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1989年12月13日王瑤先生去世,八個月后,天津人民出版社推出35萬字的《王瑤先生紀念集》,如此“兵貴神速”,在當年特殊的輿論環境中,實屬罕見。緊接著,便是北岳文藝出版社的朋友找上門來,游說師母編輯刊行《王瑤文集》,理由很簡單:先生是山西學人。這話真好,簡要、明晰。師母一點頭,眾弟子很快完成了任務。可說實話,這書到底能不能出版,誰也拿不準。王瑤先生有句流傳甚廣的名言:政協會上,不說白不說,說了等于白說,白說也得說。照此思路,這文集是白編也得編,反正遲早會派上用場。這套七卷本文集的《出版說明》寫于1991年10月,而真正刊行卻是1995年12月。中間碰到很多困難,政治的、經濟的、學術的,但出版社最終還是闖過來了。說實話,這套書的校對、裝幀及印刷均不太理想,但師母及我們弟子都很感激山西朋友關鍵時刻的“拔刀相助”。
無獨有偶,這回紀念王瑤先生百年誕辰,先有山西的大型影像文化期刊《映像》提前起跑,去年七月就發表了《王瑤:學人風范 一代大家》 (董樹昌文,2013年第4期)的圖文;后有山西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省作協主席杜學文先生專程來到北京,和我商談在太原舉辦學術座談會事宜。二十多年過去了,敦厚且念舊的山西人,還記得他們遠游未歸的學人,這實在讓人感動。
三十三年前的今天,不,第二天,也就是1981年5月10日,王瑤先生為山西省委宣傳部文藝處編的《現代詠晉詩詞選》(賀新輝、宋達恩選注,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撰寫了序言,題為《三晉河山的頌歌》(載王瑤《潤華集》87—92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序言中除了表彰此“詩化的‘地方志”,更提及山西是他的出生地,多年游寓在外,很少回鄉,不過就像魯迅《朝花夕拾·小引》所說的,“思鄉的蠱惑”還是會令人“時時反顧”的。王先生如何思鄉,我不知道,只記得每年春節拜年,他都留老學生們吃飯,喝上幾杯汾酒或竹葉青酒。王得后、錢理群、夏曉虹等能喝上幾杯的,備受表揚;我則很悲慘,屢遭嘲諷,說不喝酒怎么學文學呀!我的辯解是:蘇東坡酒量很小,詩不也寫得不錯?再說,為什么一定是汾酒呢?
偶爾聽王先生聊聊山西的人與事,挺有意思的,可也僅此而已。說實話,先生去世前,我雖曾游歷大同、五臺山、太原,但對山西的歷史地理、文化風俗等印象不深。那崇山峻嶺、雄關大河,詠成詩篇十分壯美,可在現實生活中,卻嚴重阻礙了經濟及社會的發展。時至今日,對于很多人來說,講文化創造是“北上廣”,想旅游觀光則“陜川藏”。如何讓“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晉善晉美”廣為人知,借力于從山西走出去的著名學者,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起碼,我就是因王瑤先生而日漸關注這塊“古代文化搖籃”以及現代史上的“風水寶地”。
1992年,嚴家炎先生為湖南教育出版社主編“地域文化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叢書,我忝列編委,出于私心,極力慫恿曾隨王瑤先生攻讀碩士學位的朱曉進接受“三晉文化”這個題目。為了增強說服力,我臨時惡補了一陣子山西歷史與文化。曉進兄不辱使命,其《“山藥蛋派”與三晉文化》(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出版后,甚獲學界好評。可惜王瑤先生早已去世,否則請他作序,他肯定會非常高興——終于有一個學生關注他家鄉的文學、文化與學術!當時,我甚至閃過一個念頭,王瑤先生本人的治學路徑,是否也與三晉文化有關?很可惜,這念頭一閃而過,沒再進一步深究。
我第二次來到三晉大地,是十年前。那年秋天,我與王德威、奚密、梅家玲等境外學者,應作家李銳、蔣韻夫婦的邀請,來太原及平遙旅游。平遙古城乃世界文化遺產,而且是王先生的家鄉,當然值得贊嘆。但還有一個地方我也很喜歡,那就是太原附近崛圍山上的多福寺,那里有“傅青主先生讀書處”。這么說,是因我別有幽懷。來太原前,我正根據2001年2月至7月在北大開設“明清散文研究”專題課的錄音,整理書稿《從文人之文到學者之文——明清散文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04年)。傅山這一講其實已經整理出來了,可不太滿意;而太原之行更加深了這一印象,事情越想越復雜,論文越做越不順心,最后決定暫時擱置——沒想到這一擱就是十年。好在此前趙園已經出版了《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書中多處論及清初北方遺民中“博雅與通脫足與江南人士比擬”的傅山,且有一篇題為《我讀傅山》的附錄。既然寫不過師姐,那就干脆藏拙;一想到王先生弟子中,已經有人關注三晉文化了,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當了“逃兵”。
兩年前的五月,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我應邀為山西大學建校110周年慶典做主題演講。那篇題為《如何建立中國大學的獨立與自信》的演講詞,初刊2012年5月16日《中國青年報》,日后傳播甚廣。對于山西大學、河南大學、河北大學等沒能進入211的大學所遭受的歧視,我到處打抱不平,呼吁教育部要不取消等級制,要不日漸擴大隊伍,讓人家有發憤圖強的機會。離開山西大學時,我說了一句,若山大在學術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因為,我的導師王瑤先生是從三晉大地走出去的。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正所謂“秀才人情紙半張”。
這次山西行,在山西大學劉毓慶、郭萬金教授的陪同下,我們參觀了太原雙塔寺、洪洞廣勝寺、黃河壺口瀑布,以及閻錫山的克難坡等,都很精彩;但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反而是離王家大院不太遠的千年古剎資壽寺。我們到達時已近黃昏,廟里面格外寧靜,面對那漂泊多年、好不容易回家的十八羅漢頭像,真是百感交集。
后兩回的山西行,朋友們都勸我帶點山西特產回去,讓文化記憶與味蕾同在。李銳讓我們每人帶回一小箱子山西醋,我路近沒有問題,奚密路遠,回到美國后發現,皮箱里的衣服全都“醋意濃濃”。因碰上了山大110周年校慶,校方鄭重其事送給我兩瓶三十年的陳釀汾酒。夏曉虹舍不得獨自品嘗,帶了一瓶到臺北與同樣喜歡飲酒的林文月先生共賞。可到了那里一看,酒只剩下大半瓶了。我開玩笑說,這就是我理解的山西——確實有好東西,可就是不會包裝。
“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早已過去了,如今,聽從“晉善晉美”的召喚,越來越多的中外客人前來山西旅游。這當然是大好事,可我還想添上一句——山西除了有好山好水好風光,還有很多值得關注的人物,就比如我的導師王瑤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