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人際意義建構的語氣視角
——以紅樓人物王熙鳳話語為例

傅

(信陽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河南 信陽 464000)

話語人際意義建構的語氣視角
——以紅樓人物王熙鳳話語為例

(信陽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河南 信陽 464000)

根據系統功能語法語氣系統分析路徑，分析《紅樓夢》中王熙鳳的話語的語氣系統，試圖構建一個漢語語氣系統的分析模式。該模式由三方面構成：句子類別、句子中主語的選擇和語氣助詞的使用。句子類別主要體現話語語氣；句子主語負責句子命題內容的有效性，幫助語氣落到實處；語氣助詞揭示說話人對話語內容和聽話人的處置態度。

語氣系統； 句類； 句子主語； 語氣助詞

系統功能語言學認為語言具有三大元功能：表達說話人親身經歷和內心世界的經驗功能；表達說話人的身份、地位、態度、動機和他對事物的判斷與評價的人際功能；將語言成分組織起來實現上述兩種元功能的語篇功能。這三種功能分別通過語言中不同的詞匯語法系統得以體現，如人際功能主要由語氣系統和情態系統來體現。在分析語篇時可以從語言的這些表義系統來揭示語篇所建構的意義。雖然不同的語言在體現這三種元功能的表達形式上存在差異，但存在共性。因此Halliday用來描述語言三個元功能的語義系統同樣可以分析漢語語言。本文按照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分析路徑，結合漢語語言特征構建一個語氣系統的理論分析框架，在此框架內分析《紅樓夢》中王熙鳳在第三回和第二十回中的話語語氣系統，揭示其話語建構的人際意義所表現出的“香辣”性格，同時檢驗該模式的可操作性。

一、漢語語氣系統的理論分析模式

(一)語氣系統的內部結構

Halliday把英語語氣系統歸為直陳語氣和祈使語氣兩類，并把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分別看作是直陳語氣和祈使語氣的對立。這種對立是把語氣作為句子類型的分類(以下簡稱“句類”)。句類是人類語言中普遍存在的句子分類，具有跨語言的共性，因此現代漢語中同樣存在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等,并分別是陳述、提問、命令等言語功能的原型表達形式。在實際語言使用中，(句類)語氣系統和言語功能之間的關系復雜多樣。比如陳述句并不總是用來陳述，也可以用來提問或命令。如“我需要你留下來?！毙问缴鲜顷愂鼍?，卻用來發出指令。命令不僅可以用祈使句表達，也可以用陳述句、疑問句等表達。如“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形式上是疑問句，卻具有祈使功能。

在討論語氣系統時，另外一個重要方面是小句中主語的選擇問題。Halliday認為小句的主語的選擇同樣體現著人際意義，因為主語可以看作是一個承擔語氣責任的重要成分[1]119。李戰子借用Thompson的話解釋說，它是“說話人想要用來對小句中的命題有效性負責的實體”，或“針對該實體，斷言被宣稱為具有有效性”[2]36。如漢語的陳述句“我剛才把窗戶打開了”中“我”是對命題“窗戶打開了”負責的成分，只有針對主語“我”，這個命題才能有效。這里需要指出的是此處的“主語”并不僅僅指傳統語法里的語法主語(grammatical subject)，而是從說話人的主要關注點考慮，有時指的是話語(句子)的主題(topic)。如“天已經黑了，他們還沒走?！边@句話中，“他們”就是說話人的關注點，是此陳述句的主題。

和英語不同的是，漢語中有一種和句類有著緊密聯系的語法范疇：語氣助詞。在“你去嗎？”這句話中，語氣助詞“嗎”用以表達疑問的語氣。但“快去吧！”這句話中的“吧”不僅僅表達祈使的語氣，在特定的語境中，“吧”的使用還可以緩和這個本來生硬的命令功能。徐晶凝認為作為語氣標記的語氣助詞，帶有更多的說話人主觀上對語句內容和聽話人的處置態度，是現代漢語的另一套語氣系統[3]66-67。因此，我們把它看作是漢語語氣系統結構中的必要成分。

