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陳國凡

伍家遭楚平王迫害，伍子胥只身逃離楚國，奔往吳國。昭關是必經之路。

守關將士已收獲通知，關前關后貼滿了伍子胥的頭像，亟待捉拿。伍子胥一時不知如何脫身。好在吉人自有天相，當地有個叫東皋的把伍子胥接入家中，日日款待，卻只字不提出關之事。每每問起，只說不急不急。伍子胥心急如焚，夜長夢多啊。

當初，楚平王放出話來，說只要伍奢兩兒子不走，即可饒其不死。伍尚意欲前往，伍子胥苦勸道：哥哥你好糊涂啊。你我若去，必是三人皆死，則伍家無后，此仇誰報？伍尚不為所動：我是哥哥，我必去，你逃吧，咱伍家的大仇只能由你日后來報了！

可現在，自己小命尚且不知能否保全，談何報仇啊。愁腸百結的伍子胥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早上，東皋來叫伍子胥起床吃早飯，一驚，又一喜。原來伍子胥竟一夜之間，須發皆白。伍子胥曉得后，半晌無語。東皋說：等的就是這個效果。經一番裝扮，伍子胥完全像換了一人，在東皋的護送下，終于安全出關。二人互道珍重，各自上路。

為躲避楚軍追捕，伍子胥只敢沿小路走，隨帶的干糧早吃光了，饑腸轆轆，渾身乏力。忽見前方走來一姑娘，手提籃子，籃中恰有飯食。顧不得了，伍子胥躬身上前，討吃。姑娘看了看他，就答應了。看著伍子胥狼吞虎咽的樣子，姑娘忍不住，笑了，宛若桃花，甚是美麗。伍子胥吃完，謝過姑娘，轉身離去。走了許久，又返身回來，叮囑姑娘道：我經過此地之事，姑娘切莫告訴任何人，就是你父母也不要告訴！姑娘點頭應允。伍子胥松了口氣，又盯著姑娘的臉，問道：姑娘有男朋友了嗎？姑娘聞言，臉上泛出一朵紅暈來，越發迷人。姑娘嬌羞道：有啊。伍子胥眉頭一緊，正色道：男朋友也不能告訴！先生咋這么不相信人呢！姑娘心生不快，可終究還是點了頭。伍子胥滿意而去，沒走多遠，忽聽撲通一聲，有人落水了。伍子胥回頭，正是那姑娘，抱石投河，就心急火燎地奔去。卻不會水性，河寬水急，四下無人，伍子胥只有在河岸上干著急的份，眼睜睜地看著姑娘沉入水底。

沒想因自己一時言語不慎，害了姑娘性命，伍子胥一陣自責，但轉念一想，她這一死，也就再無人知道我所經之路了。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忽見前面一條大河擋住去路，遠處隱約傳來楚軍的追殺聲，伍子胥稍微寬松的心又緊了。此時，有一小船飛速劃來，老艄公大聲招呼伍子胥上船。伍子胥大喜，來不及細想，就上了船。船穩當當地往蘆葦蕩而去，一時太平無事了。伍子胥忍不住問老艄公：你我素昧平生，你為何救我？老艄公道：我可認得你，你是伍子胥。伍子胥驚得站立起來：你這是要帶我去哪里？老艄公呵呵笑道：先生莫怕，我是來幫你的。我看到過楚王通緝你的圖像，猜你會從此經過，老夫已在此等候多時了。誰不知楚國伍家乃忠義仁厚之家啊。

上的河岸，伍子胥拜謝。卻又覺得心有一石頭，未全落地，就立在原地，邁不開步了。老艄公見伍子胥心中有事，就讓但說無妨。伍子胥受了鼓勵，說：我經過此地之事，老先生只可爛在肚里，切莫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村人、親戚、朋友！老先生聞言，臉上陰云密布。伍子胥忙卸下腰間家傳寶劍，贈與老艄公，求他務必保密。老艄公長嘆一聲，搖頭道：我救你，只為伍家乃忠良之家。先生非但不放心，還用財利來羞辱我！老夫只想問一句，我家姑娘的那飯菜好吃否？說罷，老艄公返身登船，終身一躍，跳入河中，頃刻間，就被滔滔河水淹沒了。

沒想無端害了人家父女性命，他們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哪！伍子胥淚花閃閃，哀痛不止，羞愧不已，對著河的方向，拜了三拜。日后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后，伍子胥輔佐吳王闔閭成就霸業。伍子胥一直沒忘家仇，攻破楚都郢后，時楚平王已死，伍子胥“乃掘其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真是便宜了這老賊了！伍子胥仍不解恨。

當然，伍子胥沒忘老艄公父女的救命之恩，親自前往當年之地，擲千金于父女倆投河之處，并在河岸老艄公父女修了二座并排的墳塋。

可世事難料，吳越大戰，吳王闔閭中箭傷趾，不久死去。夫差繼位后，報父仇，大敗越王勾踐，卻不理伍子胥對勾踐斬草除根的忠告，偏聽信伯噽讒言，放虎歸山。很快，伍子胥被誣謀反。夫差贈劍令伍子胥自盡。

