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季天琴 實習生 / 譚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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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兇猛,太陽灼人
本刊記者 / 季天琴 實習生 / 譚暢

圖 / 許闖
51歲的姜文拍出了5部命運各異的電影。他已經告別了雄性荷爾蒙爆棚的年紀,這一度是與他牢牢貼合的標簽。總有槍聲響起,只是漸漸疏稀。
他恃才傲物地拼下一方江山,霸氣外露地行使個人專斷,同時努力藏起不愿示外的柔軟側面。
姜文在電影世界里的自我把玩,曾經一度抵達舉世獨醒的地步。他有著自己的太陽,也做著他人心中的太陽。太陽過強,容易灼傷。
新片《一步之遙》在距首映禮一步之遙的時候又一次被意外情況所傷,很難說他是否理應獲得更多民間聲援。至少在個人外宣環節中,他又是審查制度的信奉者。
《博客天下》:你電影中的臺詞都特別簡單直白,是借鑒了你喜愛的毛澤東的表達方式嗎?
姜文:沒有吧,誰敢跟毛澤東借鑒表達方式啊?那是神,你想借鑒也借鑒不了。神只能看,學神你就死了,你要借鑒你也就死了。這么說吧,他是天才,他的文章也是天才。
我們對姜文的專訪是從談論毛澤東開始的。他穿著牛仔褲和短袖T恤,沒穿鞋,踩著襪子從套房的內間走到客廳,手臂啪啪在后背掄了兩下,擺出一副迎客的姿態。“來吧!”
他微笑著跟每個記者握手,顯得脾氣很好,也會打岔繞圈子,現場嘻嘻哈哈。在之前的群訪環節,有記者向姜文提起了他電影中“男女之間的張力”,姜文把球扔了回來:我拍《紅高粱》時,有個副導演老說“戲劇張力”,我一直沒弄明白,你今天得給我說清楚,什么是張力?
他真不明白嗎?答案挺可疑。姜文曾提及,他看不上那些“要做高深狀的人”,他欣賞的是毛澤東的深入淺出。
“我經常跟這幫人說,這翻譯成中文(白話)什么意思?其實我看《毛選》這點特別好,他腦子不是轉了一個圈兒,而是至少轉了八個圈兒,完了他用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告訴你,而且用煽動性的語言告訴你。”姜文表示。
編劇郭俊立稱,在創作《一步之遙》劇本的時候,有一回姜文還專門找人念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時值《講話》發表70周年,作家出版社組織了莫言等百名文藝家的手抄活動。
在姜文眼中,毛澤東不僅是個政治家,也是個極有魅力的藝術家和導演,他的作品就是整個中國。1963年出生的姜文是軍隊大院子弟,在1976年毛澤東去世前,姜文和老人家在同一個舞臺上生活了13年。他對于那時的印象是“跟過節一樣”。
“乍一看如一場盛大的節日和愛情,整個民族愛上了一個人,毛澤東。他已經成為某種巨星,整個國家置身于最著名的搖滾明星的演唱會中……”1995年,China Perspectives(《中國展望》,法國現代中國研究中心官方出版物)上發表了一篇對姜文的訪談,標題是For us, Mao was a first love(毛澤東是我們這代人的初戀)。采訪者是他的前妻,法國人桑德琳。
那時他剛做完《陽光燦爛的日子》。這既是一段從男孩成長為男人的青春往事,也是關于那個時代的個人化敘事。姜文認為,毛改天換地的熱情,給了年輕人自我實現的機會。
這種熱情也造就了姜文的電影。他不能也不會平庸和重復,一出手就要讓人看到他的格局。《太陽照常升起》里哐當當穿過的蒸汽火車,《讓子彈飛》里的馬拉列車,《一步之遙》里被布置成了金色沙灘的火車,同樣是拍火車,姜文每次都要拍出不同的想象力。
毛澤東生前也用巨大的想象力對中國進行了翻天覆地的改造。姜文和毛澤東都是摩羯座,他曾表示,“對摩羯座的人,想全面、正確的評價,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中美企業峰會主席沈群認為,姜文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有偉人的特質,他很自然地目空一切,這是別人做不到的。
有什么體現嗎?“目空一切還需要體現在哪兒嗎?就是什么事都可以在他眼里不存在。”沈對《博客天下》說。
“他怎么看待毛澤東,我們沒探討過,但我們那代人,對于毛都是有非常復雜的看法,不能簡單概括。”沈群因英達而認識姜文,可以算是發小。他和英達比較好,英達和姜文是72中同學,活動在史家胡同一帶,一起玩的時候認識了。
沈群倒覺得,姜文不崇拜任何人,“他自己就是一個被崇拜的對象,你見過一個偉人崇拜另外一個偉人嗎?”