綜上所述，我們在對漢語語氣系統內部結構描寫時需要考慮以下三個方面：句類、句子主語或話題的選擇以及語氣助詞的使用。

(二)句類和語氣助詞的識別

雖然Halliday根據言語功能確定句子表達的語氣，但給英語句子分類時主要依靠句子的形式特征。Halliday(2008)認為句子中的“主語+限定成分”這一語氣塊體現句子的語氣特征。在直陳語氣中，主語和限定成分的次序決定著句子類型。英語中，主語在前限定成分在后是陳述句；限定成分在前主語在后是疑問句；祈使句也是主語在前，限定成分在后，但在人稱系統上與陳述句有差別；感嘆句中的語氣成分的主語和限定詞的序列和陳述句的相同，可以把它劃為陳述句的一個次類，也稱作直陳語氣。

如前所述，因為句類與言語功能之間并不總是一一對應的，如果主要依靠句子的用途來給句子分類，則很難操作。因此我們贊同Halliday的觀點，也將形式分類作為漢語句子的句類標志，而非僅僅考慮句子的用途。漢語中的陳述句屬于直陳語氣，主要表達斷言。徐晶凝認為漢語陳述句在形式上沒有特別的限制，是最沒有標記的一個句類：主語可以使用任何人稱，謂語動詞也沒有特別的時體和語義限定[3]107。疑問句具有提問的言語功能，也表達直陳語氣，邵敬敏指出漢語疑問句的特征比較明顯：具有語氣助詞“嗎”或疑問格式(V不V……還是……)[4]8。表達祈使語氣的是祈使句，主要體現祈使功能，袁毓林總結漢語祈使句的無標記形式有肯定和否定兩種：“你+VP/[+自主+可控]！別/甭/少+VP(了)！”[5]24-39。感嘆句體現直陳語氣，表達說話人的強烈情感，主要具有感嘆功能，徐晶凝認為感嘆句分三類，一類是帶感嘆標記詞“多么”的獨詞句；一類是具有獨特句法結構的名詞性獨詞句；一類是某些含有“好、真、太、這么/那么”等詞和語氣助詞的句式[3]107。所以僅僅帶有嘆號或感嘆語調的句子不一定都是感嘆句。

漢語中的語氣助詞英語中雖沒有，但根據其實際的使用特點，我們可以依照其對句子語氣的貢獻和形式分布特點來確定：第一，語氣助詞是一種后置虛詞，總是出現在句子之后，不影響句子的句法結構的完整性；第二，語義上不影響句子的命題內容，起著加強語氣，并體現著說話人對聽話人的態度。符合這兩個特征的就可以認定為語氣助詞。

在下面的分析中，我們將以上兩部分的闡述作為下面語料分析的理論依據。第一部分提供分析的框架；第二部分藉以確定不同的句類和語氣助詞。

二、王熙鳳話語的人際意義建構

我們選取的語料有《紅樓夢》第三回王熙鳳見到林黛玉時的話語和第二十回中王熙鳳對李嬤嬤的話語。為了討論方便和讓讀者一目了然，我們用兩個表分別列出其語氣系統特征。句中劃線部分是識別句類的標識，括號中是筆者加上的可以幫助識別句類的內容。其中有的是隱含在句子中的，如“(你)只管告訴我”中的“你”；有的是和句子中本身的用詞有著同樣句法功能和意義的表達，如：“可(是不是)也上過學？”中的“是不是”。

三、語氣系統的三個方面和人物性格的關系

王熙鳳是小說《紅樓夢》中給讀者印象非常深刻的人物之一，絲毫不遜色于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等這些主要人物。原因之一是王熙鳳性格中獨一無二的“辣”非常引人注目。作者曹雪芹借賈母之口對王熙鳳性格有一個極為形象的介紹：“她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睂τ谶@個“辣”，著名紅學家周思源認為指王熙鳳的性格香辣、麻辣、潑辣、酸辣和毒辣。限于篇幅，筆者將聚焦于放在第一位的“香辣”上，分析“香辣”這一人際意義是怎樣利用語氣系統建構的。

表1分析的是王熙鳳第一次見到林黛玉時的話語。總體上可見說話人利用了各種語氣資源，語言表達力強。

表1 王熙鳳第一次見到林黛玉時的話語

表2 王熙鳳勸解寶玉的奶母李嬤嬤的話語

1.句類的選擇：王熙鳳的14句話語包括了感嘆、陳述、疑問和祈使四類句子。

其中，疑問句數量最多，達到了5次，占35%。疑問句對應的是“提問”的言語功能，高頻的提問是說話人強烈尋求信息，急于了解情況的表現。5句問話中4句的提問對象是黛玉，1句間接涉及黛玉，表現出王熙鳳對黛玉的關注。

