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回家吃飯的人

付秀宏

在我身邊，回家吃飯的人越來越多。

我的朋友老許上個月對妻子說，一年至少要陪家人吃上200頓飯。這是他給自己訂下的一個目標，也是讓他有幸福感的生活。

三個月前，老許的妻子生了一場重病，差點下了病危通知書。那幾天，整日穿梭在社交場應酬的老許才停下來，好好地陪了陪妻子。

在醫(yī)院，老許抓住妻子的手說：“等你病好了，我一定好好對你，陪你去游遍這個國家的大好河山……”妻子搖搖頭說：“老公，不需要，我只要你一年里，陪我和兒子多吃上幾頓飯。”老許算了一筆賬，一年有1000多頓飯，自己還真沒有陪妻兒吃上100頓飯啊。就去年，他在家吃飯的次數(shù)少得可憐，不超過50頓吧。每當看到丈夫急匆匆出門，滿懷期待給他打電話，讓他回家吃飯，喝她為他在砂鍋里燉的山藥排骨湯，他有胃病。可他總是說忙，說要應酬啊。

那些應酬，真是必要的嗎？回過頭去，他才發(fā)現(xiàn)，一些場合打著應酬的幌子，其實是幾個無聊者喝酒吃肉加煽情的虛度光陰。那些輕飄飄的應酬，忽然讓他心生厭倦了。

老許同我談心，他這樣不停地掙錢，到底為的是什么呢？我說：“與最親愛的人分享啊。”他猛然驚醒說：”哎，我每個月打給妻子卡上的錢有幾萬元，可很少看見妻子笑，看不見妻子幸福的表情，更多的是妻子那幽怨的目光。”

我告訴他，《茶館》里的常四爺說，掙有數(shù)的錢，過有底線的生活。過有底線的生活，那句話突然打動了他。

朋友恍然大悟道：“錢，是無限的，可和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間，是有限的。就算彼此在一起的時間是60年，也才20000多天吶。”一年陪家人吃上200頓飯，就是他要做到的，有底線的生活。

吃飯的問題，讓朋友人生觀有了轉(zhuǎn)變，讓我不禁思量起自己，我和最親的人，一年吃上200頓飯了嗎？

每當我回家，一打開房門，是撲鼻而來的香氣。那是賢惠的妻子變換著花樣為我和孩子燉湯、做菜。在最高檔的酒樓飯館里，我怎么沒感覺到這種沁入肺腑的味道呢？原來，人流熙熙，勾肩搭背，杯盤狼藉，但那里沒有一個家的氣味啊。

我曾經(jīng)對妻子說過，家里的飯菜最香，讓她歡喜不已。我的QQ簽名也是：寂靜的日子 ，小米粥生活。可我也一度厭倦在家里陪妻兒吃飯，我看到那么多有權(quán)有勢的人，有金錢有名望的大佬土豪們，在喝洋酒吃鮑魚，我心理失衡了。我加入了他們的宴席，捧場時說一些違心的阿諛奉承話。那些日子過去了，我才發(fā)現(xiàn)，我同最親的人，說話也變得言不由衷，閃爍其詞。原來，是那些糟糕的食物，讓我消化不良胃腸紊亂，思維也跟著混亂了。

等我愛上了回家吃飯，我們的夫妻相，在歲月里，也越來越濃了。我想，是一同品嘗著那些共同的食物，在愛意融融的空氣里、呼吸里，夫妻相緩緩地重疊了，覆蓋了，交融了。

我的眼前，還常常出現(xiàn)母親在陽臺上等我回家吃飯的身影。母親快滿70歲了，佝僂的身子，讓我有時候要用力地來找她了。她和父親住在老城的房子里，常常相對無言。只有我回家和他們一同吃飯，母親才在一旁，有說不完的話。

我的母親，為父親做了一輩子的飯，父親從來沒有責怪過母親做的飯菜不好吃。我吃著母親的飯長大，有了自己的家后，我同父親母親一年之中，又一起吃了多少頓飯啊？今年五一回家，我同父親喝了一點酒后，父親才偷偷告訴我：“你媽啊，巴不得你天天回來吃飯。”望著在廚房里蹣跚忙碌的母親，我突然想哭。

（摘自《邵陽晚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