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趙良美 實習生 / 王夢遙
青年胡耀邦第一次出現在電影上
本刊記者 / 趙良美 實習生 / 王夢遙
有人建議《黃克功案件》的編劇導演干脆省略掉胡耀邦,那不行,這個法庭片里,胡耀邦是公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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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人
在12月4日上映的主旋律電影《黃克功案件》中,毛孩出演22歲的胡耀邦,這是青年胡耀邦的形象首次出現在電影屏幕上。
“演得很成功。”胡耀邦長子胡德平看過電影后評價。
制作方松了一口氣,拍攝這樣一位老一輩革命家并不容易,家屬需要滿意,此外還有審查方的要求。曾有人向編劇王興東提出“回避胡耀邦”的形象。
“我認為這種考慮是錯誤的,是對歷史不負責,是不足取的意見。”王興東說,“拍攝電影沒有理由否定人物在歷史中的作為。”更重要的是,胡耀邦是本案的公訴人,一部任何時代的法庭片,都不能沒有控辯雙方的交鋒。
負責審查的重大革命和歷史題材影視創作領導小組,在研究后也對此片予以放行。
導演王放放選中的是37歲的毛孩。此前,這位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政治部話劇團的演員,在情景喜劇《炊事班的故事》里演過養豬的小毛,也在《武林外傳》當中客串過角色。
年近四旬的他因為一張娃娃臉,被觀眾認為充滿喜感和“長不大”。
出生于1979年的王放放此前對胡耀邦并不了解,“只記得兩個小個子(鄧小平和胡耀邦)”,所以他看見毛孩,就下定了決心,矮個演員不好找,又很容易迷失在演反派的生涯當中,毛孩是部隊演員,形象相對健康。
身高曾經是胡耀邦自己的幽默素材,他在50歲那年曾經開玩笑說:“我有3個5(50歲、5級干部、身高1米55)。”
八一電影制片廠編劇史超為毛孩定妝后的形象把關。史超曾在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簡稱“抗大”)學習,逼婚殺人的黃克功就曾是抗大的干部,1939年史超擔任過胡耀邦的秘書。
胡耀邦的臉龐更清瘦,為此毛孩減重了10斤。造型師白麗君將毛孩的軍裝設計成淡灰色,避免跟其他高大的演員演對手戲時顯得突兀。
“黃克功案件”源自抗戰時期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刑字第二號案件。1937年10月,抗大第六隊隊長黃克功因逼婚未遂槍殺了16歲女青年劉茜。黃克功是經歷過長征的紅軍師級干部,曾多次立下戰功,劉茜是陜北公學(抗戰時期中共創辦的一所具有統一戰線性質的干部學校,被今天的中國人民大學和西北政法大學認作起源)的學生,由太原投奔延安參加革命。
陜北公學的學生們要求嚴懲黃克功,但此時正值全面抗戰時期,急需用人,蔣介石在抗戰時期曾特赦過殺妻的張鐘麟(此后改名張靈甫),讓他帶兵打仗,人們很容易類比這兩起事件。中共中央和軍委決定由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審判。
上任不到1個月的抗大政治部副主任胡耀邦主管案情調查,他找到證據證明黃克功不是誤殺而是有意殺人。黃克功案的公訴書顯示,胡耀邦作為公訴人提出了量刑建議:應嚴肅革命的紀律,處以死刑。
這樁案子是胡耀邦第一次從事法律工作,公訴的活兒做得漂亮,此前胡耀邦雖然經歷了長征,但到1935年長征結束,東征山西時,因為在擴紅(征兵)和籌款籌糧方面表現出眾,才第一次被毛澤東認識。在東征工作總結會上,毛澤東向臺下大聲問道:“哪一個叫胡耀邦?站起來讓我看看。”胡站起來后毛澤東笑了:“是個小個子嘛!”
在黃克功案件結束兩年后,1939年,胡耀邦擔任軍委總政治部組織部副部長,同時兼任軍法處長,史超兼任軍法處的秘書。
當時的組織科科長解答了史超關于這個兼職的疑問:“耀邦沒有辦黃克功案件的表現,能選他任這個職務嗎?”