祈使句數量僅次于疑問句，共有4句。祈使句體現讓人做事的祈使功能。句11是王熙鳳說自己不該忘了“老祖宗”，所以該打，語氣俏皮；句12和13的受惠方均是黛玉；句14體現了典型的命令言語功能，祈使對象是“下人們”，是王熙鳳命令下人為黛玉做事，受惠者依然是黛玉。

感嘆句具有表達強烈的情感的功能。王熙鳳的3句感嘆會讓聽者很受用：句1是王熙鳳感嘆黛玉的“標致”；句2是王熙鳳為黛玉失去母親之事表達惋惜之情；句3是非常贊同賈母提的意見，“正”的使用能說明這點。

陳述句具有陳述信息與事實的功能。用這2句陳述句，王熙鳳既表達了自己對黛玉的喜愛又表現了對賈母的順從。句4表達了王熙鳳認為黛玉具有賈母孫女的氣派的想法，并替賈母表達了對黛玉的憐愛。句5的背景是賈母提醒鳳姐不要提讓她傷心的事了。鳳姐便趕緊轉移話題，向賈母認錯，同時還不忘夸贊黛玉。

2.句子主語的選擇：14句話語分別用到了林黛玉、王熙鳳本人、賈母和下人作主語，其中以黛玉為主語的有8處；另有王熙鳳作主語的3句話中，討論的主題也是黛玉，加起來是總數的79%?？梢姡煊癯袚瞬徽撌歉袊@語氣、陳述語氣、疑問語氣還是祈使語氣的重要責任。這符合當時的背景語境：因賈母憐愛并同意，黛玉首次進京。句句不離黛玉是鳳姐深知賈母心意和順從賈母的體現。

3.語氣助詞：用到了“了”和“呢”兩個，其中“了”出現在句子中3次，小句中2次，“呢”出現1次。“了”在其出現的幾句話中都可以省去，而不影響句子的主要語義內容，亦不影響句子的時體等語法結構，但人際意義不可否認。比如句6中，“了”不僅承載疑問語氣，還使讀者感受到了說話傷對聽話人的親近。“呢”出現在句3中，用在感嘆句末，點明和聽話人具有共享預設，強調賈母的話很有道理。

表2分析的是王熙鳳勸解寶玉的奶母李嬤嬤的話語語氣系統。全部話語共6句話，總體給人是勸解的印象。

1.句類的選擇：6句話語中，祈使句3句，占去一半。祈使句具有使動、建議、命令等功能。句4是鳳姐讓李嬤嬤不要生氣，句5是給李嬤嬤提建議，句6是給豐兒下命令，3句的受惠者都是李嬤嬤。陳述句2句，句1中，鳳姐給李嬤嬤講明她應有的責任，具有陳述功能。但正像我們在本文第二部分指出的，陳述句并不總是用來陳述，也可以具有命令的言語功能。句1、2都具有祈使功能。句1是鳳姐告訴李嬤嬤可以怎么做；句2是鳳姐將使自己執行某個行為：承諾要給李嬤嬤撐腰。再來看疑問句。這個疑問句并不真正具有提問的言語功能，實則是利用反問句的形式來陳述道理。鳳姐給李嬤嬤講道理，為了不顯得生硬，運用了反問語氣。

2.主語的選擇：6句話選擇李嬤嬤作主語的4句。祈使句4、5中李嬤嬤成為祈使語氣中行為的有效實施者，但亦是受惠者。陳述句2中的李嬤嬤是句子命題內容的有效負責實體，負責“管理他人”。李嬤嬤在疑問句(反問句)中作主語，是鳳姐提問的對象。剩下2個主語是王熙鳳本人和李嬤嬤的隨從“豐兒”，前者是承諾的有效發出者；后者則負責為李嬤嬤做事。

3.語氣助詞：使用了“不成”和“呢”兩個語氣助詞。“不成”用在勸解李嬤嬤的反問句句末，使語氣變得委婉?！澳亍背霈F在陳述句句末，有說話人向聽話人點明“管他們”這個道理的功能，還有給聽話人留面子的作用，因為李嬤嬤是寶玉的奶母，身份特殊，對其要尊重，說話要客氣。

