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時候（了）”，還是“是時候……（了）”？

杜道流

（淮北師范大學 語言研究所，安徽 淮北 235000）

現代漢語中有一個常用表達式“是時候（了）”，表示“到了……時候（了）”這樣的意思。不過，該表達式是一個在語義上不自足的格式，這個格式在構句時，一般要強制性地帶上一個對其核心名詞“時候”作說明的成分，除非背景信息十分明確，這個說明成分不能省略，否則，人們會產生“怎么樣的時候”或“干什么的時候”這樣的疑問。也就是說，不帶這個說明成分，“是時候了”格式一般難以構成語義自足的句子。所以，這個表達式在使用的時候，一般是一個帶上了說明性成分的擴展結構。通常情況下，這個說明成分體現為謂詞性短語（或小句），用以表示動作或行為。就在以“是時候了”格式為基干結構構成的句子中的表現來看，這個說明成分既可以在“是時候了”之外，位于它的前面，如“實行戰略決戰，現在是時候了”，也可以在“是時候了”之內，作“時候”的修飾語，如“現在是實行戰略決戰的時候了”。當說明性成分位于“是時候了”結構內部的時候，從句法角度看，這個謂詞性短語（或小句）通常是“時候”的定語，根據漢語的基本語序規則，定語一般要位于中心語之前（張斌1998）[1]，即“是時候了”的擴展結構應該為“是……時候了”形式，如：

（1）現在該是俄羅斯人反省的時候了：你們從盲目跟隨西方的巨大“政治工程”中得到了什么？（《文化爭鳴：當代中國是否需要民族主義？》，人民網2004-12-22）

（2）煤炭、電力及有關各方似乎都已意識到，現在是徹底化解煤電“積怨”的時候了。（《化解煤電之爭另辟蹊徑 兩行業協會有望直面對話》，《經濟參考報》2004-12-22）

然而，近年來，新聞媒體及一些時尚的刊物和著作中出現了大量的將說明性的短語放在“時候”后面的情況，形成了“是時候……了”形式，如：

（3）因此，現在是時候將研究人民幣成為世界貨幣的問題提上國家議事日程了。（《人民幣“硬通”到國外》，《北京晨報》2002-03-21）

（4）可見，人民幣向世界貨幣挺進的進程已經開始，政府是時候研究一下人民幣成為世界貨幣之一的問題了。（同上）

這種結構和漢語傳統的語序規則明顯不符，因此，我們覺得有必要對該格式的規范性問題進行討論。為了說明問題，我們通過網絡檢索、對當代文學作品進行檢索和社區問卷調查等方式進行了廣泛的調查。

利用新浪網的搜索引擎，我們對網絡媒體中使用的“是時候……（了）”和“是……時候（了）”用例進行隨機檢索。共檢索到“是時候……（了）”用例1 136條，“是……時候（了）”用例10 983條。從使用場合來看，“是……時候（了）”使用的領域沒有傾向性，而“是時候……（了）”在如下幾種事務的報道中使用頻率相對較高，在其他領域使用的頻率則相對較低。

（一）出現在國際事務的報道中。如：

（5）曾答應前總理朱镕基每年都到中國訪問的德國總理施羅德，頂著國內較大的壓力表示是時候考慮解除禁運了。

（《中歐漸入蜜月期 歐洲國家元首們在中國收獲甚豐》，《經濟觀察報》2004-12-11）

（6）“這與年齡無關，根本不關年齡的事。”愛爾蘭說，“我認為，人們總體上認為，是讓其他人進來的時候了。是時候讓肯繼續前進，成為我們的高層政治領袖。”（《美九旬翁要競選州務卿》，《西安晚報》2004-10-28）

（7）“是時候清理古跡了，圍墻貼滿了用口香糖粘上的字條，”維羅納市旅游資源協會負責人弗蘭切斯卡·塔米爾里尼說。（《給羅密歐與朱麗葉短信留言》，《深圳晚報》2004-12-12）

（二）出現在體育新聞的報道中。如：

（8）此前，他還從沒得過一個大師賽冠軍。我想，是時候刺激他一下了。

（《網壇名教吉爾伯特出書寄深情：我曾站在你背后》，《東方體育日報》2004-12-18）

（9）但這座球場已有6個月沒有見證皮耶羅的進球，現在是時候讓尤文球迷們開心了。

（《尤文圖斯留著胃口啃羅馬 10分鐘搞定錫耶納小試牛刀》，《足球》2004-10-25）

（10）事實上，丁俊暉的技戰術和心理素質并非無懈可擊，天才仍然有很多上升的空間。是時候讓丁俊暉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未來的方向。（《小丁成長的眼淚》，《重慶晨報》2007-01-23）

（三）出現在商業事務的報道或商業廣告中。如：

（11）牛總說：“……其實有潛在危機的上市公司何止伊利股份一家？管理制度的漏洞如果不及時補上，后果真不堪設想，國九條中保護廣大投資者利益的精神談何落實？是時候整頓上市公司中的害群之馬了！”（《金光手記：澳門回歸五年》http://finance.sina.com.cn2004-12-20）

