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

艾琳

獨立，自由

“一犬吠影，十犬吠聲。”陳寅恪用這八個字來形容那個年代。追溯那段驚心動魄、天昏地暗的日子，距今已有六十余載。

1948年底，在那個歷史的斷代時刻，北平被人民解放軍重兵包圍，戰火迫近清華園。當時，國民政府開始了所謂的“搶救學人”的活動。那時，國民黨派來的專機先去往南京，陳寅恪搭乘的班機與胡適一道。然后，從南京南下到廣州的嶺南大學康樂園內。其時，嶺南大學的校長陳序經正用大手筆籠絡高級人才。

于是，偏南一隅的嶺南大學成了陳寅恪最后二十年的“家園”，自此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一直到去世。而他當時為何不到臺灣的原因，至今仍是學界不斷探討的問題。

就是在這二十年的時間里，中國社會出現了諸多針對知識分子的瘋狂鬧劇，陳寅恪也被卷入各種浩蕩的政治運動中，挨過整，被批斗，發出“今日吾儕皆茍活”的感嘆。而在所有的世俗與騷動面前，他自紋絲不動，苦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維”。

回到三十年前（1927年）王國維自沉頤和園昆明湖，陳寅恪受邀撰寫碑銘文：“唯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日久，共三光而永光。”如今，這塊掩映在廬山之麓的石塊無不是對陳寅恪精神的最好詮釋。

不幸，幸

如果不是陸鍵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書的作者）意外在一堆故紙堆里發現了一批珍貴的陳氏檔案史料，“每掀動一頁發黃的舊紙，手在微微顫抖，心在怦怦狂跳”，沒有他“三十年只待一人”的使命感，恐怕無人可以知曉這個人最后二十年的凄苦與悲涼，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

五十五歲那年，陳寅恪雙目失明。后來，跌斷股骨導致臏足，彼時他還戲謔自己為“左丘失明，孫子臏足”。即使在這樣的境況中，他也一直沒有停止過著書立說，努力將自己的學術生涯延續到最后一息。在晚年勃發之時，寫出了《論再生緣》《柳如是別傳》等學術名著。

對于陳寅恪晚年的創作，人們至今仍在討論的是他將生命的重心關注于陳端生、柳如是、李香君三個女性身上到底值不值。但是，讀完他的著作后大抵就會明白他的用意所在——這三個女性皆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追求獨立自由的女性。古代受禮教束縛的弱女子尚且不顧一切追求一己的人格精神之獨立，而現今以道自命的須眉男子還不如她們？

那段時光中，與之相伴的還有他“齋中脂墨助高才”的妻子。陳寅恪經常對女兒說：“媽媽是咱們家的主心骨，沒有她，就沒有我們這個家。”在他盲目臏足時，唐篔充當起他的雙目雙足，照顧他的起居并幫其著述。

有這樣一個小細節：在1962年，年已六十八歲的中國古文字泰斗容庚在前妻病故后與一從小相識的女友結婚。唐篔聞聽此事后無限感觸地說：“容庚這樣的年齡還有人愿意嫁給他，我死了以后，有誰愿意嫁給這個盲目的老頭呵。”

這叫人怎不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