史超說,電影中沒有展現的一點是,黃克功被執行槍決后,重感情的胡耀邦整理了他的遺物。片中也曾經用這樣的臺詞來講述老紅軍之間的袍澤之情:“長征結束后我們只有幾千人,誰和誰不是戰友。”

青年胡耀邦扮演者毛孩和導演王放放。圖/尹夕遠
1937年2月,胡耀邦進入抗大第二期學習。他曾回憶說:“毛主席經常給我們講哲學,他總是叫我站起來發言。”9月,經毛澤東提議,胡耀邦任抗大政治部副主任。10月就發生了“黃克功案件”。
盡管當年22歲的胡耀邦以“紅小鬼”“毛主席學生”的形象在抗大工作,但王放放想突出胡耀邦對此事的堅決態度以及他在調查中的穩重形象,“不是說胡耀邦這個角色不復雜,只是在這個故事當中的胡耀邦特別簡單。”
史超向王放放和毛孩介紹了當時的背景和胡耀邦的生活習慣,最終毛孩將形象基調定為:“從外在看,走起來虎虎生風,為人正直,從內在看,熱情、有朝氣、嫉惡如仇。”
毛孩從來沒有扮演過干部,每次都是兵,“我連班長都沒演過,我演戰士的時候,在冬天穿一雙部隊發的布的黃膠鞋,凍得都不行了,然后就跟領導抱怨,什么時候讓我演個班長?演個班長我就可以穿皮鞋了。當導演來找我演這個角色的時候,這就不僅僅是穿皮鞋的問題了,是個領袖。”(他的胡耀邦造型仍然是綁腿、布鞋)
“之前我演的戰士都是一些靈動的角色,有很多可以發揮的空間。胡耀邦是一個真實的人物,且歷史資料很少。對他的演繹,既不能脫離他本身的形象,又必須加入自己的理解,才能讓整個形象豐富起來。而這兩者的度,是很難拿捏的。”毛孩說。
在拍攝過程中,毛孩身上的喜劇套路會不自覺地顯現。“有個鏡頭是拿出綁腿,他演過一個喜劇版,比較夸張,我跟他說不用,慢慢拿出來就行。”王放放對《博客天下》說。
史超印象中的胡耀邦住處是個書房:“屋里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書架。書架很簡陋,但放了很多書,簡直嗜書如命,他原來文化程度不高,但他后來的講話絕對不像一個紅小鬼。”
在院子里散步時胡耀邦也會講點笑話。“我到他屋里就隨隨便便,不像現在的秘書點頭哈腰的,并不是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史超對《博客天下》說。
當時的警衛員也是長征過來的紅軍,一臉嚴肅,平常不怎么笑,“有時候叫警衛員干什么,他就頂。但胡耀邦不在乎,沒有反過來說什么,好像習以為常了。”
電影中的胡耀邦勘察現場極度細致,為此發現了兩樣關鍵物證—第二個彈殼和價值三塊大洋的進口口琴,前者證實了這不是一次走火,而口琴則是重要的禮物。
史超記憶中的胡耀邦也是這樣細致縝密。史超曾經以為弄丟了一份軍委副主席兼總政主任王稼祥批轉給胡耀邦處理的重要機密信件。但收發室的登記簿上有他的簽名。史超被嚇得飯也吃不下。
胡耀邦問他最近收到過幾封親啟信,得知前幾天收到過一封,就沒再說什么,回到屋子里,靠在椅子上瞇著眼深思。
飯后胡耀邦和史超一起來到收發室,向收發人員要來登記簿,發現日期不對,史超簽收的是前幾天的親啟信。收發人員最后發現后一封信夾在《解放日報》里,幸好沒有和報紙一起分發出去。“丟信案”就此告破。
當時的組織科科長解答了史超關于這個兼職的疑問:“耀邦沒有辦黃克功案件的表現,能選他任這個職務嗎?”
作為公訴人的胡耀邦并不長于口才,當年稍微有點兒結巴,史超說,他會把“講這個問題”會說成“講、講、講這個問題”。但隨著年紀增長,口吃的毛病自然消失了。
“那時候沒擴音器,全憑嗓子。他講話時非常簡潔明了,不啰嗦。”史超說。
王放放和毛孩就依靠著史超的回憶來勾勒1930年代的胡耀邦。
“耀邦為人爽直、親和、真摯,從不拐彎抹角,工作認真、細心、負責,思維縝密,對我的影響和教育很大。”史超說。文件、講話、匯報,胡耀邦都是自己寫,然后讓史超謄清,從未讓史超代他起草過。唯有信件不同。胡耀邦講要點,史超執筆,不過寫完后也會再過目。
從這一點來說,黃克功案中的起訴書和其他材料應該都是胡耀邦本人的手筆。
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相關負責人對這部電影的評價是:“該片首次塑造了公訴人胡耀邦的銀幕形象,神態逼真、氣質可親、表演感人”。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曹建明建議,適當加重公訴人胡耀邦的戲份和情節。
史超還記得胡耀邦在軍法處審一個“反革命案件”,這個“反革命分子”吳某涉嫌“宣傳托派思想和散播反動言論”。胡耀邦在宣傳托派思想一項上畫了個問號,將散播反動言論一項刪掉。
胡耀邦說:“吳某在西安托派頭子葉青辦的訓練班受過訓,可能是托派。定他宣傳托派思想,但他宣傳了什么,這里一條也沒有。吳某散布反動言論,說邊區窮困、稅重、高干吃小灶,這些是現狀。散布反動言論是有意煽動不滿情緒,但不能作為罪狀。”
為了核實材料,胡耀邦把送材料的保衛部門人員請來,反復詢問,“你們要嚴肅對待,扎扎實實。吳某的罪行有多大就是多大,有多少就是多少,既不能增加,也不能遺漏。該殺的不殺,不該殺的殺了,就是我們犯罪。”胡耀邦說。
胡耀邦這樣重視證據的做法被認為和他當年被冤枉成AB團幾乎被槍斃的經歷有關,自己受過冤枉,所以特別不愿意別人被冤枉。
胡耀邦對“被冤”的電影也曾經有過平反。1983年,史超在報紙上看到胡耀邦的講話:“我前幾天看了《不該發生的故事》和《在被告后面》。這兩部片子,小平同志都看過了,是贊賞的。他的警衛參謀通知我,我看了,好得很嘛!為什么要禁呀?”史超是《在被告后面》的編劇。
他立刻打電話給《在被告后面》的制作方長春電影制片廠,讓他們來接在北京作檢討的廠長回去。《在被告后面》后來被文化部評為1983年優秀影片一等獎。
毛孩最擔心的就是觀眾笑場,他在電影上映后和觀眾的交流當中也說:“你們不笑,我就成功了。”不過胡耀邦在觀眾心中的聲望可能給了毛孩不小的幫助。
12月1日,在人民大會堂舉辦的首映式上,當毛孩第一次出現在銀幕上時,人們都認出了這位“炊事班”的“中國第一小戰士”,影片中的其他同志叫他“胡主任”。
人們都跟著戲走,沒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