菩薩數量不一、大小不同，散布各處。曲回寺石佛冢群規模宏大，形制獨特，是佛教史、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是誰為何造這么多佛像？又因何故把這么多佛像埋進地下？這些問題近年來引起了文物界、文化界、佛教界探究的好奇，但由于資料闕如，由此產生了種種推測，諸如“滅佛說”、“藏佛說”、“工場說”，還有五臺山和尚“墓地說”等等。筆者不揣淺陋，試圖依據佛經中關于起塔造像的相關論述，結合當時歷史，理出一個大致脈絡，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唐玄宗造塔為祈福
據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蓬庵所作的《曲回寺碑記》記載：“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這說明曲回寺是唐玄宗下旨建造的。筆者認為此說可信。近年發掘的1號冢門左鑿刻有“天寶十載”字樣和封頂石右端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亦可作為佐證。但唐玄宗為何要造這么多石塔？其實帝王造塔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是為了祈福。佛陀有說造塔得福，如《佛說造塔功德經》說造塔的功德“其人功德如彼梵天，命終之后生于梵世。于彼壽盡，生五凈居，與彼諸天等無有異。”唐朝由提云般若奉詔所譯的《佛說造立形像福報經》中，佛陀對優填王說“福德無過者，作佛形像報?！痹凇斗鹫f造塔延命功德經》中，佛陀亦對波斯匿王說：“修上福者，無過造塔，悲愍救護一切眾生?！薄敖⒎鹚＠y思，三世如來，所共稱贊。”“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決定心，如法造塔……所得功德，無有限量?！闭驗榇?，統一全印度、定佛教為國教的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佛塔。我國南北朝時，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初見達摩祖師就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可見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就是為求福報。唐朝雖然沒有立佛教為國教，但自李世民起，皇帝們一邊崇信道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一邊支持佛教積極建寺、造塔、造像，為我們留下了大量歷史遺存。雖然后來唐武宗曾經進行過毀寺、逐僧的滅佛運動（史稱“會昌法難”），但這并非唐朝帝王對待佛教態度之主流，且他在“會昌法難”后第二年即因服仙丹死去，影響極其有限。帝王們雖未必真信、真懂佛法，但對通過建寺、造塔而求福報、求長壽還是相信的，也是有能力的。此外，有趣的是，漢譯的關于論述造塔造像的佛經，絕大多數都是奉帝王之命而翻譯的。這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帝王們造塔、造像的心態。
曲回寺本來就是唐玄宗下令建造的，在曲回寺周邊這個花崗巖儲量豐富、又沒有其他佛塔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大量石塔，符合《佛說造塔功德經》中“隨所在方，未有塔處”的選址要求，也非常符合唐玄宗晚年渴求福報和長壽的心態。
至于有的學者根據曲回寺為五臺山下院而推測說是為五臺寺院造佛像的“工場說”，筆者認為不合實際。須知五臺山并不缺乏建造石像的石材，且在缺少大型運載工具的唐中期，人們也不會有這種舍近求遠、懸駝就石的想法。工場雖然是工場，卻是建造石塔的工場。
造塔的數量是306座。有人認為按古代的記數規則，《曲回寺碑記》中記載的“三百六座”應是360座。其實在古代306座并非必須表示為“三百有六座”，表示為“三百六座”也是可以的。如《佛說木患子經》說“如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隨?！北娝苤?，此處“一百八”是指念珠的數目是108顆，而非180顆。因此，曲回寺當地村民說“塔兒”（當地方言，即塔的兒化音）共有306座是可信的。
石佛冢并非佛塔，而是覆藏佛像的設施