2014年5月20日,法國戛納,姜文攜新片《一步之遙》現身第67屆戛納電影節。圖/邵欣

《博客天下》:很多女演員在你片子里都顯得很有風韻,你特別懂女人嗎?
姜文:那你絕對是看錯我了,或者你看對了,我把自己看錯了。我的困惑就是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一直弄不懂,我媽、媳婦、閨女,我怎么想、怎么跟她們配合,讓她們別怪我,我一直都弄不明白。
“這部電影真的是談愛情。”在采訪之前,工作人員反復跟我們強調, 提綱里有些問題就不必問了,上映前不便回答。
“有些雜志我們不怕,都是些花花草草,就擔心時政類雜志。”他的態度坦率又不容置疑。
長久以來,姜文在人們印象中不是個省油的燈。之前那部《讓子彈飛》曾勾得“索引派”大起,太多人熱衷于從里面尋找微言大義。《一步之遙》的媒體看片時間從11月下旬一推再推,直至12月8日連首映禮都延遲,原因是離過審還有一步之遙—在另一方面,這也說明了姜文的過度自信。
作家、音樂人劉索拉在向《博客天下》評價姜文的電影時稱,荒謬幽默的現實主義和虛無主義聯合起來,玩出了一群似曾相識又絕對虛無的電影人物,打破了中國電影人千篇一律的重復。
劉索拉在《一步之遙》中扮演“賽金花”一角。“這部電影看上去就像個幽默大雜劇,但照他(姜文)自己的話說,男主角的故事反映了他對女性的歉疚和彌補心態。”劉說。
在姜文之前的電影中,女性都是作為被觀賞和幻想的對象。《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寧靜圓圓的屁股,引得一幫壞小子們背后議論她是不是“老戰士”;陳沖在《太陽照常升起》里是一個濕漉漉的性亢奮者,白大褂上勒出內褲的痕跡;穿桃紅小褂的劉嘉玲在《讓子彈飛》里斜臥床榻,聲音酥軟地讓姜文“兄弟,別客氣”,后者的手正按在她的胸脯上。
這些設計無一不在表現女性的性魅力。姜文聽到這個還挺樂,“呦,謝謝你,咱倆為什么不早見呢?拍戲的時候,你多給點我鼓勵。”他對《博客天下》說,“劉嘉玲那場戲,我都不知道對不對。我反正沒有碰見過那種事兒。當然,希望能碰見。”
把女性作為性對象,姜文覺得沒有什么不對,“那女的不也把男的當做性對象嗎?”
他的電影四處彌漫著對雄性的張揚和崇拜。槍是姜文喜歡的道具,帶勁的槍聲回蕩在他近年來的每一部電影中。片里姜文總是很昂揚,好像青春期的子彈還在飛。
“我見過那么多著名演員,從沒見過一個人像他這樣,可以招這么多女人喜歡。”沈群對《博客天下》說。
沈群在洛杉磯的家被人稱為“中國的影視之家”,不少影視圈的人曾在他家落腳。沈群說,家里開party都是好幾十人,只要姜文一來,大家好像突然都有中心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重要了,都去關注這個中心。
“那就是皇帝來了,在場的男人都成了隨從,女人都變成了妃子。”沈群說。
洪晃在姜文的新電影中扮演一個軍閥的大太太。她曾說每個女演員都有一個無法拒絕的男導演,那就是姜文。但她對《博客天下》表示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了:“我說過嗎?那我怎么那么英明啊!”
