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老歐的夢很簡單,只有四個字——娶妻生娃。
五年前,我和老歐同在寶億燈飾廠做事,我是沖壓工,他是清潔工。那時,認識老歐的人都這樣故意調侃他:“老歐,你的夢是什么?”老歐說:“娶妻生娃。”每次老歐回答后,別人又會追問:“娶怎樣的妻,生怎樣的娃?老歐說:“底座(屁股)大的婆娘,考清華的娃!”“有沒中意的女人?”問的人仍不盡興,于是繼續追問。“有,是俺村的寡婦翠花。”這時,問話的人才會滿意地散去。
那時寶億的人都知道,清潔工老歐的夢是娶妻生娃,娶底座(屁股)大的婆娘,生考清華的娃,老歐喜歡的女人是同村的寡婦翠花。但盡管如此,大家都還是反反復復地問他,你問了我問,不厭其煩,聽得我耳根都生繭了。每次看到老歐重復回答著別人一些老掉牙的問題,我這個老實人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后來終于忍不住了,我教老歐,誰以后再問,你就說娶跟你媽一樣的婆娘,生跟你這樣的娃,我中意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你媽。后來,老歐按我的辦法去做了,果真奏效,從此再也沒人這樣問他了。為此老歐感激之余,請我吃了燒烤。也就這樣,我們慢慢熟識了。
老歐,40出頭,貴州人,據他說他們家在大山深處的一個小村里,由于窮,外村的姑娘都不愿嫁到他們村來,本村的姑娘也都不愿留在本村,都逃似的,嫁到外村去了,為此一個僅40戶人的小村,就有30多條光棍漢,所以對他們來說,結婚生娃是迫在眉睫。
提起寡婦翠花,老歐說,她男人幾年前就病逝了,現在她不僅有個四歲的女兒,還有欠著當年給男人治病的一屁股債,翠花說誰能幫她還了這筆債,就嫁給誰。老歐還說,村里的幾個光棍都想娶翠花,于是大家都在外面打工攢錢,他在中山燈飾廠,有人在東莞五金廠,也有人在深圳皮包廠,還有人在北京,有人在上海,他們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最終誰獲勝,就看誰籌錢快了。老歐的話,聽的我差點笑噴飯了,但我最終還是沒笑,并且向老歐打氣:“加油吧,相信你能獲勝!”老歐聽了很高興,說我還得努力,多掙錢只有多加班。說完后老歐又嘆氣說:“可惜,我一個掃地的,哪像你們能每天加班到凌晨,掙那么多加班費啊!”我們煩加班,急著籌錢的老歐卻希望加班,為了一個寡婦,幾個光棍跑馬拉松般競爭,值嗎?真是不可思議。
以后的日子,老歐想加班的欲望越來越濃,但搞衛生的清潔工,怎么會有班加呢?
有一天,老歐請我吃飯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時,他給我喃喃地說:“阿虹,你跟你們老大說說,叫把我調到沖壓車間吧!娶翠花要三萬啊,不加班,三萬何時才能湊到啊?據說深圳皮包廠的那個叼毛,會踩高車,天天加班凌晨,工資高得要命,我再不加班,就必敗無疑了。”其實,現在用工荒,我們沖壓車間也很缺人,調老歐過來,也不難,問題是老歐年齡那么大,又不識字,能做得來嗎?但看著老歐一副近似祈求的眼神,我還是答應了。
幾天后,老歐就調到我們沖壓車間了。
老歐年齡大、不識字,但勤奮好學,從“啟動、停止”開始,一步一個腳印,經過為期一個禮拜的培訓后,總算是掌握了沖壓操作的全部要領。從此,老歐可以和我一起加班到凌晨了,收入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天天見他眉笑顏開。
這時候,又有人問老歐了:“老歐,娶妻的錢掙夠了嗎?”“快了,都掙到大腿上了。”大家不解,老歐解釋說:“這個翠花,整個人從頭到腳,要三萬才能娶回來,我現在才掙了一萬多點,不是剛到她的大腿上嗎?”大家聽了哈哈大笑。
過些日子,大伙又問老歐了:“老歐啊,現在能娶到翠花哪里了?”老歐臉紅撲撲的,不說話。大伙笑道:“是不是被人娶走,你沒戲了?”“放屁!”向來文明的老歐開始罵人了。“那你說啊,現在能娶到翠花哪里了?”“生娃的地方!”說完后,老歐的臉紅到了耳根。但大家都明知故問:“生娃的地方是哪里啊?中南海還是釣魚島啊?”老歐不說話了,怎么問也不說了。過會兒,大伙只得掃興散開。
就這樣,老歐加班加點,掙錢娶妻,一步一個腳印,從只能娶到翠花的腳,到能娶到小腿,再到大腿,再到生娃的地方,再到腰肢,再到胸部……當夢想一天天向老歐逼近時,出事了。
記得那天老歐很不高興,他向我哭訴:“媽來個巴子,據說那個深圳皮包廠的叼毛掙夠錢了,過兩月就要回去娶翠花了。”看來老歐的努力是前功盡棄,我很為他惋惜,但不知怎么安慰他。
后來幾天,老歐上班一直沒精打采。
又幾天,奇怪事發生了。
向來工作仔細的老歐,加班時,一只手被沖壓機壓掉了,血流了一大堆。
失去一只手后,公司私下賠了老歐三萬元,明顯少了,我叫老歐找勞動局,他不聽,離開寶億直接回家了。
幾天后,我接到老歐電話,他在電話里很高興地告訴我,他贏了。
我知道老歐的贏了是指如愿以償和寡婦翠花結婚了。
老歐啊老歐,你真的贏了嗎?我的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