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愉快地歌唱

路晨

1

我蹲在馬路邊給項小謠打電話，夕陽，照在我眼角，有淚滑落。

我聲音哽咽地告訴項小謠我現在在19路車站的站牌下，我要離家出走，因為我實在厭倦了那個處在更年期、脾氣暴躁的女人，她管我管得太多了。掛斷電話之前，我還不忘記煽情地說：“項小謠，只有你對我最好了。等我流浪回來有錢了，請你吃世界上最美味的蛋糕。”

5分鐘后，胖乎乎的項小謠出現在我的視線里。她朝我小步地跑著，兩個小辮子甩來甩去，真像一只可愛的小熊。

項小謠又拉著我的手，帶我去了那個熟悉的老地方。

肯德基店里，項小謠一邊大口地往嘴里塞著漢堡，一邊不滿地發牢騷：“尹微微，你這死丫頭，居然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想離家出走，還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掛電話……我要……”

我瞪大眼睛，好奇地問：“你要干嘛？”

可愛的項小謠拿起桌上的可樂含糊不清地說：“我要先喝可樂。”

我哈哈大笑。項小謠就是有這個本事，總是能把生氣難過的我逗得開心起來。在我心里，項小謠真的是個好姑娘。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論年齡，項小謠明明比我晚出生半年，可是從小到大，都是她像姐姐一樣照顧著我。

從肯德基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很開心地拉著項小謠手舞足蹈了。昏黃的路燈下，項小謠的眼睛閃亮閃亮的。她像個小大人似的語重心長地說：“微微，我們都高二了。我們都是懂事的孩子，對不對？所以你要體諒你媽媽，她多不容易啊！還有，微微，我多希望我們永遠都能這么開心，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啊！”

項小謠輕聲說著，我的鼻子卻酸酸的，有淚奪眶而出。我使勁兒地點頭，聲音哽咽：“項小謠，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2

我告訴項小謠，我喜歡上了隔壁班那個叫肖南的男生。

他高高瘦瘦，有很好的文筆，有陽光般溫暖的笑容，還有很好聽的聲音。我喜歡在足球場邊看他瀟灑馳騁的樣子，還喜歡聽他的播音。項小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看著我，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項小謠激動地問我：“是他嗎？文學社的那個社長？”

我微笑著點頭，校園的后花園里，有芬芳的花肆意開放，溫暖的陽光灑下來，我的腦海里又出現那個清秀的背影。

我把頭發扎起來，開始認真地坐在圖書館里看書，開始積極地向廣播站投稿，開始一次又一次“不經意”地和肖南相遇。項小謠每次都會陪著我，有她在身邊，我心里總是很踏實。

風輕云淡的午后，我在校園廣播里聽到肖南富有磁性的聲音：“這首《知道不知道》是送給一個筆名叫‘芊芊草的朋友的。在這里，我想對她說：‘謝謝你的投稿，你的每篇文章都播出過，也都讓我很感動，還有——我想認識你。希望你能和我聯系好嗎？”

劉若英的歌聲響起時，項小謠已經高興地拉著我的手，往校廣播臺跑去。

3

和肖南在一起的日子開心而美好。

項小謠依舊和往常一樣，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唧唧喳喳地問肖南一些奇怪的問題。

臨近圣誕的時候，項小謠的一系列行為卻開始反常起來。

星期三，項小謠又遲到了。

這已經是項小謠這周第三次遲到了，而今天剛好是星期三。放學后的校車上，項小謠輕聲地說：“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遲到嗎？因為我昨天晚上終于決定要做一件偉大的事情了。”

我哈哈大笑：“項小謠，你能換個別的理由嗎？”項小謠把嘴巴噘得老高，索性不理我。

盼望已久的圣誕晚會終于開場了。晚會是我們班和肖南班一起開的。

抽獎環節時，項小謠抽到了最幸運獎。得到這個獎項的人，沒有獎品，卻可以對在場的任何人提一個要求。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項小謠的答案。一向搞笑的項小謠在這個時候卻變得靦腆起來。她認真地看著我，欲言又止：“微微，可以讓肖南擁抱我一下嗎？”

教室里一片嘩然。我站在那里，臉上的微笑突然凝固，腦袋一片空白，能做的卻只是機械地點頭。身穿白色羽絨服的項小謠像得到莫大的鼓勵一般，微笑著向肖南走去……

4

肖南最終還是給了項小謠一個溫暖的擁抱。這是肖南后來跟我說的。那場晚會還沒有結束時，我就淚流滿面地跑出了教室。圣誕的夜晚有雪花飄落，紛紛揚揚，覆蓋在我的心上，一片冰涼。

我怎么就忽略了項小謠呢？她也是一個l6歲的花季女孩。只是，為什么會是肖南呢？

我是難過的，我決定不再理項小謠了。項小謠依舊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卻不說一句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抬起頭，我就能看到她滿眼的憂傷與難過。項小謠不再是以前那個陽光古怪的項小謠了，她終日低著頭，用長長的劉海兒遮住眼睛，不喜歡說一句話。

看著項小謠，我的心，突然就疼了起來。

兩個星期后，項小謠的課桌已經是空空的了。

那天，肖南給了我一個箱子，里面裝的是一本本好看的青春雜志，每本雜志上都有我的文章。看著這一本本嶄新的雜志，我的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手機突然在這個時候響起，那邊傳來項小謠帶著哭腔的聲音：“微微，我以為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的。微微，我還要跟你說一件事情，我要出國了，我現在在機場。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走之前給我一個擁抱。微微，對不起。微微，我會祝福你的……”

我終于見到了項小謠。我們誰都不說話，相擁著在對方的肩膀上流淚。半晌，我在她耳邊輕聲說：“小謠，記得回來，然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項小謠終于又笑了，笑得春光明媚。然后傻傻地問我：“微微，你原諒我了嗎？”

我重重地點頭，眼淚又一次落下來……

我站在陽光下，看著頭頂越飛越高的飛機，開始回想關于項小謠的點點滴滴——

項小謠愛唱歌。嗓音沙啞，像烏鴉。

5歲，在幼兒園的時候，她搶我的烤地瓜，卻被燙到手，于是我們結下了“梁子”。那時候我知道了，還有和我一樣野蠻的女生。

在小學學校后山的某棵梔子樹上，至今還模糊地刻著“項小謠同學永垂不朽”幾個字。那時我們剛學了《人民紀念碑》那篇課文，知道“永垂不朽”是個好詞。那個下午，項小謠胖嘟嘟的小臉在夕陽余暉的照射下，漲得通紅……

只是，那些年，一晃就過去了，而我們都長大了。

可是，項小謠，你要相信，無論世界怎樣變化，我們的心會永遠在一起。項小謠，到了國外，你要愉快地歌唱，愉快地享受生活。還有，項小謠，你要記得，尹微微會很深切很深切地想念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