“洪晃多會寫文章啊,你可別聽她的。”姜文說。
劉索拉稱,姜文是國內少有的這類男性導演—使勁在作品里琢磨女性和崇拜女性,但還老被批評為大男子主義。“可能是他太想在作品里夸張女性美的細節了,又帶著一種男性的欣賞目光,好像什么女的到了他眼里都特別‘女’,他自稱為‘花癡’。”
在姜文的導演生涯中,《一步之遙》第一次有女編劇—廖一梅、于彥琳—參與創作。廖稱,對姜文來說,之前女人是用來欣賞的,不是用來了解的,這次他有了探究女人內心的愿望。
“作為一個電影導演,不停從男人角度尋找他對女性的認識和遺憾,不停琢磨他在相反性別的位置,這其實更像女性藝術家的試驗,所以姜文身上有雙性的人格。”
劉索拉也說,姜文不僅是探索電影技巧,也是忍不住自我探索,有時甚至是赤裸裸的內心展示。
《博客天下》問姜文,《一步之遙》探索的是兩個女人在男主角生命中的不同意義,那么劉曉慶和他的兩位太太在他人生不同階段各自意味著什么?
這是他的禁區。姜文拒絕回答:“這太八卦了。”
《博客天下》:馮小剛說,你在生活中保持勝利者的姿態,當時他和馬曉晴就《桂河大橋》跟你打賭,賭注就是萬一你輸了,就要說聲“我錯了”。現在你有變化嗎?
姜文:我首先要說,馮小剛除了會當導演,他的文筆是不錯的。這么一個簡單的事,被他寫得這么生動。其實,誰年輕時沒打過賭啊?尤其是年輕時都愛打賭。我都不記得打過多少賭了,這事我都不記得了。
《博客天下》:那他說得對嗎,你在生活中是勝利者姿態嗎?
姜文:我的生活并不充滿勝利和失敗這兩件事,有很多有趣的情況發生,勝利和失敗就太極端了。
姜文的才氣在圈內眾所周知。馮小剛說,電影對于姜文來說非常神圣,對照這一標準,馮自稱總有種不好意思,像做了對不起電影的事,把電影庸俗化了。
演員、編劇們都是因為姜文的才氣聚集到他身邊。文章稱,他參演《一步之遙》是因為他對姜文的個人崇拜。王志文說,上姜文的戲,是“撿到一個便宜”。
“無論述平還是我,還是未來的編劇跟他混,包括那些小編劇,都是崇拜老姜的,覺得老姜牛逼。”郭俊立說。述平是姜文自《鬼子來了》起一直合作的編劇。
姜文的朋友、北京電影學院教授蘇牧認為,“有人是靠天吃飯,天就是悟性、天才,姜文就是這樣。這就是牛逼。”
1995年,姜文導演的處女作《陽光燦爛的日子》不僅拿到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主角獎,還以5000萬人民幣的票房成為當年的票房冠軍。這年他才32歲。21歲從中戲畢業后,他主演過陳家林的《末代皇后》、謝晉的《芙蓉鎮》和張藝謀的《紅高粱》等片,這也是作為演員的姜文留給那個時代最好的表演。
勸姜文當導演的是他當年的紅粉知己劉曉慶。劉說,姜文總是在每部影片中加入導演創作,并使他主演的影片成為那位導演的代表作,他的個性強,無意中會令與他合作的導演難堪,只有做導演才會真正有天地。
2000年,姜文導演的第二部作品《鬼子來了》獲得戛納評委會大獎。蘇牧用抒情詩的口吻對《博客天下》描述這個片子的分量—“太陽升起,眾星隱去”。它的光芒太耀眼了。
