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百萬人口的城市遇見你

一朵魚

一、仇恨

風華中學的幼兒班，藍小沫操著一口濃重的陜西口音背誦著老師昨天教的一首唯美的句子。五歲的年紀，胖嘟嘟的臉蛋，一本正經地羅列出單詞，對于這樣的小年紀，背誦英語確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隨著她的小口一張，濃重的陜西口音惹得哄堂大笑。隔壁的小胖子直接將眼睛笑成一條納米細線，一口大齙牙鑲上了黑色的小金邊，一看就是糖果吃的太多。

藍小沫攥緊了小拳頭，用憤恨的眼神看著他，即便是小小的年紀，也知道那笑是嘲笑，不友好的笑。

老師故意咳嗽了一下，厲聲說道：“李大勝，有什么好笑的，有本事你也像藍小沫一樣，將十個單詞組成的句子背誦一遍。”

呵呵，李大勝完敗，他的眼睛立刻像豆一樣蹦出來，嘴巴呈O型。說話還在漏風：“老四，我忘了。”然后撓撓后腦勺，又是一頓笑。

最后的結果是，藍小沫得了一朵小紅花，李大勝站了整整一節課。

二、報仇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李大勝已經蛻換出了新的牙齒，但那牙齒依舊不好看，東扭西歪，像不好好種地的農民伯伯，撒歪了種子，長出來的嫩苗也難看的緊。

于是那整個夏天，他會成為同學們口中的笑料。當然，藍小沫是不屑于嘲笑他的，頂多是在旁邊添油加醋地奚落一把。

不過第二學期，李大勝由聒噪變得沉默了，不只是沉默。是簡直沒看他這個人再笑過，即便回答問題，也是扭扭捏捏不肯張大嘴巴。

所以，在藍小沫看來，他的嘴巴里一定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也許揭開這個秘密，藍小沫就可以報仇雪恨。想想都讓人覺得暢快。

一次課堂上，李大勝做完了作業，就開始趴在桌子上睡覺。一張胖臉蛋被胳膊擠得變了形，臉蛋上的肉肉很快就要包圍他那個高挺的鼻子了。

藍小沫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開始在心里偷笑。手中的圓規已經前傾，然后一頓，雖然她的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但是，她還是深刻地記得小時候他對自己口音的諸多嘲笑，所以，圓規的尖尖毫不留情地扎在了他胖乎乎的胳膊上。還在睡夢中的李大勝被這猛烈的一痛猛然驚醒，同時，嘴巴也張得老大，然后，藍小沫睜大眼睛，看到了李大勝嘴里的秘密，那牙齒被一圈黑黑的東西固定著，那圈黑黑的東西看上去更像蛀牙，真是太丑了，不過藍小沫還是很得意的。

李大勝看著自己胳膊上被圓規扎的小眼，冒出絲絲的血珠，居然，居然，暈了過去。

三、禮物

李大勝并沒有將藍小沫拿圓規扎他的事情說出來，只是說，夏天的蚊子多，所以，被蚊子咬出血之后才暈血的。對此，他的父母并不相信，然而也算是默許，他們對兒子的期望可是大著呢。

藍小沫有些小小的內疚，所以，她直接跑去超市，買了一樣禮物送給李大勝。

李大勝出院后，好像變瘦了，是啊，你看，臉上的肉少多了，難道是瘦了。聽到同學們的議論，藍小沫就更加內疚，但是低頭道歉，她還沒有想好。

“給你。”藍小沫將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子放在李大勝的桌子上。眼睛卻專注地做起一道數學題，讀了兩遍，題目都沒讀懂。

“這是什么？”李大勝濃濃的鼻音傳過來，同時將眼睛疑惑地看著藍小沫，該不會又是這小妮子的惡作劇吧。李大勝簡直擔心，塑料袋子里是什么嚇人的東西，比如流著血的蟲子或者鬼畫符一樣的圖畫，他的小心臟可承受不了。