這6句話讓李嬤嬤的氣至少消除一半，因為她“腳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邊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梢姡粌H氣消，還知道自己“沒了規矩，討個沒臉”。真的如周瑞家所描述的王熙鳳：“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她不過?！?/p>

把以上分析加起來看，就能發現王熙鳳話語的語氣特征以及這些特征和人物性格間的密切關系：表1中不同句類的數量分布顯示鳳姐主要利用了疑問、祈使和感嘆語氣。疑問具有提問的言語功能，這一功能結合這些疑問句的主語來看，是鳳姐想要了解黛玉的一些生活和學習的情況；句6末尾的語氣助此“了”又體了鳳姐對黛玉的親近態度；祈使語氣主要具有命令功能，結合其中的主語看，讀者便知是鳳姐告訴黛玉有事就找她的承諾。把以上兩種語氣結合起來，就不難發現鳳姐很會用語言表示對弟妹的關心。感嘆語氣表達強烈的情感，鳳姐正是利用感嘆語氣強烈地表現她對黛玉的喜愛。感嘆句3雖無主語，但語氣助詞“呢”的使用恰到好處，因其增強了鳳姐對賈母所提意見極力贊同的語氣。不僅如此，鳳姐還利用祈使句表示自己甘愿受賈母的懲罰。真是讓讀者領教了她性格中能說會道，見機行事的一面。

表2中不同句類的數量分布顯示在鳳姐勸解李嬤嬤的話語中主要用到了祈使語氣。祈使句除了主要表達命令外，還具有使役、建議等言語功能。最令人佩服的是鳳姐還利用兩句陳述句表達了祈使語氣的使役功能。再結合這些句子的主語看，鳳姐又是勸李嬤嬤不要生氣，又是承諾替李嬤嬤撐腰，又是叫李嬤嬤一起去享用美食，可見李嬤嬤均為受惠者，而鳳姐自己是承諾者。另外，語氣助詞“不成”和反問語氣的結合能讓讀者看到鳳姐對李嬤嬤尊敬客氣的態度。鳳姐的能言善辯，懂得討長輩的歡心的特點便躍然紙上了。

由此可見，這些句類、句子主語的選擇以及語氣助詞使用的特點印證了我們對王熙鳳能說會道，見機行事，懂得討賈母的歡心，又讓黛玉高興的“香辣”印象。不同的句類主要用以體現不同的語氣，但說話人想要完全表達說話意圖，又必須注意對句子主語的選擇和語氣助詞的利用。句子主語使得語氣落到實處；語氣助詞體現說話人對話語內容和聽話人的處置態度?？梢姡Z氣系統確是話語參與者建構人際意義的句法資源，不論它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選擇。

[1]M.A.K.Halliday & Chrisitian Matthiessen.An Inroduction to Fuctional Grammar[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8.

[2]李戰子.語氣作為人際意義“句法”的幾個問題[J].外語學刊，2002，(4)：33-39.

[3]徐晶凝.現代漢語話語情態研究[M].北京：昆侖出版社，2008.

[4]邵敬敏.現代漢語疑問句研究[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

[5]袁毓林.現代漢語祈使句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NstructionofInterpersonalMeaninginthePerspectiveofMood——MoodAnalysisofWangXi-feng’sSpicyUtterance

FU Chong

(ForeignStudies,XinyangNormalUniversity,Xinyang,Henan464000)

Based upon the mood system description in Functional Grammar,the paper is to construct a theoretical model which is composed of the analysis of functional meaning of sentence type,of subject choice of sentence and of sentence-final particles in Chinese.The sentence type reflects mood.The subject of choice is responsible for the validity of proposition of the sentence.The particles reveal the attitude towards the hearer by the speaker.

mood system; sentence type; subject of sentence; sentence-final particles

2013-12-09

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規劃項目：語篇分析的系統功能語言學視域研究(2013-GH-512)；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紅樓經典人物話語人際意義研究(2013BYY017)；信陽師范學院青年基金項目：語篇分析的系統功能語言學情態視域研究。

傅 羽中，1977年生，女，河南信陽人，副教授，研究語篇分析、系統功能語言學和外語教學。

H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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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9743(2014)02-01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