姜文也是個用功的導演。《鬼子來了》的制作組當時住在友誼賓館,那里原是蔣介石的行轅,他的中戲老師張仁里回憶,探班時看到姜文房間里三四個書架上都是歷史書籍。
這部叫好卻“沒有座”的電影是姜文商業上的第一次滑鐵盧。沈群告訴《博客天下》,那時姜文躊躇滿志,應邀去美國跟幾大片商談電影合作,但是好萊塢都是生意人,看到姜文被禁不能拍片后,大家高高興興、風花雪月,就是沒有實際動作。
“他是不愿意為五斗米折腰的人。他很困惑。這也給他帶來很多思考,就是電影擺脫不了商業產品的屬性。”沈群說。
他的第二部電影和第三部之間隔了7年,其間出沒于各種花邊報道的姜文越來越以“脾氣”為人所知。2007年,《太陽照常升起》上映,這部明亮絢爛又不乏爭議的影片既沒得到國內觀眾的熱捧,也沒得到國外電影節的賞識。姜文對此的解釋是,本來想弄點酒,但沒想到弄成了酒精。他的“腦殘粉”甚至把這部電影變成了一道智力測試題,看不懂,但反復看。
外界對《太陽》的詬病讓姜文憤怒。在各個場合,他都會表達自己對這部片子的偏愛。他努力維持勝利者的姿態,背后也面臨著壓力。加上沒有公映的《鬼子來了》,他已經連賠兩部電影了。張仁里回憶,《太陽》之后,姜文告訴他要拍娛樂片,“不拍不行啊,你想老板的錢都投進去了,得賺回來。”
2010年的《讓子彈飛》是姜文第一部完全走市場路線的商業片。帶著余怒的姜文宣稱,要站著把錢掙了。
姜文的工作室原來位于勞動人民文化宮,前身是象征著皇權的太廟。他身邊的朋友稱之為“進宮”。朋友劉利年稱,“宮”內圍繞了一幫愛電影和愛姜文的熱心勞動者,在姜文的指引下,大家討論劇本時往死里想。
沈群曾應邀去姜文家吃包子,“不在于吃不吃飯,在于有事要交流”。姜文向他敘述了《讓子彈飛》的大概,當時還沒完全成型。沈向他推薦了紀錄片《大國崛起》,里面提到了清末的馬拉火車。這個鏡頭后來出現電影中。
“你千萬別寫出來變成我是他導師,那就錯了,”沈群稱,“他跟所有他可以探討的人都會探討。”
沈群說,姜文跟自己探討得最多的是人性。和姜文合作的人都知道,他挑演員的眼光獨特,能發現和放大別人身上的氣質。在《一步之遙》里,舒淇飾演的“花國總統”看似野女人,但內心十分保守。郭俊立稱,念臺詞時舒淇突然就哭了,“那個瞬間,你會覺得,這個人物跟她身上有很多重疊的東西。”
《博客天下》:有種觀點認為,不少導演對題材的掌握都表現出了無力感,比如《無極》、《黃金甲》這些片子,你怎么看?
姜文:我呢,也沒看過你說的這些電影,那我就不評價了。
《博客天下》:你是覺得不值得看嗎?
姜文:我正好在拍我的電影。一部電影我從頭到尾制作出來,起碼要看三四百遍,所以我就沒有富余的腦存量去看別人的電影了。
采訪姜文時,他的制片人馬珂就悄無聲息地坐在我們身后。我們忍不住問了個被提前打過招呼不能問的問題。姜文稍露遲疑,馬珂的聲音飄過來:“換一個吧”,聽上去像垂簾聽政的老太后。
姜文曾經有句話,“不要心疼資本家”。如今在資本家面前,藝術家身段變柔軟了嗎?