“這個膽量都沒有么？”藍小沫看也不看他，就知道李大勝存的是什么心思。

數學題的題目還沒有讀懂。她索性放下圓珠筆，右手托腮，很鄙夷地看著李大勝。李大勝斜斜地飄過去一個膽怯的眼神，小心臟都在顫抖，嗯，絕對不能張口，要不然這個小辣椒非得把他笑話死，嗯，一定要抿嘴不說話，不能讓人看不起他的牙，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看不起他的人。

他的鼻孔微張，回之以禮。

藍小沫果然還是鄙夷地說道：“李大勝，你長得這么壯，居然還暈血，你連女生都不如，連這個塑料袋子你都不敢拿，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藍小沫說到大牙的時候，明顯加重了語氣，讓李大勝立刻聯想到自己戴著矯正鋼圈不堪入目的牙齒。于是連著神色也跟著矮了矮。

可是，他才不會讓藍小沫瞧不起自己，他泰然自若地拿起那個黑色的塑料袋，用手指若無其事地將口扒開，真的，真的差點將自己雷得外焦里嫩。

那是一個卡哇伊到爆棚的口罩，口罩是白色的底色，上面印著水冰月萌萌的頭像，嘴巴的位置還撅出一個倒3。

李大勝的嘴角抽了抽，這個，藍小沫，他咬了咬牙，立刻又笑嘻嘻地看著藍小沫說，小沫，這個適合你，不適合我呀。

藍小沫的眉毛皺了皺眉，隨即用手指撓了撓下巴，說道，你不戴就是瞧不起我。

李大勝下巴差點驚掉，藍小沫果真一語驚人啊，不戴都不行。他恨悠悠地拿起口罩，將自己的一口爛牙全部包圍，他居然覺得自己輕松多了。也是啊，要不是同學們嘲笑他的牙齒，他才不會在暑假的時候，讓爸爸帶著他去做牙齒整形，最重要的是，他才不想一輩子被藍小沫嘲笑。

四、分別

小學六年級的合影一直擺在藍小沫的床頭，和所有的故事一樣，男主角在一個暑期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時候，藍小沫并不認為，她和李大勝之間是愛情，愛情是什么東西她還不懂。她只是知道，李大勝和她所有的朋友一樣，成為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人。或許，一份友情中，一個人的突然消失，更能讓人記憶深刻。

初中，高中，藍小沫都是用功的學生。她還在生李大勝的氣，因為他的不辭而別，連他們約定好的暑期野游，都沒來得及參加。只是聽媽媽說，李大勝的爸爸是個商人，全家已經移居香港。

所以，香港大學，一直是她的夢想。她是想證明給李大勝看，她藍小沫一直是個優秀的人，再也不是他自小嘲笑的陜西借讀生。

高一的時候，她報了一個全國性的作文比賽，不為別的，就為到考場——香港大學，去看一看。她要看一看他的城市，或許會在路邊遇見他。遇見他在讀海子的詩或者抓住一道算術題，眉頭緊鎖。endprint

香港繁華之景是小城市不能比擬的，她走在報名者的隊伍中間，眼神卻游離一般看著兩側的人群，這個城市的大是難以想象的，她落寞地緊了緊書包帶，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不知道在700萬人口的城市，遇見一個人的幾率是多大，或許，她和李大勝之間早已形同陌路。

一路過關斬將，她在香港停留了一個月，一個月，她見了香港的繁華景勝，參賽組一起去吃了香港有名的小吃。

回家鄉的火車票是參賽組定下的，因為說要在中途帶著孩子們去幾個城市玩一玩，而坐火車還可以感受一下沿路的風景。

火車站人聲鼎沸，她們要經過一個地下街口，穿過一條大路才是進站口。

地下通道燈光明亮。

遠處傳來唯美動聽的音樂，是一首抒情歌曲，王菲的《但愿人長久》。聲音卻是男音，微妙動聽的音樂給香港的夜晚平添了幾分憂愁和溫暖，不知道想家的人，何處是故鄉。

藍小沫一抬頭，視線撞上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破爛的衣服，閉著眼睛，跟隨著手中撥動的音符，深情地唱著但愿人長久。藍小沫記得他手中的吉他，那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李大勝在畢業晚會上拿的那把吉他，

