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蔻丹自妖嬈

王曉靜

夏天清馨蓬勃的氣息氤氳了天地間，小院清寂無人，一樹梧桐在月光里篩下疏疏的暗影，蟲鳴的聲音一粒粒落在耳朵里，心情沉淀得通透明澈，不知誰家院里的一縷花香被風送來，繾綣著夏夜的味道。

奶奶取來一個小巧的白瓷小碗，加了些明礬，將摘下的指甲花放進去，用蒜臼子里的槌子把花朵搗碎，然后將這飽含著汁液的花泥都堆在我的指甲上，包指甲的是心形的豆角葉，兩張疊放，包好后用棉線纏好，我就不能亂動指頭了。這時弟弟會故意來搗亂，揪我的頭發，拽我的衣服，而我只能忍著不還手，因為一動怕豆角葉套就歪了，奶奶趕走了弟弟，讓我去睡覺，一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忙不迭地取掉葉套，只見十個指甲都變得鮮紅潤澤，又像紅瑪瑙一樣通透明凈，配上白凈纖細的指頭漂亮極了。

這都是兒時的記憶了，歲月里指甲花的清香隨風消逝，小院依舊，而奶奶已老得種不成花了，可每到這個濃翠深碧、綠蔭滿地的季節我就會不自覺地在城市里尋找一種叫指甲花的植物，雖然知道這只是徒勞。

后來在書頁間重又邂逅了指甲花，知道它原來還有很多名字，由于它在枝椏間開花，頭、翅、尾、足都翹然，形如飛鳳，所以叫鳳仙花，民間有俗語“七月鳳仙七月涼，織女鵲橋會牛郎” 。它又叫透骨草、灑金花、芰芰草、海納花、假桃花、小桃紅，有趣的是還叫急性子，還曾因避南宋光宗李皇后的名諱，被宮人稱呼為“好女兒花”。但因它生命力頑強，隨處易得，古人便把它看得卑賤，把她喻為“菊婢”。連李笠翁也在《閑情偶寄》里寫道：“鳳仙極賤之花，只宜點綴籬落，若云備染指甲之用，則大謬矣。”

花草無語，可人心有向，相比那些高貴難養的花，指甲花更以它的親切實用贏得閨中女子們的喜愛。《紅樓夢》第五十一回，太醫來給晴雯看病。晴雯從幔帳中伸出手，手上兩枚指甲還有金鳳仙花染過的紅痕。《廣群芳譜》中說：“女子采紅花，同白礬搗爛，先以蒜擦指甲，以花傅上，葉包裹，次日紅鮮可愛，數月不退。”可見這抹芬芳從古代就一直縈繞在女子們的指尖。元代楊維楨在《鳳仙花》一詩中有句“彈箏亂落桃花瓣”，想像在行云流水般的古箏曲里那女子染著艷紅蔻丹的纖纖玉指上下翻飛，如桃花瓣紛紛揚揚，單是想象，就讓人心醉神馳。容貌再平凡的女子染過指甲花好像都有了妖嬈嫵媚的味道。

它就這樣自由自在地生長在清風朗月下，不擇貧富，隨處安家，肆意盛開了整個夏天，再悄悄地結果，它的果實很有趣，如小毛桃般一個個倒掛著，你若輕觸，便會突然爆裂開，花籽射向四方能飛出很遠，所以它的英文名是Touch me not，可我為它覺得委屈，這么嬌美無私的花不該有如此倔強的兇巴巴的名字，我更覺得，那籽莢的爆炸像是它可愛的一點小小機心，像嬌羞的女孩突然做個惡作劇嚇你一跳，而你不舍得埋怨她，只會無奈的一笑，而這寬容的一笑里，聰慧可愛的指甲花也已完成了它播種的神圣歷程了。

這個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到處都是美甲店，他們可以在指甲上繪出各種艷麗的花卉、斑斕的色彩，可不知為什么，我還是想念那個清寂的小院和十指鮮紅的蔻丹，指甲花帶著它清新質樸的鄉野之氣在夢里和我重逢，忽然發覺，我已離家太遠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