“可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一位了解姜文的人士稱,無論是公司還是劇組,都是姜文說了算,影視圈比馬珂有能力、有資歷、有關系的人多的是,也拉過姜文,但姜文不可能受人控制。
2007年《太陽》失利后,姜文給馬珂發了一條短信:“老弟,可好?”署名“太廟老姜”。馬被姜文調侃為“山西煤老板的富二代”,比姜文小10歲,中央工藝美院陶瓷專業,畢業后在公安部下屬的金盾影視做制片人,出品過電視劇。
那一年,馬珂和姜文一起注冊了不亦樂乎公司,各占50%股份。馬珂出錢,姜文出技術,占干股。他們沒有合同,也沒規定要簽幾部戲約。姜文不可能讓自己變成拍片機器,所以他需要絕對的話語權。
《一步之遙》是他們兩人合作的第二部影片,距離上次的《讓子彈飛》已經過去了4年。這個拍片的進度比國內一般導演要慢得多。
“我們就是要站著把錢花了。花錢干嗎?給觀眾上盤好菜。”姜文說。
每個受訪者都稱道姜文對于電影的認真和敬業,一應環節都盡善盡美。郭俊立告訴《博客天下》,從姜文身上,你知道好是什么,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但會盡可能地去夠。
姜文經常提到的演員和導演,來回就那幾個,羅伯特·德尼羅、馬丁·斯科塞斯、庫布里克、瑟吉歐·萊昂納—當然,都是外國人。他并沒有把坐標系放在國內。
郭俊立稱,在中國只有姜文有這個條件,錢隨便花。“美術進組一年半才開拍,每天都在做圖、弄模型,那時姜文故事還沒想好呢。”
對于演員和主創人員,姜文以鼓勵為主。他有句口頭禪“你先出牌”,先讓你做,再鼓勵你做得更好。跟他合作過的演員廖凡曾評價,姜文的強勢有時很講領導藝術,就像他喜歡的毛澤東。
在《一步之遙》里,導演還扮演馬走日。姜文曾撂話,但凡他演的姓馬的,都是跟自己“犯勁”—《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馬小軍、《鬼子來了》里的馬大三、《尋槍》里的馬山。他屬馬,曾外號“馬猴”。
片方提供的《一步之遙》故事說明書稱,馬走日“不委于世、不負于名”,看似混世界,實際上是用執著在抵抗世界。《博客天下》問姜文,這是你的自況嗎?他顧左右而言他。
他自視甚高,但越來越不會公開承認。郭俊立確認,馬走日是照著姜文本人來寫的。
他是編劇、導演、主演,姜文的作品清晰地提醒觀眾,這是他的國。
在《一步之遙》長達9位的編劇名單里,姜文的名字掛頭里。一連串人在他身后依次排開:郭俊立、王朔、廖一梅、述平……了解姜文的人稱,他是一個心細如發的人,這個排名是衡量過的。
“前面有多少人寫過,是什么樣的,他沒給我看過,”廖一梅稱,《一步之遙》的角度毋庸置疑是姜文的角度,“我們都是和他一起,構建他的世界的人。”
“編劇就是工兵。就像挖地道一樣,各種蹚,挖得四通八達。”郭俊立說,“但最后選擇哪條路線,還是導演定。《一步之遙》寫廢了多少你知道嗎?”
大熒幕上,姜文是當仁不讓的核心,外圈是周韻和舒淇兩位女主角,再外圈是葛優、王志文、文章三個男配角。
葛優說,自己的戲有點碎,有點散,不如《讓子彈飛》時過癮。
姜文的生活根植于對電影的激情。“他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應該去做電影。”沈群說。2000年,姜文在美國,勸沈“你去做電影吧”,后來沈群果然就策劃了中美電影節。
姜文不能容忍對電影和劇本的不敬。《一步之遙》時,郭俊立準備自己在外面另接一戲當導演,就沒踏踏實實為姜文寫劇本,后來也沒全程跟組。有天他發現,姜文把他微信都刪了。
郭俊立稱,原來隨便發個什么,老姜點贊,一堆人跟著,自打成為“叛徒”之后,發什么他們公司都沒人評論。“后來我們不是重新又加了微信嘛,那天我轉了個《一步之遙》的預告片,他點了個贊。”
“可能也就這樣,才有他在電影上的獨特個性。”郭稱。
《博客天下》:現階段你還會為什么樣的事情生氣?