她真的在這700萬人口的城市遇見他了嗎？

隨行的人循著藍小沫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個頭發微長，卻長相清秀的男孩，以為她犯花癡。遂用胳膊戳了戳發呆的藍小沫，見她依舊沒有反應，戲謔地說道：“哎，別看他是個帥哥，沒有前途的，像這個樣子賣場的，在香港多的是。”

藍小沫的眼睛溢出淚水，這倒是嚇壞了同伴。隨行的伙伴剛要說什么，就見藍小沫很倔強地揚起頭顱向著男孩子的方向走去。

藍小沫緊張地望著那個男孩說：“李大勝。”

藍小沫仰著頭，看著比她高出一頭的清秀男孩，居然有些心疼。李大勝，你不是到香港來發展了嗎，你怎么混成現在這個樣子。一想到自己門門功課都是能優，而且她最得意的英語也是口語和翻譯都好的那一類，她就忍不住鼻子酸澀。李大勝，你那么聰明，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才對嘛。藍小沫沒有問出口，她害怕自己的話像鹽一樣灑在他的傷口上。

“怎么哭了。”李大勝從兜里拿出一張紙巾，嘴邊卻笑起來。看，他就會這么樂觀。他遞給她紙巾，吉他垂掛在胸前，看著面前這個清秀卻愛哭鼻子的藍小沫，卻怎么都不相信，她就是藍小沫。

“藍小沫從來不哭的，她只會拿圓規扎我。”

藍小沫破涕為笑，接過紙巾說：“你畢業的時候為什么都不說一聲，就跑掉了，同學們都想念你的齙牙呢。”

李大勝嘴角一咧，敲了她的腦袋瓜說道：“那時候我給你寫了信的。還是叫班長帶去給你的呢。你沒收到？”

“小沫，快走了，還有十幾分鐘車就開了，再不去就趕不上了。”同伴中有人喊道，藍小沫轉頭，看見同伴朝著她揮手，還有臨時的指導員臉上急迫的表情。

藍小沫的眼睛又濕潤了，因為馬上就要離開香港了，雖然短短的一個月，卻對香港產生了感情。或許，我們對一個城市的感情，源于一個我們記憶深處的懷念。

李大勝將手放在藍小沫的肩膀上微笑地說道：“藍小沫，加油，你一定會進入你夢想中的大學的。”

藍小沫使勁地點了點頭，雙手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雙肩包的帶子。

然后，她轉身跑去，剛跑出兩步，想起什么似的，從兜里費力地拿出了九百八十六塊錢，硬塞給了李大勝，轉身就跑開了。通道的盡頭，她轉過頭，發現李大勝也在望著她，她揮揮手跑掉了。

這是美麗的青春，美麗的季節。和李大勝有關，他們在跌跌撞撞的青春終于又遇見了彼此，然而，之后或許是更深長的分別。

李大勝看著自己手中的九百八十六塊錢，微微地笑了，藍小沫，你越來越可愛了。他將錢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衣兜，輕輕地拿起那個水冰月的口罩。

五、真相

藍小沫的隊伍輾轉了幾個城市，然后，她只能吃咸菜和饅頭度過那五天的游玩，因為錢都給了李大勝，不過她一點也不難過，她想著，李大勝有了那些錢起碼可以吃幾頓飽飯，然后，憑借著他的聰明才智，沒準哪一天，他就會成為著名的歌手。此次出行，她最后悔的是，忘記要李大勝的聯系方式了，真是悔之晚矣。

不過有一件事情，她倒是記起來了，她要向班長要李大勝寫給她的信。

班長在理科班，是個地地道道的假小子，聽到藍小沫這樣質問自己，倒是有點蒙了。

她撓撓后腦勺，恍然大悟一般地說道：“我想起來了，暑假我去找你，你不在家啊，就交給阿姨了。”

她顯得很無辜，倒是讓藍小沫有些愧疚了，哎呀，難道是媽媽發現了，沒收了。

是的，她打電話給媽媽，媽媽卻若無其事地說：“小學生就談戀愛，不好好學習像話嗎？”

