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冰

九十高齡的著名的國家一級指揮家曹鵬踏上指揮臺，奏響了上海城市青少年交響樂團、上海城市交響樂團為“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上海）2014”提供的專場音樂會。在這場特別的演出中，還有一群更為特別的表演者——數位在“天使知音”沙龍志愿者幫助下學會樂器演奏的自閉癥兒童。

看完演出之后，四川雅安的陳剛老師迫不及待地在微信上分享了他的感受：“今晚注定是一個不眠的夜晚。學生們的交響樂表演讓人驚嘆，自閉兒童的表演讓人感動，曹鵬大師的指揮讓人激情澎湃。我們看到了老一輩的堅持、少一輩的努力，我們鄉村教師還有什么理由不帶孩子們一起飛翔！”

同樣來自四川雅安的胥蓉老師說：“除了激動、感動、震撼之外，我就在想為什么我們老是抱怨我們的孩子不夠好，其實并不是他們不夠優秀，而是我們還不夠關注他們、還不夠關心他們。自閉癥的孩子也能那么優秀，難道我們的孩子不能做到嗎？”

聆聽曹鵬音樂中心承辦的專場音樂會是今年“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上海）項目的活動之一，除此以外，來自偏遠地區的鄉村教師們還有機會與名家學者零距離互動，接受貴賓級體檢，參觀中國商飛上海飛機制造有限公司，體驗上海科技館、金山城市海灘、現場足球賽事……

無數個“第一次”成為了鄉村教師回憶中最為璀璨的篇章。十三天后，鄉村教師們又帶著共同的美好回憶回到各自出發的地方，帶領孩子們在愛的天空中，堅守、飛翔。

2014 “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上海）項目落下帷幕，因為在上海專業化的運作方式，“愛飛翔”上海項目成為全國其他城市學習的榜樣。

對話鄉村教師

8月3日下午，上海東方明珠演藝中心——“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上海）2014結業典禮，全國項目發起人、著名主持人崔永元和三位鄉村教師來到現場。

甘肅省通渭縣襄南鄉中山小學語文老師連永紅是本次培訓中教齡最長的老師，已經在教師崗位上堅守了33年，52歲的他從沒走出過方圓幾十里地。

從1981年參加工作開始，連永紅獨守家鄉的連家川教學點，一呆就是13年，之后又被調到連灣教學點，再次獨守13年。教學點最多時47個學生，5個年級，都是連永紅一個人帶。

崔永元問連永紅現在每個月的收入有多少，連永紅老實回答三千多。這多少讓人有些意外。而實際上連永紅老師只是去年才從代課老師轉為公辦教師，之前，他幾十元、幾百元工資一領就是三十多年。

崔永元主動擁抱連永紅的舉動，讓心生感慨的連永紅滿眼淚水，他知道這一擁抱包含著崔永元對鄉村教師的理解、感謝和囑托。

“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由崔永元在2006年發起。當年，崔永元在重走長征路時發現貧困地區的教師遠遠得不到足夠的培訓，對外面的世界幾近無知。當被學生問起“坐飛機，人坐在哪里”時，竟然回答“坐在飛機的翅膀里”。 崔永元由此萌發了培訓鄉村教師的念頭，將鄉村教師接到城市里，讓他們了解大山以外的世界，進而惠澤學生。

“孩子生來就有翅膀，老師帶著他們飛翔。”成為“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最響亮的口號，迄今已經連續舉辦了8年。

2009年秋，華東師大校友查建渝、錢倩（分眾傳媒資深副總裁）與崔永元、錢文忠商量在上海舉辦“愛飛翔”。2010年夏天，“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上海）組委會聯合華東師范大學、崔永元公益基金、新民晚報、上海華僑基金會等機構在上海啟動，成功接待了來自云南的50名鄉村教師。

從投入這項目的第一天起，錢倩就致力于用職業經理人的思路塑造愛飛翔。首先是樹立項目的愿景，梳理各方資源，在一個短時間聚集大量志愿者的大型活動中，用項目管理的方法明確各條線、各階段的任務，從而使上百名志愿者能發揮各自特長，絕大部分都可以利用業務時間參與。目前幾乎每個子項目都用“服務外包”執行，體現了鮮明的上海特色。

不做道德綁架

郭美美事件之后，中國慈善事業遭受重創，人們對慈善公益機構普遍持不信任態度。

“你們做鄉村教師培訓，會不會選進來的不是真正在一線教書的教師，而是一些趁機來旅游的官員或者家屬？”質疑，是記者的職業反應。

“之前北京還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個地方來了幾個官員，被老師們舉報之后，崔永元直接向他們追回了到來幾天的開銷，然后讓他們打包走人。”錢倩告訴《新民周刊》。現在他們一直在采取更為透明的方式進行運作，培訓的老師不僅要在當地學校公示，還要接受組委會的抽查和網上公示，想渾水摸魚幾乎不可能。