姜文:顯然我沒有原來那么愛生氣了。我現在的生活經歷告訴我,賭氣是不好的,解決不了問題,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以前覺得情緒才是真實的,后來才明白,情緒只是情緒,不代表眼前真實的發生,所以盡量冷靜。
述平跟我說,碰見問題想發作,深呼吸,還想發作你就發作,不想發作呢你就不發作。我說為什么?他也沒解釋清楚。后來看了一些東西,發現有道理。比如說,情緒刺激大腦皮層,產生的是比較低級、原始的反應。不是說不應該,但它往往不能帶來更好的結果,停留7秒之后,才有相對理智的判斷。
霸氣一直是姜文擺脫不了的標簽。“霸”帶著點欺負人的意思,姜文說自己被誤讀了。
我們跟他聊起一家網絡媒體跟他的交鋒。光從對話來看,姜文把對方搞得慘不忍睹。“沒有,我們聊得挺好的。”他指著公關總監閻云飛說,“他在旁邊,他都聽著呢,比你現在聊得還好。”
采訪時姜文會盤著腿,在轉椅上轉來轉去。他經常反問問題。如果離開現場的語境,就容易顯出對抗性。
在我們后面排隊采訪的還有一家商業雜志。兩個女記者問姜文是怎么跟馬珂合作的,他嬉皮笑臉地問人家:“你們倆個子看起來一樣高啊,是同一個人招進來的嗎?”旁觀了這場采訪的一位女士說:“他在玩,有點痞氣,不過還挺迷人。”
他自己、包括他的朋友,越來越強調他其實是個羞澀的人—這些朋友以文藝氣質的女性居多。
劉索拉說,有次一大幫朋友到香港看她的歌劇演出,她的一個香港朋友看著姜文說他是張豐毅,姜文就像傻小子一樣樂。“他屬于那種男孩型的,在熟人面前說話挺逗,話趕話跟得很快,見生人就玩羞澀。”
“我不曉得他是真緊張還是假緊張,他好像比我還緊張,”跟姜文拍對手戲的舒淇說,“他就在那邊講其實他也很害羞。”
“媒體為什么給他樹立這么一個形象?傲氣和霸道。這么說吧,任何對自己有嚴格要求的創造者都有傲氣,傲氣就是任何事都是力爭上游。”廖一梅稱,要說姜文霸道真談不上,她覺得姜文跟人說話都有點兒討好的意思,生怕別人不舒服。
氣質彪悍的那英認識的是姜文的另一個側面,她說姜文這人“挺油的,不說實話”,但在拍戲現場和他平時不一樣,在現場很有殺氣。“你看我跟他這么熟,我在現場不敢多說太多的廢話,我總覺得他好像一直繃著那根筋,隨時會因為你問他一句,回說一句‘廢話’。”
“我老有那種感覺,那個霸氣是無人能及的,他的工作狀態我看了是有點懼怕的。”那英說。
黃四郎看到張牧之進城時說了句“霸氣外露,找死!”姜文的霸氣滲透電影內外,也有人認為他在電影中越來越在演自己。1988年,中戲老師張仁里在“姜文表演藝術座談會”上稱贊他對人物細節把握的準確,現在的張老師則委婉表示,姜文當了導演后,在表演上“可惜了”。
沈群認為,生活中姜文有很柔情的一面,但這個霸氣依然存在。
姜文覺得自己現在柔軟了。“我在拍戲的時候,很少發脾氣吧,不信你問問他們,”他又指著公關總監,“你看他們剪的片花里還真是這樣,發完脾氣道歉也挺尷尬的,人家是可以原諒你,但是人家是受到傷害了吧。”
他說改變的原因是因為家人:“我老婆是個不妥協的人,她比我理智,說你要表達正確,不用發脾氣,這么大個老男人,你還天天跟人發脾氣。而且我8歲和6歲的兒子都說我沒耐心,我操我得注意點了,不能讓那么點小孩都看不起我。”
“一物降一物,那么多人都降不住姜文,”認識姜文的人稱,“不能慣著他,周韻就是,弄得姜文總是讓人趕緊給周老讓座、上茶。”
《博客天下》:你在乎別人怎么評價你的電影嗎?
姜文:我怎么在乎啊朋友,我在乎又能怎么樣?我又不能下一個文件,說只能這么解讀,我也沒這力量。解讀得特別岔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可笑和好玩。
《博客天下》:那在你看來,有沒有對你很中肯的評價?
