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淪落人,紅顏飄零各有命

丁淑敏

摘 要：唐傳奇中的名篇《鶯鶯傳》和《霍小玉傳》成功塑造了溫婉美麗的崔鶯鶯、美艷癡情的霍小玉這兩個紅顏形象，兩人同為傷心被棄人，面對薄幸郎的背盟負(fù)義，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命運殊途，原因何在？本文從兩人身份、性格、作者主觀影響和歷史背景因素四方面展開分析。

關(guān)鍵詞：崔鶯鶯；霍小玉；結(jié)局；愛情

唐傳奇的出現(xiàn)，是我國小說發(fā)展史上的里程碑。唐傳奇曲折情節(jié)，善于塑造人物。其中《鶯鶯傳》[1]和《霍小玉傳》這兩部佳作名篇，流傳甚廣，塑造的兩位紅顏形象更是深入人心，世人皆嘆惋。

面對情郎的背盟棄義，崔鶯鶯和霍小玉卻做出了不同的選擇：鶯鶯嫁與他人，決計不與張生相見，反勸他憐惜眼前人；而霍小玉慟哭而絕，誓死化厲鬼報復(fù)，令李益猜忌休妻，“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李家上下終日不安。為何善良癡情的她們會做出這樣截然不同的選擇？筆者姑且遑論一二。

一、社會身份的不同

小說中人物的行為舉止無不符合其身份特征，順乎情理，合乎邏輯。之所以兩人面對被棄現(xiàn)實做出了不同反應(yīng)，主要就是因其社會身份的差異。

鶯鶯是沒落士族之家出身，相比身處煙花之地的小玉，自然多幾分禮教。她養(yǎng)在深閨，從小到大便受禮義廉恥觀念的熏陶。因而，當(dāng)遭拋棄時，鶯鶯也恪守身份，未作潑婦。等張生以外兄身份相邀，仍謹(jǐn)記人婦身份，不敢敗壞門風(fēng)，反勸解張生了斷此情。

霍小玉則截然不同：她多年流落教坊，聰慧有見識，是頗有聲譽的“青倌人”，禮教束縛有限。李益一去無音信，她憂思之下散盡錢財打探消息，若非青樓女子，哪敢如此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將此事昭之天下？也正因為是名妓，這一片癡情才能傳遍京師，更有黃衫客憤而挾李益來。面對李益的背棄，她沒有自怨自艾，而是誓為厲鬼報復(fù)。

二、性格觀念差異

身份造就性格觀念，不同的生存環(huán)境塑造出價值觀、婚戀觀等都截然不同的個體。

雖然二人都善良多情，但鶯鶯身為大家閨秀，自小受女誡教育，出身富貴不愁吃穿，人生之路順利，因此養(yǎng)成了溫婉的性格。她不會也不愿哭天搶地，反而甘于忍受，選擇淡忘前塵。但小玉出身教坊，命途多舛，在名利場中打滾多年，性格敢愛敢恨、果敢堅毅。李益無消息，她“賂遺親知，使通消息”，積極主動地做出反應(yīng)。面對背盟負(fù)義，縱受盡凌辱而不甘屈服，執(zhí)著剛烈。總之，鶯鶯如百合，溫婉怡人，甘于忍受；小玉如薔薇，美艷動人，愛憎分明。

三、作者主觀影響

自古文意隨作者而動，作者的主觀態(tài)度、意念所動，對小說的創(chuàng)作起著主導(dǎo)性的作用。

《鶯鶯傳》為元稹自述，粉飾意味十足，為替自己的無恥行徑開拓，竟借張生之口反誣鶯鶯為“尤物”、“妖孽”。元稹還淡化了鶯鶯被拋棄之后的慘況，設(shè)定兩人另娶另嫁，將鶯鶯塑造為“識大體”的女子，勸其憐惜今人，以鶯鶯的大度來淡化始亂終棄的無恥罪惡，避免難堪，世人還多贊張生“善于補過”。元稹的自飾創(chuàng)作意圖從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鶯鶯的結(jié)局設(shè)定。