造300余座石質佛塔，在手工作業的唐代，其工程量絕非三年五載可以完成。工程開始于何時？石塔造成了沒有？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肚厮卤洝分姓f“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筆者認為該碑記記述的是工程決定時間和工程計劃，而并非是結果。也就是說，是唐玄宗在天寶十年下令在曲回寺周邊建造306座石塔，而非在天寶十年已經建成了這些石塔。否則1號冢封頂石右端所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就無法解釋。冢內有大量半成品佛像等種種跡象表明，現存的石佛冢群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對佛像進行暫時覆藏，在佛經中有明確的要求和記錄。《優婆塞戒經·供養三寶品》中，佛陀明確指出“不應造作半身佛像。若有形像，身不具足，當密覆藏，勸人令治；治已具足，然后顯示?！币驗椴煌晟频陌氤善贩鹣袢菀滓鹑藗兊牟挥淇旄惺?，這與造像者崇敬、供養三寶的本意是違背的。所以，如果因種種原因而無法立即造作完成這些佛像，致使佛像“身不具足”，唯一的、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當密覆藏，勸人令治”，然后才能公開拿出展示，供人瞻禮。佛陀不僅這樣要求別人，自己也是這么做的。《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記載：有一次佛陀帶弟子們出門，路過一個叫“豐財”的園林， “彼園中有古朽塔，摧壞崩倒，荊棘掩庭，蔓草封戶，瓦礫埋隱，狀若土堆?！边@時佛陀“逕往塔所……禮彼朽塔，右繞三匝，脫身上衣，用覆其上”。佛陀的這種身體力行，為我們還原古人如何處理半成品佛教用品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當然，覆藏并非為了永久掩埋，而是為了條件成熟時再次復工完造。這就是為何在曲回寺發現的石佛冢均有石門、通道的原因。
至于有的學者認為“埋佛是一種常見的禮佛儀軌”，純屬臆斷。用埋佛像的方式禮佛既缺乏經典依據，也缺乏實證。其實塔的作用就兩種：掩藏舍利遺體和掩藏佛經法寶。這在佛經中也是有明確論述的。如《佛說造塔功德經》就說“于彼塔內藏掩如來所有舍利發牙髭爪，下至一分。或置如來所有法藏十二部經，下至于一四句偈?！鼻厮率褛燃葻o舍利，也無經書、經文，從反面證明了石佛冢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那么，這些埋起來的佛像原來準備作何用途呢？根據其形態，筆者認為這些佛像是擬造石塔上的構件，而構成冢體的石條則是原來準備建塔的石材。至于這些佛像形態、大小、雕刻手法不一，是因為用途不同。有的準備用來在塔中供放，這種佛像一般形體大而且用圓雕手法；有的用來做石塔的內壁或外壁構件，這些佛像一般較小而且用半圓雕和浮雕手法。至于這些石像冢內所藏佛像多少不一，是因為各個造塔工地的施工進度不同造成的。考古發現這些佛像“約占一二成的造像比例失調、技藝粗糙”，是因為這些佛像還未來得及完工就被覆藏了，而非工匠雕刻水平低下。
唐王朝日落西山，復工終成泡影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造塔工程中止？比較公認的一種說法是因為“安史之亂”。因為從造塔開始（公元751年），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僅有四年時間。但筆者認為，安史之亂僅是導致工程中止的重大可能性之一，但并非唯一可能。從現存留存物看，306座石塔極可能同時開工，但均處于前期備料階段，還未進行搭建，而這不大符合四年的工程進度。也就是說，未到安史之亂工程就中止了（“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極可能是開始覆藏佛像的具體時間。而1號冢之浮雕佛像間所刻“大禪師道秀和尚”、“大禪師弘忍和尚”、“大禪師道信和尚”等和尚法號，亦可能為主持其事者，“道信”也不一定是禪宗四祖，因為古代僧人法號重名現象并不罕見）。并且從石佛冢的構造看，掩埋佛像是有組織的、按照統一方案進行的行為，應該不是突發的非不可抗力事件。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造塔前后唐朝在云南、西北、東北地區均有大型的連年戰爭。戰亂頻仍加上自然災害不斷，因此，建塔資金不足、工匠被征調從軍、朝野輿論反對等等，都是導致工程主動中止的重大可能性因素。其實在缺乏確鑿資料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推斷出工程為何中止，只要確定這是一項暫時中止的工程就可以了。
雖然安史之亂不一定是導致造塔工程中止的原因，但卻是造成工程未能復工的重要原因。安史之亂達八年之久，后唐朝又進入“藩鎮割據”的局面。此后中國兵連禍結，曲回寺所在地靈丘縣再也沒有被唐朝中央有效控制過，而民間力量也無力恢復這項龐大的造塔工程。于是，本來臨時的覆藏最終變成了永久的掩埋。