姜文:換句話說,我不圖人家跟我一致,我更愿意看到千奇百態。作品不可能只有一個出路,不信拿你作品去試試填卷子看看。是大家說到你心眼里更開心,還是離題萬里、有各樣想不到的情況更開心?又不是要找一個知音。
在那些貌似千奇百怪的評價中,我可以認識不同的人生和世界觀。在某些世界觀中,我會得到啟發。
我8歲和6歲的兒子都說我沒耐心,我操我得注意點了,不能讓那么點小孩都看不起我。
沈群和姜文討論過美國的政黨制度,“我說我們這代人從小就知道去熱愛,但并不知道那個客體到底是什么,在這邊人家與生俱來就認識的觀念,我們要思考幾十年才能明白。”
“姜文沉默了很長時間,突然發話,他說其實你說的也不對,我們年輕時是不理解,或者說有誤解,到十多二十年以后才明白,但是我們的這種明白和那種與生俱來的明白是不一樣的。”沈回憶道。
“這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包括很多思考社會、思考人生、思考自己過去未來的人,沒有一個人給我他這樣的答案。”沈稱。
姜文不喜歡重復別人 。無論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還是《鬼子來了》,都拍出了同類題材里從未有過的氣質。
他也不重復自己。王朔稱,姜文有個守貞原則,就是每部作品要跟自己之前的作品保持最大不可比性,基本思路是南轅北轍。
《一步之遙》不同于姜文以往的任何作品。廖一梅稱其為傷心的故事,“是充滿笑聲的一個電影,但是充滿笑聲并不一定不傷心,在這點上我和姜老師很像,我們都特別討厭煽情和互相抹淚。人在最無助、最孤單的時候,仍要保持尊嚴,這個尊嚴就是笑聲。”
劉索拉說,雖然姜文的才華受到了很多現實的阻礙,但他仍在執著地探索屬于他的電影語言,而不是用已經確立和被接受的主流話語方式,這不容易,他得不停變化的嘗試,也免不了失敗,這是藝術家的特質。“姜文其實剛剛開始,不是人到中年帶著總結的意味,他的后勁兒還很大。”
姜文有時在電影里掏心窩,在采訪時則盡量避免暴露自己。我們忍不住問他,為什么看他所有的訪談,感覺都在務虛?
“我不是跟你務虛,我就是這樣想問題的。”
你有智力優越感嗎?“什么是智力優越感?”
從既有訪談材料和電影來看,姜文在智力和價值觀上俯視著蕓蕓眾生。他在電影里嚴厲批評著愚昧麻木的民眾,在現實中也要選擇跟自己有對話能力的人。
2002年,姜文邀請一個記者見面訪談,這個記者說自己“感覺就好像孔圣人要到我這兒買字一樣”,后來他還寫了篇《我的太陽》,說參加姜文的劇本討論會時,“坐在旁邊都覺得牛逼”,姜文是“上帝送給我的老師”。
姜文身上有個清晰的變化,他比以往更謹慎了。“我覺得他被保護過度了。”在結束對姜文的群訪時,有個女記者這樣跟我們交流感受。
《博客天下》向很多人問及姜文是否有自己的軟肋,只有遠在美國的沈群給出了答案,他說姜文的軟肋就是他的親情,比如說他的孩子,永遠能打斷他異常的思考,永遠能夠在第一時間引起他的關注。
其他人則對這個問題進行了回避。
洪晃說:“我還是希望繼續當姜文的朋友,就是知道他軟肋也不能跟你說啊。”劉索拉反問,人可能總是靠譜嗎?
述平笑著說:“朋友之間的話,我干嗎跟公眾說,那我不是自討苦吃?”
郭俊立則表示欣賞姜文的才華,軟肋不重要。
“你想做負面嗎?”蘇牧可愛又警惕地說,“如果他有這么純粹的電影創作態度,我們就一定要維護他、幫助他 。”
蘇牧對姜文最深刻的印象跟太陽有關。有次在勞動人民文化宮,他跟姜文聊了一個下午,傍晚太陽進來了。蘇牧說“太陽!”姜文說“在你的臉上。”永恒的太陽透過幾百年的樹木,打在兩個男人的臉上。他們好久都沒有說話。蘇牧說,那一刻他聽到了宇宙里嗡嗡的東西。
“這可是姜文生命里的太陽。”蘇牧說,他也跟一個女記者也講過這個事,那個女記者都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