談戀愛，誰說我談戀愛了？

不談戀愛，怎么會是男孩子給你寫信，還叫你去他家給他過生日。

母親的一句搶白簡直會把青春期叛逆的自己給噎死。

藍小沫放下電話，轉身跑到操場上，為什么母親不理解自己呢，她和李大勝完全就是友情啊，是純真的友情。

為了賭氣，她有幾個月都沒有回家。

自從香港回來，大家問她在香港的見聞，她只字未提，因此同學們都說她驕傲，不可一世，去過香港就傲嬌了，真是不可理喻。而藍小沫只想把關于香港的一切都留在自己的心里，然后拼盡全力去考香港大學，或許，她能再見到李大勝。

這樣想著，就看看窗外的晨光或者夕陽，看著那些明亮的東西，她總會有一種動力，總會更加篤定自己的信念，香港大學，在等著自己。

六、再見

高三那年，香港學校的教授來藍小沫的學校講學，藍小沫因為生理期，肚子疼得不行，在寢室躺了一整天。

第二天勉強去學校的時候，老師交給她一封信。

原來昨日，李大勝也來了學校，他已經成為香港大學的一名大二新生了，他真的聰明，連跳兩屆。而上次在地下通道的相遇，正好趕上學校的一個實踐活動，給每個人五十塊錢，然后去銀行兌換成散錢，抱著自己喜歡的樂器，在行人的穿梭中唱歌乞討，看誰能拋下自尊。而藍小沫以為李大勝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將自己全部的錢給了他。聽說學校有來這的講學便申請過來，一心想見一見藍小沫，卻沒有見到，因為走的匆匆，只給她留下了一封信，將自己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寫清楚了。

自從上次相遇，他并不敢給她寫信，或許怕她耽誤學習，而他知道，她上大學的時候，他一定要站在繁花似錦的站臺送她一程，無論她去哪。

藍小沫拿著那封信，鼻涕和眼淚一起流了出來，她不說話，只是將信件久久地抱在懷里。

香港大學，她一定會去。

之后的日子，他們互相通信，他為她講述著香港，她為他講著小城的熱鬧，或許他們的愛情在那個雨季才開花吧。

七、一年后

一年后，藍小沫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外面正下著大雨。瓢潑大雨，將視線弄得混亂，藍小沫長舒了一口氣，將襯衫的袖子挽起，站在屋檐下，白色的襯衫上落下雨珠，然后漸漸融進它的紋理。她笑著，因為考得好，連這抑郁的雨天都充滿陽光，背后有雨傘打過來，雨傘上有雨簾不住地往下掉，形成一個小小的空間，藍小沫轉頭，看見母親疲憊的面色，她等了她一上午。她能理解當初母親為什么不把信件交給她了，因為一場親密的友情，極有可能變成愛情，母親是對的，對處于青春期叛逆的孩子，她們總會防患于未然。

藍小沫笑著，伸開雙臂，摟著母親。母親也溫和地笑著，說：“傘給你，去找你要找的人吧。”

藍小沫狐疑地看著母親，不明白她話中的含義。

而母親從褲兜里拿出一張發黃的紙，折痕很深，她知道那是李大勝寫的。

循著母親的視線，藍小沫抬起頭看向遠方，由于是大雨，所有的家長都躲在對面的雜貨鋪或者小吃店，只有一個人打著一把大傘，往她的方向望來。

“李大勝……”藍小沫大聲地笑出來。

然后，奔向她的幸福。

八，十年后

“喂，大齙牙，你把孩子抱哪去了？”藍小沫拿著一本海子的詩集心不在焉地說道。

另一個屋子傳來李大勝的聲音：“小口音，我在教兒子怎么從小學會做一個男人。”

藍小沫合上書，好奇地奔到另一個屋子的門口，看見，兒子趴在李大勝完美身材的脊背上，然后李大勝在費力地做俯臥撐。

藍小沫倚著門框，癡癡地笑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