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浪漫的事

湯斌

女兒結(jié)婚前問月梅：“你和爸一生中最浪漫的事是什么？”月梅想了想，笑著說：“那是一個大雪紛飛……”

大雪紛飛，雪花猶如春天飄落的梨花。

梁俊和月梅站在候車室門口，路已被皚皚白雪覆蓋。十一點多了，去縣城的班車還沒來，他倆真的急了，幾次催問售票員班車什么時候來，售票員都說不知道。按時刻表，班車九點就該到，可現(xiàn)在……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

本來，到了冬季農(nóng)村就沒事可做，往年他倆過了二十三就回城，可今年大隊說要讓社員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jié)，讓宣傳隊在春節(jié)前挨村演樣板戲。他倆都是宣傳隊的演員，還是主角。《紅燈記》梁俊演李玉和，月梅演李鐵梅；《沙家浜》梁俊演郭建光，月梅演阿慶嫂；《智取威虎山》梁俊演楊子榮，月梅演小常寶。社員們說他倆是天生一對。昨天他們?nèi)ス鐓R演，還拿了第一名，獎勵了一條毛巾和一個筆記本。

帶著這份喜悅，他倆興高采烈地回家過年，沒想到昨晚還是滿天星斗，天亮?xí)r竟然下起雪來，剛開始飄飄灑灑，不一會兒便鵝毛紛飛。

候車的就他倆，這時，售票員沖他們喊起來：“別等了，剛接到通知，今天沒班車了。”他倆頓時傻了眼，這就意味著不能回家過年了。月梅眼里閃著淚光。梁俊沉吟片刻，突然說：“我們學(xué)紅軍長征，走回家。現(xiàn)在這是唯一的辦法，這里離縣城有八十多里地。”

月梅看著梁俊，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雪依然漫天飛舞，沒有風(fēng)，還不算冷。梁俊和月梅踩著厚厚的積雪，腳下發(fā)出吱吱的響聲。梁俊有些興奮，扯開嗓門唱起了《智取威虎山》里少劍波的《朔風(fēng)吹》。他唱完，月梅跟著唱《紅燈記》里李鐵梅的《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zhàn)場》。接著，他倆對唱《智斗》。唱著唱著，不知不覺走出了五里地。梁俊吃了口雪潤了下嗓子，然后把剩下的雪握成團，突然砸向月梅，正中腦門。月梅尖叫一聲，雙手捂著頭蹲在地上。梁俊以為她在哭，慌忙跑到她面前，問：“砸得疼嗎？我看看。”月梅沒動，也沒吭聲。梁俊只好彎腰歪頭看她。她突然抓了一把雪塞進了他脖子里，冰得梁俊大叫著跳起來。月梅咯咯笑著，撒腿就跑。梁俊追了過去。

他倆打鬧了好一會兒，都有些累了，走到一個里程碑跟前，梁俊用手掃去上面的雪，讓月梅坐下休息，他歪著頭看碑上的數(shù)字，然后開心地說：“我們又走了十里地。”月梅說：“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了。”梁俊看看天，說：“管他哩，照這樣下去，天黑我們就能到家。”

月梅有些興奮，說：“那就可以和家人吃年飯嘍。”

“那當(dāng)然。”梁俊起身，端著身架又唱起來，“獄警傳，似狼嚎，我邁步出監(jiān)……”這是《紅燈記》里李玉和赴刑場的唱段。梁俊唱完這一大段，月梅嘆了一聲，說：“他死了，連個后代都沒有，真可惜。”

梁俊說：“老婆都沒有，哪來的后代？”

月梅說：“這么偉大的人怎么就找不到老婆？那是女人太沒眼光，要是我肯定嫁給他。”

梁俊哼了聲，說：“我還沒老婆，你嫁給我吧。”

“臭不要臉。”月梅罵著，不屑地道，“你是英雄嗎？”

梁俊不服，說：“我在那個年代肯定是英雄。”

月梅說：“說不定是叛徒。”

梁俊說：“你才是叛徒，說不定還是女特務(wù)。”

“叛徒，叛徒，你就是叛徒！”月梅打機關(guān)槍似的說，還伸手打梁俊。梁俊轉(zhuǎn)身就跑，月梅追著，大喊：“站住，要不我就開槍啦！”

冬夜來得快，咣當(dāng)一聲，夜幕就落了下來。好在有雪光，夜顯得不那么黑，卻被爆竹聲填滿了。這時正是吃年夜飯的時間，他倆聽著爆竹聲，肚子也咕咕叫起來。月梅說：“我餓了。”梁俊說：“我也是。”他倆中午每人只吃了三個雞蛋，現(xiàn)在早已蹤影全無。走著走著，月梅突然蹲下身哭了起來，梁俊問她，“你怎么了？”月梅說：“我腳疼，走不動了。”

梁俊吃了口雪，說：“切，這點困難都堅持不了，還說自己是英雄。”

月梅抹去臉上的淚，不服地說：“我就是英雄。”

梁俊說：“英雄有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嗎？羞不羞啊？”他用手指在她臉上劃了一下。

“我不是女的嗎？”月梅說，她不知道今天怎么這么脆弱，在村里勞動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沒流過一滴淚。

“女的怎么了？”梁俊說，“你看江姐，還有劉胡蘭，在兇殘的敵人面前哭過嗎？挺起腰，堅持就是勝利！來，扶著我的肩膀，我們大步向前進。”這時，梁俊像個英雄。

月梅猶豫了一下，便把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梁俊的肩上。走了一會兒，她又把身子靠了過去，心里突然有種微妙的感覺。這種感覺甜甜的，讓人特別快樂。她這是第一次和男人靠得這么近，而且在男人懷里。又走了一會兒，梁俊的手摟住了她的腰，她感到一陣眩暈。

他倆無聲地走著，此時無聲勝有聲！

走到一個村莊，梁俊讓月梅在村口等著，他去村里要點吃的。不一會兒，他便捧著一大包炒米糖回來了。月梅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塊，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滿口香甜，她快活地喊著：“好吃！”

梁俊說：“這是一頓最美的年夜飯。”

夜在雪色中一片朦朧，他倆都有些精疲力竭，相互依偎著艱難地走著。突然，遠處傳來了雞叫，接著便是不間斷的爆竹聲。

梁俊大喊：“新年快樂！”

不知為什么，月梅哭了。

（摘自《小小說月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