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化進程中的“海關帝國”

張雪峰

吳煮冰的《帝國海關》雖為史著，卻也切中時下，對我們如何批評、借鑒西方文明，有廓清流弊、正本清源的作用。

傳統的教科書中，近代海關中的“洋關”，一直被定性為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工具，是為列強在華利益服務的，即使是在今天，學界亦多持評批態度。的確，海關作為國家的經濟大門，對于任何獨立自主的國家來說，門上的這把鑰匙，都應裝在自己的口袋里，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近百年間，中國海關的管理權，一直掌握在洋人手中。

近年來，隨著學界的深入研究發現，中國近代海關在參與中國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教育、管理、郵政等事務中，發揮了獨特而重要的作用，客觀上推動了中國的近代化進程，可以毫不夸張的說，如果沒有近代中國海關，中國的近代史將會是另外一副面孔。在晚清眾多的衙門中，中國近代海關竟有“唯一沒有貪腐的部門”之譽，這不能不使我們懷著復雜的心情來看待中國近代海關。

中國近代海關的原貌到底如何？吳煮冰以作家的獨特視角，以近代中國社會發展為大背景，通過客觀翔實的史料，用紀實文學的形式，生動地向讀者展示了中國近代海關的發展軌跡。該書不是普通的反映中國近代海關的紀實文學，而是通過對中國近代海關跌宕起伏的發展歷程的描述，濃縮了近代中國歷史的發展進程，是反映了近代中國滄桑巨變的獨特史書。

洋人取得海關管理權，引入英國文官制度和西方管理理念，對中國海關進行改革，逐步建立起近代海關管理制度，使全國海關實行統一和垂直管理，稅收和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受到清政府的高度信任和支持。洋人管理下的海關與清朝舊海關相比，清朝舊海關的行政由地方大吏管理，全國海關互不隸屬，互不通氣，規章制度也不一樣；洋人統治下的海關行政組織、人事管理、財務制度、征稅章程統一。清朝舊海關實行包稅制度，只要完成定額，之外的稅款自行處理，大量稅款流入關員個人腰包。為此，關員任意征收，對外商隨意敲詐勒索。洋人統治下的海關，實行實征實報，征收費用和稅款分開，保證稅款不受影響。清朝舊海關沒有財務制度，海關監督上任時，帶一個賬房先生管理賬目，財務管理原始落后，永遠是一筆糊涂賬；洋人統治下的海關，請英國財務部專家，專門設計了一套現代的財務管理制度，科學合理。海關管理的良好政績，為晚清政府全面推行的“洋務運動”提供理論和經濟支持，更為晚清的政治體制改革，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驗，對促進國家管理近代化，起到了客觀的推動作用。有學者認為，大清帝國唯一沒有貪污腐敗的衙門就是中國海關。英國人赫德一手打造的廉潔“洋關”經驗，選人用人、會計制度、監督審計制度以及巡視制度等管理方法，對我們今天的組織管理體系，仍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針對當時中國封建落后、閉關自守和積貧若疾的實際，海關中的洋員呼吁政府對內政、外交、軍事進行改革，并為洋務運動提供理論支持。在海關的大力推動和積極參與下，清政府開展了洋務運動，打開了對外交往的窗口。海關十分關心清政府的國防，提出并幫助建立起北洋海軍。

近代海關促成了大清國第一使團出使歐洲，帶隊的就是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的文案秘書斌椿。一行人在歐洲呆了110天，目睹了西方政通人和的景象和先進的科學技術，留下了《乘槎筆記》、《航海述奇》的考察紀錄。我們現在用的標點符號，就是由《航海述奇》的紀錄而來。隨后，海關又促成中國政府派郭嵩燾任駐英公使。公使團的接待任務，就由海關駐倫敦辦事處金登干負責安排，公使的活動經費，也由海關提供。通過書中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出，赫德盡管有企圖控制和影響清廷外交的意圖，但客觀上契合了為中國開拓近代外交的作用，其積極作用應占主要方面。

近代海關還推動近代教育的發展，向各地同文館提供經費，并從海外選拔優秀人才到學校任教，同文館設置的自然科學和人文學科，客觀上也符合中國自強與啟蒙的需要。它沖擊科舉制度和封建思想，開闊了國人的視野，其畢業生漸為中國近代外交、文化、實業等各領域的中堅。此外，海關舉辦近代郵政，基本完成中國郵政的近代化。舉辦海務，引進當時世界的先進技術，在沿海沿江興建助航設施，還建立了氣象、檢驗檢疫、商標注冊及代表清政府組織參加世博會等，為中國取得良好聲譽。

