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

李愫生

蘇羽緩步走在景德鎮的街上，江南自是丹青水墨一幅，不是繁華喧鬧都市可比。天青色的煙雨，漸隱漸去，迷濛漸消，街兩岸，雨打芭蕉，門環古舊，盡掩舊時芳華。蘇羽一把油紙傘，一身青底白花旗袍，褪去酒吧舞女的煙塵，微笑潔白盛開。

蘇羽來到江南，是尋人，一個舊年戀人。她記得那個男孩最愛青花瓷，那個男孩說過，他對她的愛、對她說的話，全在青花瓷里。大學畢業他就回了景德鎮，而早年輟學的她一直流轉在都市的燈紅酒綠，陪各種男人笑，跳舞，售酒，推銷各種保險……蘇羽眸光一閃，轉身消失在古道、石階、橋、流水、黑瓦白墻中。

孟喬呆呆的，在街角的茶樓，看著蘇羽離去。他的手里還握著一片官窯元青花，還有未完的青花瓷樣圖。偶然的一瞥，他看到了舊年。梨花樹下，講的安徒生童話，唱的一首歌，純潔如梔子的心顫。

孟喬是江南的制瓷大師，不僅只制青花瓷，他還酷愛收藏青花瓷。聽說他手里有和鬼谷子下山圖罐齊名的元青花百花亭罐。據說，百花亭罐的題材取于元代無名氏所著《逞風流王煥百花亭》。書生王煥生性風流，據此大家常叫他“風流王煥”。當年清明，王煥前往百花亭游春，途中對名妓賀憐憐一見鐘情，在賣查梨條小販的幫助下，兩人終于走到一起。無奈半年后，將軍高邈強制趕走王煥，逼賀憐憐下嫁于他。賀憐憐托王小二傳達對王煥的思念，王煥扮作賣查梨條的小販，一路叫賣吆喝，到寺里與心上人相會。憐憐用首飾資助王煥，讓他去西延邊關從軍立功，并告之高邈的許多違法行為。王煥投延安府鎮西夏立功榮歸，升西涼節度使，告高邈盜用官錢買妾等罪行，奪回愛人賀憐憐。百花亭罐描述的正是百花亭這一幕。但是，誰也沒有見過百花亭罐。

連續數天，孟喬遍訪蘇羽不見。他只能安在家里，趕制一尊青花瓷。青花瓷上，是百花亭圖，不過那仕女，卻變成了蘇羽的模樣。淡淡輕煙，染青流年，白玉衫。孟喬在瓶身題字，百花聽雨竹訴。

一天，一個豪商上門，自我介紹姓賈，聽說孟喬手里有百花亭罐，自己平時最愛收藏古瓷，祈求一觀。孟喬無奈，推說都是他人以訛傳訛，他沒有百花亭罐，只有仿制的各種游戲贗品。豪商眸光一轉，看上了孟喬在瓶身題字的百花聽雨竹訴青瓷，開出高價購買。孟喬搖頭，微微而笑。

豪商仍不死心，伸出雙手，上下翻動，開出雙倍價錢。孟喬仍然搖頭。豪商喋喋不休，憤慨而去。孟喬的百花亭罐和百花聽雨竹訴青瓷，愈加神秘，名聲大噪，引江南巷陌各種猜測和非議。

一晚，孟喬獨坐百花聽雨竹訴青瓷前，思緒又回到舊年，又回到那個雨天的驚鴻一瞥。半夜深沉，終于眠去，卻沒有來得及關好門窗、收起青瓷。第二天，百花聽雨竹訴青瓷連同那尊傳說中的百花亭罐一起不翼而飛，報警，沒發現任何線索。孟喬對此淡淡一笑，閉門謝客，再不制瓷。只偶爾在雨天會漫步街頭，期待再驚鴻一瞥，那年，那人，那煙。

某天，孟喬在街邊路過，感覺身后有異，似被人所跟。回頭，是蘇羽。孟喬呆呆地看著她，蘇羽無聲地笑了。孟喬一直在尋找蘇羽，通過各種方式，一直沒有找到。蘇羽隱忍著眼淚，你還在找我嗎？

孟喬說，我把給你做的瓷弄丟了。我要給你重新再制一尊瓷。蘇羽的心軟了下來，仿佛剛剛落了一場清雨。

蘇羽住在了孟喬的家里，一起讀書，一起唱歌，一起制瓷。瓶底花香，古韻暗藏，眸眼轉身，脈脈溫情。似是回到了從前。蘇羽輕輕哼著：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撈起，云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

孟喬輕輕環抱住蘇羽，拉著蘇羽的小手，來到一個小屋，打開一個箱子。赫然是傳聞里早已丟失的百花亭罐和百花聽雨竹訴青瓷。蘇羽驚訝，不是被盜了嗎？孟喬得意一笑，那是自己的高仿，真品怎舍得放出。

蘇羽會心一笑，接過了保管青瓷箱子的鑰匙。過了幾天，蘇羽離開了，說是回去都市有事。蘇羽把百花亭罐交給了那位豪商，得到了一筆巨款。那位豪商裝好百花亭罐，連夜送去了某位高官。原來，那位豪商，也并非是真正愛青花瓷之人，喜歡百花亭罐的是另有其人。

孟喬坐在家中，一直等待蘇羽何時再回到江南。幾分憂郁，幾分落寞，幾分純粹，幾分期盼；幾分心碎，幾分懷念，幾分茫然，幾分悵然。當孟喬聽到百花亭罐已被送人的時候，孟喬一下子老了，嘆息著，可惜了那尊百花聽雨竹訴青瓷……

緣何不見？嫣然笑意，化作空氣，你駐于我心間，容我體味，你若安好，與世求何？偶爾，孟喬還會去街頭踏煙雨，還會去茶樓飲一杯茶，還會感懷一下繁華都市里的人心。而在此刻，蘇羽抱著百花聽雨竹訴青瓷，坐在回江南的車上……當年，蘇羽因為家境貧窮，為給父親看病，欠著豪商一段情，現在她終于還清了。她還是當年的她。

青底白花一闋詞，耀白了心底，染青了流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