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乎
兩歲的女兒正在觀察一只蒼蠅,它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將近干枯。我拿書頁做驅趕狀,假裝讓它飛走。女兒說:“嗨,它已經死了,怎么會飛呢?”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女兒說“死”這個字,讓我有點驚訝。
我不確定女兒對死亡有多少理解,但她不再談,我也就不再問,尷尬地笑著,拿走了蒼蠅的尸體。
不久后的一天,女兒看見一個老婆婆拄著拐杖,蹣跚而行。她問媽媽:“奶奶的腿受傷了嗎?她的媽媽哪里去了,為什么不來扶她?”媽媽回答說:“她的媽媽去了天堂。”“什么叫去了天堂?”“一個人去了天堂,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么你和爸爸會去天堂嗎?”“等你長大以后,有一天爸爸和媽媽也會去天堂。”女兒當場就哭了。
接連幾天,女兒都從夢中驚醒,哭喊著:“我不要長大,爸爸媽媽你們不要去天堂。”我們一再安慰和承諾之后,情況才有所好轉。
在我看來,媽媽犯了一次錯誤:對幼兒來說,死亡的話題跟性話題一樣,有問必答,答必誠實;但是點到為止,不必多言;且不問不理,更不要主動談及。
我一直在回避這個話題,所以才會出現驅趕死蠅的行為。
孩子的好奇心和理解能力往往超出大人的想象,三歲以后就不再容忍簡單的回避了。女兒會問一些終極問題,比如:“沒有人的時候,地球上有什么呢?”我答:“花鳥魚蟲都有。”她追問:“沒有花鳥魚蟲的時候呢?沒有宇宙的時候呢?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呢?”這些問題之中,自然就包含了:恐龍到哪里去了呢?
有一些講解死亡的故事,可以幫助孩子理解生命。繪本故事《象老爹》講一頭大象和小老鼠相依為命,大象終于老得要去天堂了。小老鼠不肯讓他離去,他又從去天堂的獨木橋頭回來了。大象越來越老,眼近瞎耳近聾,腿腳不再靈便。學會了獨立生活的小老鼠,知道終有生離死別的一天。她主動幫助象老爹修好了獨木橋,陪伴他走到天堂口。
畫面上,那個大象天堂不過是一個郁郁蔥蔥的山頭。女兒憂傷地說:“他死了。”我抱著她,腦子里也浮現出那些關于生死的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有一天晚上,女兒拿來一本《死亡是什么》,讓我給她講一講。我覺得她太小了,不能完全消化書中的內容,便跳著讀。她不樂意,用小手指著我跳過的地方,而且不讓我自由講解,說:“你照著讀。”我仍然成功地漏讀了一些。讀完以后,她拿過書去,面色凝重地獨自翻看了很久。
有一年我們住在鄉下,去鎮上超市要經過一片墓地。墓碑、蠟燭、鮮花和偶爾佇立的人們,構成一種肅穆的氛圍。前不久再回去時,女兒指著墓碑問:“這是什么?”我說:“是墓碑。”“什么是墓碑?墓碑用來干什么?”“等你長大一點,爸爸再給你細講。”“多大,5歲嗎?”“是的,也許可以。”女兒不再追問。
有一次看到網絡上關于人性善惡的討論,有人提出:“不要說什么孩子都很善良的話,我小時候活剝青蛙皮就毫無憐憫之心。”他的話得到很多共鳴,甚至討論出孩子天性殘忍的結論。
這些討論者都很誠實,也敢于挑戰成見。不過我相信,女兒這樣的孩子,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因為一朵花的枯萎,都會讓女兒感到難過。在繪本書和動畫片中,青蛙更是可愛的朋友。
慎言生死,不僅能避免給孩子帶來不必要的驚嚇和恐慌,而且讓他們更認真地看待生命。
(摘自《南方周末》)(實習編輯 亦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