《霍小玉》的結(jié)局則截然相反，男主李益處境頗為難堪。蔣防寫得是杜撰之事，評判眼光較為公正。他對李益頗為不齒，寫他議娶盧氏時“逡巡不敢辭讓”，拋棄事發(fā)后被豪士“抱持”而入，受小玉痛斥，最后慘遭冤魂報復(fù)，尷尬至極。此外，作者也敢于揭露封建門閥制度的腐朽黑暗。中唐風(fēng)氣淫靡，文人狎妓日盛，但門閥制度嚴(yán)格，妓女書生縱有真情也多以始亂終棄告終。蔣防直面此事，諷刺那些情濃時山盟海誓、離別時背盟負(fù)義的衛(wèi)道士們。因此，他將小玉的癡情苦楚放大到極致，引起世人對她的同情和對李益的不齒，并用李益難堪的后半生來祭奠。

四、歷史背景因素

由于名利關(guān)系，“溫卷”的風(fēng)氣，到中晚唐尤為盛行，文人將眼光更多地投向女性和愛情，唐中晚期婚姻家庭觀念的變化逐漸滲透進唐傳奇。郎才女貌的擇偶觀念雖未形成主導(dǎo)傾向，但卻為后世的擇偶觀念注入了一股強勁的生命力。

其次，佛道教義、神怪傳說的流行，對傳奇創(chuàng)作也有相當(dāng)?shù)挠绊憽！痘粜∮駛鳌废噍^于《鶯鶯傳》，明顯多了神怪荒誕色彩，尤其是結(jié)尾小玉的化鬼報復(fù)，與佛道教義中因果循環(huán)、報應(yīng)說相應(yīng)，也留有神怪傳說的痕跡。

此外，唐代士人狎妓之風(fēng)漸興，舉子們追求風(fēng)流開放的生活態(tài)度，為傳奇增添了濃厚的香艷成分。《霍小玉傳》從女主出身、性格，到兩人你儂我儂時的香艷場景，都比《鶯鶯傳》開放大膽。

最后，唐代古文運動與詩歌的發(fā)展也影響到傳奇的創(chuàng)作，新樂府運動的現(xiàn)實主義精神，在一定程度上引導(dǎo)作家面向現(xiàn)實。《鶯鶯傳》中雖對此有客觀展現(xiàn)，但較為局限隱晦，并沒有《霍小玉傳》直面封建門閥制度腐朽的沖擊力，因此后者結(jié)局的矛盾沖突更為明顯。

整體觀之，這兩部都是以愛情為主題的作品，塑造了優(yōu)美的女子形象，譴責(zé)封建禮教和門閥制度的迫害。但同時，我們更應(yīng)看到：鶯鶯和小玉雖然出身不同，個性不同，選擇不同，但在封建社會中都處在被動消極的地位，無論反抗與否都無濟于事。在面臨被棄的命運時，要么忍辱負(fù)重得過且過，要么付出生命燃盡真情，在虛偽的禮教、門閥制度、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中，永遠(yuǎn)無法掌握愛情的主導(dǎo)權(quán)，最終只能屈服或者犧牲，她們的結(jié)局具有悲劇的個體性，也具有普遍性。

注釋：

[1]《鶯鶯傳》，唐傳奇，元稹撰，原題《傳奇》，收入《太平廣記》488卷時改作《鶯鶯傳》，沿用至今，俗亦稱《會真記》。

[2]北宋趙德麟（1061-1134），名令畤，自號聊復(fù)翁。涿郡（今河北薊縣）人。

[3]明胡應(yīng)麟（1551-1602），字元瑞，號少室山人，別號石羊生，蘭溪縣城北隅人，著名學(xué)者、詩人和文藝批評家。

作者簡介：丁淑敏（1992.11-），浙江紹興人，現(xiàn)就讀于浙江師范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