生死無常啊，伍子胥仰天長嘆，自刎而死。死前，交待一事，在他死后，要家人挖出其眼，掛在城門上，他要親眼看到越國怎么滅的吳國。

史傳，吳國滅，夫差自刎前，特意蒙上眼睛。他怕極了在陰間和伍子胥相遇，實在是沒臉見人哪。

實話實說

澶淵之盟后，宋遼間暫無戰事，宋真宗趙恒一時志得意滿。幾年后，改年號為大中祥符，并決定在是年十月隆重舉行泰山封禪大典。

時任首席宰相王旦，此人敢于仗義執言，是個難纏的主兒，趙恒擔心王旦從中作梗，就很有些顧慮。樞密使王欽若急皇帝所急，如此這般地和趙恒說了一番，趙恒終于有了笑臉。

翌日朝堂上，滿朝文武赫然在列，趙恒命人抬上一大罐酒，很是憐愛地對王旦說：王愛卿，朕知你愛喝酒，此酒特好喝，你就拿回家和你家人共享吧。王旦跪拜稱謝。回家后，打開罐子，王旦大吃一驚，里頭裝的哪是酒，而是滿滿一罐子光彩奪目的瑪瑙珍珠！

第二天，廷議。趙恒和眾卿商議封禪大典之事，王欽若首先唱諾，表示無異議。王旦呢，居然一言不發。樞密副使馬知節指著王旦對趙恒說：陛下，王大人今日很反常啊，想必有難言之隱吧。趙恒心想，你這人咋這么多事呢。趙恒只裝作沒聽見。封禪之事就此敲定。

退朝后，馬知節攔下王旦，定要王旦說出隱情。王旦仍舊一言不發。馬知節連說“你呀你呀”，急得跟個猴兒似的。

封禪就得齋戒，不可喝酒吃肉，不可行床事等。趙恒頒布詔令，定十月為全國齋月，禁止屠宰，直至大典結束。趙恒帶頭遵行，以示垂范。

這可苦了東京大小各公務員了。你想啊，東京乃大宋國都，以娛樂美食享譽天下，各類名菜小吃不勝枚舉，大小酒樓茶肆鱗次櫛比，青樓勾欄遍布街巷，說唱表演通宵達旦，可如今，哎……

十一月廿日，趙恒車駕回京，但見所經各縣，市場繁榮，街衢潔凈，沿途所見的男女老幼皆衣著光鮮，步履輕快，笑意盈盈。趙恒心情大好，對左右道：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這都是大家齊心輔佐的功勞啊。左右皆說：哪里哪里，全仰仗陛下的神明啊！endprint

但有一人例外，誰？樞密副使馬知節。馬知節說：陛下，臣有話要說。趙恒點頭稱允。馬知節說：這些全是假象，貧者早被驅趕到城外了。

趙恒聞言，怒道：汝輩可惡！待回京再做商議。心卻想，就你曉得，光會敗壞朕的興致，你才最可惡！

回京數日過去，卻未見趙恒為此事再做商議，馬知節欲問個究竟，被王旦等死命阻止。

丁謂已在昭應宮繪制祥瑞圖，陳彭年也要著手編修《封禪記》，此次封禪大典很快就要畫上圓滿句號了。雖然很是疲憊，途中還被馬知節敗了興致，但因完成了一項帝王偉業，先前的不快已如潮水般退去，趙恒又高興起來了，賜百官休假三日，又設盛宴犒勞眾臣。

宴會伊始，趙恒說：前段時間，大家跟朕一道堅持只吃素不吃葷，很是不易啊。說這話時，趙恒的臉有些紅。

眾人大聲回道：不辛苦，必須的。陛下才辛苦！聽得趙恒心里似灌了蜜般甜。

臣有話要說。這時，突然有人出列。誰？還是樞密副使馬知節。

沒想被人從中橫插了一杠，趙恒心生不悅。一看，又是這個馬知節，心里越發不爽，怕他再攪了自己的興致。趙恒的臉就有些不好看。

馬知節看得真切，卻仍對趙恒說：陛下是想聽真話呢還是假話？趙恒一愣，說：那還用講，當然是真話。馬知節說：好，那我就說真話了。此時，眾人已滿是驚恐和慌張。

陛下又被蒙騙了。馬知節擲地有聲。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馬就嗡嗡地響開了。有人甚至上前拉拽馬知節，勸其退下，勿要再言。馬知節不為所動。

箭已在弦，趙恒眉頭緊鎖，示意馬知節把話說完。

馬知節說：其實這一個多月，堅持吃素食的只有陛下一人，我們哪熬得住那些戒律啊，我們當中還有人在半路殺驢吃呢。一切照舊，只是略有收斂而已。

眾臣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趙恒很是吃驚，繼而大怒，手指向眾臣：你，你們……

怒氣甫定，趙恒指著王欽若：真是這樣嗎？王欽若戰戰兢兢，不敢言語。趙恒又指向王旦。王旦出列，誠惶誠恐道：馬大人說得句句是實。

眾人皆跪，齊聲道：陛下，臣等罪該萬死，望陛下恕罪！

聲音過去，肅靜，俄而，聲又響起。臣也未能做到。臣罪該萬死，望陛下恕罪！

是馬知節的聲音。僅他一人的聲音。

有人竊笑。趙恒拂袖而去，表情復雜。

這頓御宴，眾人吃得很不是滋味。

好在，最終沒有一人獲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