中國近代海關洋員在中西文化交流進程中起到了橋梁的作用。中國近代海關洋員來自世界20余個國家，總人次達8萬之多，是中國政府歷史上最大一次雇用龐大的跨國工作群體。他們在參與文化傳播時，不僅僅是西學東漸式的單向傳遞，而且還包括東學西引。如幫助西方大學開設漢語課程，翻譯中國經典名著，通過籌辦博覽會收集展示中國風物，傳播中國文化信息，介紹中國社會情況，促進西方漢學的興起。在當時中國政府尚未有意識地組織對外文化傳播的情況下，這種由弱國向強國的文化輸出現象難能可貴。盡管他們的主要職責是履行海關職責，但他們充當了歷史的不自覺的工具，給中國帶來了西方現代文明，給西方捎去了中國傳統文化，對溝通中西關系、文化交流、增進理解等方面功不可抹。

“海關”對中國近代化的客觀推動，是本書的一條重要線索。書中以大量史料佐證，近代海關不僅是管理進出口業務的單一職能機關，而且深度參與大清帝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諸多方面。作者通過對舊中國海關的描述，一方面讓人在深思感悟今天國門的來之不易，另一方面也啟迪我們在當下的社會中，該如何看待評價西方文化，如何借鑒運用西方技術。

書中對赫德這位曾經掌管中國海關管理權半個世紀的顯赫人物，給予了一定的重墨，基本勾勒出這個自稱清政府“太上顧問”，實際上是總理衙門“可以信賴的顧問”的真實形象。更為可貴的是，作家捕獲了一個個生動的歷史瞬間或者經典細節，間或穿插一些關鍵人物的故事，畫龍點睛，緊扣主題，為讀者打開了一扇管窺中國近代歷史變遷的“海關之窗”，為我們從海關這個視角更深入地了解和把握中國近代歷史，提供了豐富多彩縱深的媒介資訊。

全書故事情節生動，每一個章節既可獨立成篇，又串聯成珠，貫穿中國近代海關發展始終。語言生動活潑，明白曉暢，讀來毫不晦澀，即符合當時社會狀況、人物身份，又與當下社會流行的思維語言相接，于詼諧質樸中實現雅俗的交融，在談笑之間洞悉了人性的幽微。文中配了大量的歷史照片，使得文字與圖片相得益彰，更生動地展示中國近代史的變遷。

全書20余萬字，共分十二個章節，以鴉片戰爭中國關稅自主旁落為始，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海關獲得新生結束。近百年的中國近代史的風云變幻，濃縮于海關這軸歷史畫卷上，在讀者眼前徐徐展開。讀來滿紙辛酸，舊海關清脆悠遠的鐘聲，仿佛又在耳畔回響，讓人不忘歷史，并在回味中警醒反思。

2012年，《中國作家》第4期刊登了吳煮冰的《背黑鍋的吳健彰》一文，文中詳盡描述了中國近代海關管理大權旁落的過程。1853年，上海小刀會起義，江海關工作停頓，外商以此為借口，拒納關稅，英國駐上海領事阿禮國乘機誘迫海關監督吳建彰邀洋員“幫辦稅務”，染指海關管理權，外籍稅務司制由此草創。隨后廣州、汕頭等海關相繼聘請外國人管理，洋人控制的海關逐步壯大。《背黑鍋的吳健彰》不僅記述了中國海關的管理權漸趨淪喪的過程，還以大量歷史細節，描述了鴉片戰爭對當時社會底層民眾風俗習慣的影響，揭示了晚清官場的腐敗生態鏈，剖析了在外國資本入侵形式下的浙商、粵商各自復雜而微妙的心境。這篇文章的主要內容略經改寫，便成為《帝國海關》的第二章《洋人從此進入海關》。其實，《帝國海關》書中的很多章節，在成書前都在報紙雜志公開發表過。由此可以看出，《帝國海關》不是急就章，而是作者數載批閱、多次增刪、苦心經營、集腋成裘的歷史巨著。在當下浮躁的社會風氣中，作者耐得住寂寞、從容淡定的品質尤為可貴。

（作者單位：廣東省委黨校（廣東行政學院）黨史黨建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