特殊的時代造成了曲回寺大量掩埋石佛像的特殊事件。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佛家“緣起觀”,也就是條件決定事物論的正確。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們在為306座石塔終未圓滿造成而遺憾的同時，更應該為這個獨特的歷史遺存而慶幸，因為它的價值和留給我們的思考可能比一個圓滿建成的石塔群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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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省靈丘縣，有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曲回寺石像冢遺址”(也被稱之為“石佛冢群”)。據考古發現，這些大小不一、形如墳丘的石像冢，目前有51座，其中能準確掌握的有43座，疑似的8座。冢內埋藏佛菩薩數量不一、大小不同，散布各處。曲回寺石佛冢群規模宏大，形制獨特，是佛教史、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是誰為何造這么多佛像？又因何故把這么多佛像埋進地下？這些問題近年來引起了文物界、文化界、佛教界探究的好奇，但由于資料闕如，由此產生了種種推測，諸如“滅佛說”、“藏佛說”、“工場說”，還有五臺山和尚“墓地說”等等。筆者不揣淺陋，試圖依據佛經中關于起塔造像的相關論述，結合當時歷史，理出一個大致脈絡，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唐玄宗造塔為祈福
據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蓬庵所作的《曲回寺碑記》記載：“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這說明曲回寺是唐玄宗下旨建造的。筆者認為此說可信。近年發掘的1號冢門左鑿刻有“天寶十載”字樣和封頂石右端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亦可作為佐證。但唐玄宗為何要造這么多石塔？其實帝王造塔的原因很簡單，大多是為了祈福。佛陀有說造塔得福，如《佛說造塔功德經》說造塔的功德“其人功德如彼梵天，命終之后生于梵世。于彼壽盡，生五凈居，與彼諸天等無有異?！碧瞥商嵩瓢闳舴钤t所譯的《佛說造立形像福報經》中，佛陀對優填王說“福德無過者，作佛形像報?！痹凇斗鹫f造塔延命功德經》中，佛陀亦對波斯匿王說：“修上福者，無過造塔，悲愍救護一切眾生?！薄敖⒎鹚＠y思，三世如來，所共稱贊?！薄叭粲猩颇凶由婆?，以決定心，如法造塔……所得功德，無有限量。”正因為此，統一全印度、定佛教為國教的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佛塔。我國南北朝時，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初見達摩祖師就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可見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就是為求福報。唐朝雖然沒有立佛教為國教，但自李世民起，皇帝們一邊崇信道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一邊支持佛教積極建寺、造塔、造像，為我們留下了大量歷史遺存。雖然后來唐武宗曾經進行過毀寺、逐僧的滅佛運動（史稱“會昌法難”），但這并非唐朝帝王對待佛教態度之主流，且他在“會昌法難”后第二年即因服仙丹死去，影響極其有限。帝王們雖未必真信、真懂佛法，但對通過建寺、造塔而求福報、求長壽還是相信的，也是有能力的。此外，有趣的是，漢譯的關于論述造塔造像的佛經，絕大多數都是奉帝王之命而翻譯的。這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帝王們造塔、造像的心態。
曲回寺本來就是唐玄宗下令建造的，在曲回寺周邊這個花崗巖儲量豐富、又沒有其他佛塔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大量石塔，符合《佛說造塔功德經》中“隨所在方，未有塔處”的選址要求，也非常符合唐玄宗晚年渴求福報和長壽的心態。
至于有的學者根據曲回寺為五臺山下院而推測說是為五臺寺院造佛像的“工場說”，筆者認為不合實際。須知五臺山并不缺乏建造石像的石材，且在缺少大型運載工具的唐中期，人們也不會有這種舍近求遠、懸駝就石的想法。工場雖然是工場，卻是建造石塔的工場。
造塔的數量是306座。有人認為按古代的記數規則，《曲回寺碑記》中記載的“三百六座”應是360座。其實在古代306座并非必須表示為“三百有六座”，表示為“三百六座”也是可以的。如《佛說木患子經》說“如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隨?！北娝苤?，此處“一百八”是指念珠的數目是108顆，而非180顆。因此，曲回寺當地村民說“塔兒”（當地方言，即塔的兒化音）共有306座是可信的。
石佛冢并非佛塔，而是覆藏佛像的設施
