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黨”沖擊歐洲政治格局

張綱綱

“茶黨”（TEA PARTY）原本指美國共和黨內近幾年自發興起的一股非主流保守勢力，現在也被用來指稱歐洲本土同樣非主流、且有著草根氣息的右翼政黨。比如英國的獨立黨（UKIP），相比主流的保守黨、自民黨和工黨，知道的人不多，也從未在英國下院擁有一席之地，但卻在地方選舉和歐洲議會選舉中逐漸做大，尤其是在去年英國中期選舉中表現搶鏡，儼然英國第三大黨。首相卡梅倫曾將獨立黨支持者稱為“隱蔽的種族主義者”，如今卻在討好這些人。

部分權威人士預言，法國的國民陣線、英國的獨立黨及荷蘭的自由黨等反歐元的團體，可能拿下今年5月歐洲議會選舉（5年一屆）超過20%的席次。這些看似不入流的歐洲茶黨，正掀起一股“右傾”旋風，試圖沖擊歐洲的主流政黨，改寫歐洲的政治格局。

歐洲注定是茶黨滋生的樂土。歐盟幾乎每個成員國都有自己的茶黨，有的還不止一個。這些茶黨來路各異，良莠不齊，奉行的政策和口號也不盡相同，但共同點也很明顯：反對外來移民，擔心移民對本土的沖擊；反對歐盟，要求歐盟還權于各國政府；強調國家主權，具有濃厚的國家主義、民族主義色彩。

歐洲的茶黨此前大多處在歐洲政治的邊緣，不被主流社會待見，然而其在歐洲政壇掀起的新一輪攻勢卻山雨欲來，讓人側目。

從歐盟層面看，歐洲茶黨已取得不菲成果。歐盟28個成員國中，有20國的茶黨在歐洲議會中占有席位，像波蘭的聯合黨和荷蘭的自由黨都占有4個議席，意大利的北方聯盟7席，英國獨立黨10席；歐洲大大小小的茶黨在歐洲議會中的席位加起來，超過了總數的6%。隨著歐債危機后的首場歐洲議會選舉即將舉行，普遍預計它們的席位數有望翻番！

而在國家層面，一些茶黨更是與主流政黨組成了聯合政府，成為左右政局和國家政策的重要力量。比如，丹麥的人民黨與其國內的主流政黨組成了一個中右的聯合政府。由于人民黨一貫奉行限制移民的政策，聯合政府在移民法的修改上就變得嚴格了。又如“殺人狂魔”布雷維克一度支持并成為其黨員的挪威進步黨，在最近的挪威議會選舉中，獲得16%選票，與主要政黨組成了聯合政府，其黨首金森（Siv Jensen）出任財長。

歐洲茶黨選舉戰績空前，不僅引起了歐洲主流政黨的嚴重關注，還促使社會各界思考：一向不入流的歐洲茶黨，何以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是什么原因讓其從慢行線并入快車道的呢？

其實，歐洲茶黨之所以有今天的驕人戰績，剛好說明了不少歐洲主流政黨的冥頑不靈！歐洲的政治家們鼓勵老百姓借錢，讓銀行放任自流，不加約束，結果次貸危機一來，銀行紛紛倒閉，政府陷入破產，而埋單的卻是普通百姓；歐洲的政治家們設計了歐盟和歐元區，希望得到永久繁榮，可在歐債危機中，歐元幾次面臨兇險，好幾個成員國靠歐盟和歐洲央行的緊急輸血才得以維持運轉，代價是其主權進一步被上收；歐盟強調境內人員的自由流動，可是東歐國家的大批移民卻對西歐發達國家的勞務市場構成嚴重沖擊，一些移民還趁機騙取富裕國家的社會福利，加深了后者的財政負擔……歐洲茶黨正是瞅準了這個時機，乘虛而入，它們所主張的反對歐盟、限制移民的政策一下子吸引了不少追隨者。

經濟原因可以部分解釋歐洲茶黨為何會在最近取得不俗的戰績，但這是全部的原因嗎？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在被經濟危機和政府財政危機交織困擾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應該出現右翼茶黨，但事實上卻沒有；而在歐洲的另一端，在受次貸危機影響很小的北歐三國（丹麥、挪威和芬蘭），按理應該沒有右翼茶黨滋生的條件，但事實上茶黨卻大行其是。在丹麥和挪威，它們更是進入了執政黨的殿堂。