（12）目前煤電油運的緊張局面沒有緩解，國際油價的上漲壓力加大，而某些過熱行業的投資沒有縮減，同時房價上漲也使房地產業有泡沫隱憂。因此現在是時候利用利率杠桿加以調節了。（《利率杠桿用得其時》，《北京日報》2004-10-29》）

（13）另一方面，他又提到，勾地制度是時候檢討，要從多方面考慮，包括勾地與定期賣地并行、或單繼續勾地均要考慮。 （《搜狐證券》2006-12-20）

（四）出現在有關影視娛樂的報道中。如：

（14）對各種傳聞，春晚工作組一開始還可以置之不理，但隨著春晚時間臨近，媒體又加緊相逼，總導演郎昆覺得是時候出來面對媒體，對部分假信息予以更正了。（《熱炒央視春晚 總導演郎昆今將在網上答疑》，《中國新聞網》2004-12-20）

(15)順子：超女我不管了，是時候該做自己的事。（《新浪娛樂》2006-07-20）

(16)黃健翔辭職：緣分盡了，是時候離開央視了。

(《世界媒體實驗室》2006-11-20)

不難看出，以上幾個領域在我國的社會生活中屬于“前衛”領域，這些領域引領著我國包括語言生活在內的社會民眾生活的“時尚”。從社會語言的發展狀況來看，當代漢語中的許多新的語言元素都是最先在這些領域中出現，然后才進入大眾生活的。而這些領域又是“和國際接軌”呼聲最高的領域，當代漢語中的許多西化因素都和這些領域的“接軌”行動有關。“是時候……（了）”這種結構在漢語中出現，與“國際接軌”過程中所遇到的英語的強勢沖擊不無關系。請比較下面兩組意思基本相當的例子：

a.英 語 ：It is the time that we have a final struggle with them.

漢語：現在是和他們進行決戰的時候了。

b.英語：It is time to forge a new career.

漢語：打造一個新的職業生涯，現在是時候了。

很顯然，“是時候……（了）”結構是對英語“It is the time that……”或“It is time to……”句式的直譯。這兩組例句體現了漢語小句或短語作名詞的修飾語和英語的定語從句或動詞短語作名詞修飾語在句法結構上表現出的不同特點，即英語的定語從句結構或動詞不定式作定語時總是中心語在前，修飾語在后，而漢語小句或短語作修飾語時則總是位于中心語的前面。因此“是時候……（了）”結構是不符合漢語語序的一般規律的。我們曾以“應該說‘現在是吃飯的時候了’還是應該說‘現在是時候吃飯了’？”為題在北京通州區進行過語感調查，共發放和收回問卷100份，調查結果如下：

表1 語感調查問卷

從這個調查中可以看出，超過半數的人（尤其是成年人）認為應該使用“是……時候（了）”格式，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絕大多數中學生（尤其是初中生）認為應該使用“是時候……（了）”格式，他們的理由是報紙和電視上經常這樣用。

為了充分說明問題，我們又對幾位不同時代的北京作家的作品《老舍文集》《王朔文集》《大宅門》進行了檢索，發行這些作品中只使用“是……時候（了）”格式，而無一例“是時候……（了）”格式，如：

(17)曉荷也皺了皺眉，知道這是輪到他該表示同情與關切的時候了。

（老舍《四世同堂》）

(18)可人家是作家，半夜正是來勁的時候，你不能要求知識分子和咱們老百姓用一個生物鐘。

（王朔《玩的就是心跳》）

（19）白文氏皺著眉頭看著沒說話，知道不是告狀的時候。

（郭寶昌《大宅門》）

因此，我們可以斷定，“是時候……（了）”是一種不規范的結構。首先，使用這個格式不符合語言規范的“需要原則”。現代漢語中已有“是……時候（了）”格式，“是時候……（了）”表達作用和這個格式完全相同，并沒有產生新的應用價值。不僅如此，作為一種外來結構，該格式和現代漢語中固有的結構系統規則并不相符。其次，使用這個格式不符合語言規范的“普遍性原則”。就我們的調查而言，“是時候……（了）”格式的使用頻率遠遠低于“是……時候（了）”格式。所以從語言規范工作的角度考慮，應該宣布廢止“是時候……（了）”格式。然而，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在一些“時尚”作家的作品和主流媒體的節目中不斷出現“是時候……（了）”格式：

（20）后來鄰壤衰敗，皇后才被廢黜。現在是時候把釋空接回去了。

（韓寒《長安亂》）

（21）男主持人（趙音奇）：現在是時候看一下他們誰的成績領先了。

（CCTV-10《希望英語挑戰賽》2005-4-2）

（22）女主持人（文靜）：正如加拿大官員所說，現在是時候加緊國際合作了。（CCTV-1《讀報時間》2005-10-27）

這些媒體對民眾尤其是青少年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前面的問卷調查已經反映出這個問題。因此必須抓緊進行規范格式的宣傳，消除有關媒體的不良影響，提高民眾的規范意識，以維護祖國語言的純潔性。

[1]張斌.漢語語法學[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