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不是贏

莊小諧

一

我和婆婆一直氣場不合。早在戀愛時，她就曾跳出來反對我和梁衡在一起。后來結了婚，我們之間的關系也不冷不熱。可是，前不久我懷孕了。得知消息后，婆婆提著大包小包就過來了，說要親自照顧兒媳婦。剛一見面，我們都客客氣氣地維持著表面的熱情，但我的耐心，很快就受到了挑戰。

首先是早晨的清夢被攪了。她老人家早晨6點不到就起來刷洗打掃，我和梁衡每天都會準時在她的刷洗聲和搓衣聲中醒來，完全睡不好覺。梁衡是四川人，和我結婚以后，本來被我潛移默化得不那么嗜辣如命了。可自從婆婆來了，家里的餐桌上，左一盤辣子雞，右一盤水煮肉，不用吃，看一眼就覺得辣氣沖天。梁衡吃美了，我卻不高興了，婆婆難道不知道孕婦不能吃刺激性食物嗎？我冷冷推開飯碗，翻開孕婦指南給她看，婆婆“撲哧”一聲笑起來：“別聽書上瞎說，我懷梁衡的時候沒少吃辣的，你看他不是挺好的嘛。”

有理講不通，我只能打電話給老媽訴苦，電話那端的老媽，馬上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你別傷心了，媽這兩天就去你那里。”

二

對于老媽的到來，婆婆明顯不歡迎。到了晚上安排床鋪時，她說：“我一個人清靜慣了，睡覺最怕吵，如果親家和我一個房間，我一準兒失眠。”我氣不打一處來，兩室一廳的房子，我媽不和她一個房間，還能睡在哪里？梁衡看我著急，趕緊站出來說：“你和媽媽睡臥室，我睡客廳。”一聽梁衡要睡客廳，婆婆一下子提高了嗓門：“你白天上班，晚上再休息不好，哪有精神工作啊。不成不成，實在不行，我去睡陽臺，讓親家母睡我那個房間吧。”

“你媽這是故意叫板呢，既然她這么說，索性就讓她去陽臺睡。”等婆婆出去買菜，我對著梁衡發脾氣。老媽不高興了：“怎么說話呢，你婆婆身體不好，怎么能讓她睡陽臺，還是我去吧，你們都別爭了。”我當然不同意，可老媽很固執，無論梁衡和我怎么勸，她還是堅持搬了被子到陽臺的行軍床上去睡了。

夜深了，看著客房依稀的燈光，再看看黑漆漆的陽臺，我心里那個堵啊！本來叫老媽來和我同仇敵愾的，誰知一進門就先被婆婆來了個下馬威。這口氣，我怎么咽得下去？

第二天早晨剛起床，就看到老媽在廚房忙得正歡。梳洗完畢一落座，卻發現，餐桌上除了我愛吃的，也擺了梁衡他們家鄉的地道小菜。更讓人生氣的是，老媽一邊給婆婆盛稀飯，一邊還笑嘻嘻問人家，她做的四川小菜合不合口味。婆婆顯然很享受這種感覺，吃一頓飯，話說個沒完。

三

餐桌上混淆敵我界限不說，日常生活中，老媽更是認敵為友。不僅和婆婆一起上街購物，沒過幾天，她又拉著婆婆一同加入了小區的秧歌隊。每天早晨6點不到，兩個老太太就手牽手下樓去鍛煉，這下我和梁衡倒耳邊清靜可以睡個懶覺了。

梁衡心情大好，我心里卻仍有點兒不平衡。貌似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實際上還不都是我媽委曲求全換來的？雖然她來了沒多久婆婆就將陽臺的行軍床收起來，讓老媽搬到了客房，可歸根結底還是老媽的仁厚感動了婆婆。自從老媽來到家里，里里外外的衛生婆婆不用管了，還有一日三餐的飯菜，也基本都成了老媽一個人的事。老媽還很真誠地拜婆婆為師，要學幾道地道的四川菜。婆婆明顯被我媽哄高興了，后來老媽回家時，婆婆一直送到火車站，臨分手還紅了眼眶。

老媽走了之后，婆婆的晨練并沒有停下來，清晨的好夢繼續，餐桌上的變化也有了。老媽跟婆婆學會了幾道四川菜，作為回報，她也教會了婆婆幾個我們家鄉的特色菜。婆婆每次都做得特別認真，雖然她的手藝不如老媽，可那份心意是很真誠的。現在，幾乎每隔兩天，她就要專門給我做個家鄉菜。我的胃口爽了，心情自然好，心情一好，和婆婆竟然也能有說有笑起來。

這些變化，我一一說給老媽聽，電話那端的老媽，明顯松了一口氣：“哎，這樣看來，老媽的辛苦總算沒白費。”

聽著老媽舒心的笑，我的眼睛濕潤了。其實，老媽走了不久我就明白了，她那么辛苦地付出，不是為了巴結誰，而是委婉地引導婆婆適應我們的生活。如今回頭看婆婆的變化，我更是佩服老媽的智慧。如果她只是像一般媽媽那樣為護著閨女和親家母斗，不僅我們婆媳的矛盾會激化，就連我和梁衡的關系，可能也會受到影響。而老媽的這份苦心，也啟發了我：婆媳之間難免有沖突，遇到問題，最重要的不是爭勝負，而是盡可能地實現雙贏。

（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