造300余座石質佛塔，在手工作業的唐代，其工程量絕非三年五載可以完成。工程開始于何時？石塔造成了沒有？這是最重要的問題。《曲回寺碑記》中說“天寶十載（751年）奉詔因建石塔三百六座”，筆者認為該碑記記述的是工程決定時間和工程計劃，而并非是結果。也就是說，是唐玄宗在天寶十年下令在曲回寺周邊建造306座石塔，而非在天寶十年已經建成了這些石塔。否則1號冢封頂石右端所刻“維大唐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的落款就無法解釋。冢內有大量半成品佛像等種種跡象表明，現存的石佛冢群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對佛像進行暫時覆藏，在佛經中有明確的要求和記錄?！秲炂湃浣洝すB三寶品》中，佛陀明確指出“不應造作半身佛像。若有形像，身不具足，當密覆藏，勸人令治；治已具足，然后顯示。”因為不完善的半成品佛像容易引起人們的不愉快感受，這與造像者崇敬、供養三寶的本意是違背的。所以，如果因種種原因而無法立即造作完成這些佛像，致使佛像“身不具足”，唯一的、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當密覆藏，勸人令治”，然后才能公開拿出展示，供人瞻禮。佛陀不僅這樣要求別人，自己也是這么做的。《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記載：有一次佛陀帶弟子們出門，路過一個叫“豐財”的園林， “彼園中有古朽塔，摧壞崩倒，荊棘掩庭，蔓草封戶，瓦礫埋隱，狀若土堆?！边@時佛陀“逕往塔所……禮彼朽塔，右繞三匝，脫身上衣，用覆其上”。佛陀的這種身體力行，為我們還原古人如何處理半成品佛教用品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當然，覆藏并非為了永久掩埋，而是為了條件成熟時再次復工完造。這就是為何在曲回寺發現的石佛冢均有石門、通道的原因。
至于有的學者認為“埋佛是一種常見的禮佛儀軌”，純屬臆斷。用埋佛像的方式禮佛既缺乏經典依據，也缺乏實證。其實塔的作用就兩種：掩藏舍利遺體和掩藏佛經法寶。這在佛經中也是有明確論述的。如《佛說造塔功德經》就說“于彼塔內藏掩如來所有舍利發牙髭爪，下至一分?；蛑萌鐏硭蟹ú厥拷?，下至于一四句偈。”曲回寺石像冢內既無舍利，也無經書、經文，從反面證明了石佛冢并非已建成的佛塔，而是暫時覆藏佛像的設施。
那么，這些埋起來的佛像原來準備作何用途呢？根據其形態，筆者認為這些佛像是擬造石塔上的構件，而構成冢體的石條則是原來準備建塔的石材。至于這些佛像形態、大小、雕刻手法不一，是因為用途不同。有的準備用來在塔中供放，這種佛像一般形體大而且用圓雕手法；有的用來做石塔的內壁或外壁構件，這些佛像一般較小而且用半圓雕和浮雕手法。至于這些石像冢內所藏佛像多少不一，是因為各個造塔工地的施工進度不同造成的?？脊虐l現這些佛像“約占一二成的造像比例失調、技藝粗糙”，是因為這些佛像還未來得及完工就被覆藏了，而非工匠雕刻水平低下。
唐王朝日落西山，復工終成泡影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造塔工程中止？比較公認的一種說法是因為“安史之亂”。因為從造塔開始（公元751年），到安史之亂爆發（公元755年），僅有四年時間。但筆者認為，安史之亂僅是導致工程中止的重大可能性之一，但并非唯一可能。從現存留存物看，306座石塔極可能同時開工，但均處于前期備料階段，還未進行搭建，而這不大符合四年的工程進度。也就是說，未到安史之亂工程就中止了（“天寶十一載九月一日”極可能是開始覆藏佛像的具體時間。而1號冢之浮雕佛像間所刻“大禪師道秀和尚”、“大禪師弘忍和尚”、“大禪師道信和尚”等和尚法號，亦可能為主持其事者，“道信”也不一定是禪宗四祖，因為古代僧人法號重名現象并不罕見）。并且從石佛冢的構造看，掩埋佛像是有組織的、按照統一方案進行的行為，應該不是突發的非不可抗力事件。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造塔前后唐朝在云南、西北、東北地區均有大型的連年戰爭。戰亂頻仍加上自然災害不斷，因此，建塔資金不足、工匠被征調從軍、朝野輿論反對等等，都是導致工程主動中止的重大可能性因素。其實在缺乏確鑿資料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推斷出工程為何中止，只要確定這是一項暫時中止的工程就可以了。
雖然安史之亂不一定是導致造塔工程中止的原因，但卻是造成工程未能復工的重要原因。安史之亂達八年之久，后唐朝又進入“藩鎮割據”的局面。此后中國兵連禍結，曲回寺所在地靈丘縣再也沒有被唐朝中央有效控制過，而民間力量也無力恢復這項龐大的造塔工程。于是，本來臨時的覆藏最終變成了永久的掩埋。
特殊的時代造成了曲回寺大量掩埋石佛像的特殊事件。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佛家“緣起觀”,也就是條件決定事物論的正確。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們在為306座石塔終未圓滿造成而遺憾的同時，更應該為這個獨特的歷史遺存而慶幸，因為它的價值和留給我們的思考可能比一個圓滿建成的石塔群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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