所有這些，說明歐洲的經濟困境并非歐洲茶黨近來快速發展的唯一因素。

法國學者Dominique Reynie指出，在當今的歐洲，隨著歐盟和歐元區的出現，國與國之間的界限日益模糊，許多人因此感到困惑。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屬于哪里，自己的國家將把自己帶向何方。對層出不窮的政治創新的不理解和厭倦，對前途的迷茫，對現任政府的不滿，使得許多人向往回到以前的單一國家模式。就像英國獨立黨的黨首法拉格所宣稱的那樣：“我要把英國從歐盟手中搶回來。”而荷蘭自由黨的韋爾德斯說得更直接：“少一點歐洲，多一分荷蘭！”

歐盟自己做的民調顯示，2007年52%的公眾對歐盟抱有好感；可是到了2013年，這個比例已經劇降到了30%。歐盟官員的鋪張浪費、高薪低能和官僚主義，已經讓越來越多的人對歐盟機構失去信賴和興趣。當聽說歐盟因多年專注歐洲和平和人權事業被授予2012年諾貝爾和平獎，一些被歐盟逼著壓縮開支的國家的民眾要上街焚燒歐盟的旗幟泄憤。也許，歐洲老百姓對歐盟看法上的根本改變，是另外一個推動歐洲茶黨大躍進的重要因素！

必須承認，歐洲茶黨當前的發展勢頭，是其歷史最好水平。那么，歐洲茶黨還會不會繼續向前發展，甚至在一個或幾個國家內成為主流政黨？在法國國民陣線的勒龐（老勒龐的女兒）看來，這是毫無疑問的。她曾經滿懷信心地對追隨者講，10年后她將入主愛麗舍宮！

作為一個女政治家，勒龐的勇氣和志向均可嘉，但必須看到，有許多因素將會制約歐洲茶黨進一步往前發展，這里有外部的因素，但更有其自身的因素。

歐洲的一些茶黨，在由一兩個有影響力的領導者創建之后，便一直牢牢處在這幾個人的控制之下，缺乏正常的政黨所需要的民主管理和決策機構，顯得比較幼稚和不成熟。他們把政黨變成了自己的所有品，拒絕別人插手，這種近乎獨裁的政黨模式是持續不了多久的。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荷蘭的自由黨。韋爾德斯在創立了自由黨之后，自己就成了自由黨的招牌，而他私人的社交平臺就變成了該黨與外界溝通的官方橋梁。自由黨的大小政策、政治口號，都由韋爾德斯一個人說了算。在過去一段時間里，這個模式還不壞。但是，當自由黨需要擴大的時候，問題來了。最近，自由黨的兩名高級黨員，公開表示對韋爾德斯領導方式的強烈不滿，并退出該黨。外界從中看到了貌似鐵板一塊的自由黨所隱藏的裂痕。

不僅如此，歐洲的茶黨，幾乎都帶有種族歧視的痕跡，這是為主流社會所不容的，因此茶黨領袖可以當部長，但很難以這種底色競得首腦職位。茶黨種族歧視的例子無處不在。法國的勒龐曾公開將占據法國街道進行祈禱的穆斯林比作納粹占領；她領導的國民陣線的一名黨員，在臉書上把一名黑人法官的照片和一只大猩猩放在一起；荷蘭的韋爾德斯公開辱罵穆斯林和《古蘭經》，激起許多穆斯林的憤慨，以至于他現在每次出行都得加強安保。還有一些政黨，本身就接近納粹政黨的性質，像希臘的金色黎明黨，它要求所有黨員必須集中軍訓，還動輒打擊、報復反對者，制造恐怖，與納粹并無二致！其黨魁現在還被關在獄中，正是因為涉嫌謀殺自己的反對者！

歐洲茶黨這些自身的缺陷，將會嚴重影響其進一步的發展。而來自歐洲主流政黨的威脅，則是制約其發展的重要外部因素。

歐洲的主流政黨很清楚，老百姓對政府不滿，對歐盟的官老爺不滿，對外來移民不滿，同時右翼茶黨正在趁火打劫，支持率在上升。怎么辦？歐洲的主流政黨吸取教訓，將歐洲茶黨的一些政策悄悄搬過來，加以改裝，變成自己的，這樣歐洲茶黨的政策優勢一下子就被大大削弱了。比如在英國，英國獨立黨一向主張退出歐盟，于是執政的保守黨在卡梅倫的帶領下“順應民意”，宣布要在下一次大選之后就是否退出歐盟進行公投。這讓以脫離歐盟為宗旨的獨立黨很難再“一招鮮，吃遍天”。

自身的缺陷和不成熟，加上來自主流政黨的威脅，使得歐洲茶黨在今后能否有更大的發展成為一個大問號。正如諾丁漢大學的學者古德文所指出的，歐洲茶黨所面臨的自身和外部的制約，決定了它們本身很難有更大的發展。而近來歐洲茶黨在歐洲政壇所取得的戰果，也許是它們所能達到的一個輝煌頂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