也有人質疑短短十幾天的培訓到底給老師帶來多大的改變。

“城鄉差別、階層固化、貧富差距、教育公平，這些問題不僅困擾著鄉村教師，也困擾著城里人。我們的課程設置就是力求多元化、立體化、全面化，幫助鄉村教師打開視野和思路，能夠更為客觀地看待當下社會面臨的種種問題。”錢倩說，許多鄉村老師比較自卑，缺乏自信，教學中側重于學生成績，忽視學生實踐能力、創新能力等綜合能力的培養，對學生的價值觀引導不夠，似乎只有拼命苦讀考上大學一條道路。“其實完全可以發揮孩子的特長，做更多元的人生選擇。”

“愛飛翔”公益講師袁岳說，“在中國廣大的鄉村地區，老師如果有較好的教學理念，我覺得會帶給這些本來基礎有限、投入能力有限的家庭、孩子更多的希望。所以我希望這些老師能夠回歸人性，更像一個受普通孩子喜歡的老師。” 除了感動和震撼，在和名家名師的交流互動中，鄉村老師的許多困惑似乎也得到了解答。

在關于社會階層固化和教育的關系論壇上，主持人黃榮楠律師率先拋出問題：你們認為教育是否能夠改變社會階層的固化？

1/4的老師認為能夠改變，但也有1/4的老師認為不能改變，另外1/2的老師則沒有表達明確的觀點。

《收獲》雜志編審、作家葉開直率地袒露自己的觀點。“我記得有一個校長跟我抱怨教育問題，我把他罵了一頓。我說，你作為一個鄉村校長，你不應該花20年的時間攻擊教育制度。你要用你所有的愛、所有的精力跟你的孩子在一起。我們現在要抱著一個建設的態度，一磚一瓦地去推動，慢慢地去做，我覺得會慢慢扭轉的。”endprint

九歌萬派（中國）地產機構創辦人、詩人劉波曾經從教12年，他認為：“做老師特別要提醒自己的，不要太強調‘我是一個老師，我是一個大人，我有一個強烈的角色，然后要求孩子們做點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和孩子做朋友。”

華師大二附中語文高級教師瞿平說，“實際上我認為，教育的核心是保護孩子的自信心，保護孩子的夢想，讓他們有獨立的思想。”

上海市延安中學校長、心理教育培訓專家、中國青少年網癮研究院院長郭鐵軍則直接在心理小課堂上給老師們開出了“對癥下藥”的良方——信念植入。“我出生在貧困的山區，貧困伴隨我成長，但我為貧困中長大的自己而自豪，我對未來充滿自信，因為……”讓鄉村孩子去尋找理想，笑對貧困，超越貧困。

甘肅省兩當縣的伏金花曾擔任代課老師多年，年工資抵不上公辦老師月工資，卻堅持資助著一名同村的喪母女孩。她所在教學點只有她和另外一位老師，卻負責著3個年級11個孩子的所有課程。她覺得自己學歷低，沒有自信，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做老師。

崔永元大聲寬慰：“愛飛翔·鄉村教師培訓”項目不會進行道德綁架，即使接受完培訓就改行也沒有什么不可以。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鄉村老師也不是一定得無私奉獻，甘受清貧。

一種生活方式

在崔永元看來，公益慈善就是一種生活方式，能做多少是多少。“非常容易，沒有門檻”。

正是在這種人人參與、隨手公益的理念支撐下，“愛飛翔”將公益項目分拆為若干個公眾可輕松參與的微公益項目，精心設計活動的社會接口，激發公眾隨手參與公益慈善的熱情，最大限度地動員社會各界力量共同完成整個公益項目。

錢倩說，從2011年第二屆培訓開始就有“我為鄉村教師買張票”的子項目。當時的參訓老師來自內蒙古101個旗縣，本著人人公益的理念，愛飛翔團隊提出，是否可以發動市民每人捐一張老師回程的火車票？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查建渝來到了電臺夢曉的節目中，發布了這一信息，沒想到兩三天內，火車票就被認領完了。

2013年“我為鄉村教師買張票”子項目繼續，也再次與電臺的欄目合作，反應非常好，但同時新問題來了：從認領人承諾捐款到最后的確認，需要一到兩個工作日，而這個時間差，客觀上會導致超募，即承諾捐票人與實際到賬額不同步導致實際收到的款項多過預計數量。合作伙伴特別頂真，從活動流程，審核機制到超募資金使用，已到賬票款產生的利息等等，多個細節上都提出了異議……“當時覺得有點懵，更深層的心理是，自己做好事，為什么還會被這么苛責？但的確，你做的是慈善，‘經營的是信任，任何一點含糊都來不得。”

錢倩回憶這個細節時帶著欣慰，她感謝所有參與的伙伴都有如此清晰的公益理念，這同樣是推動愛飛翔不斷完善規范向前的力量。從這一屆起，捐票的規范化流程中又增加一條：超募部分征求捐贈人意見后再行使用或退回。

“我圓鄉村孩子小心愿”子項目則是讓上海市民認領鄉村老師帶來的鄉村孩子小心愿。每位老師帶來10個小心愿，5個物質類，5個非物質類。2010年以來圓了云南、內蒙古、甘肅、貴州、四川等地鄉村孩子1887份小心愿。每年的心愿都會被上海各界市民一搶而空，有些市民甚至為了領到一份小心愿不得不“走后門”。今年，“我圓鄉村孩子小心愿”一共收集了來自4個省市157位老師帶來的785份小心愿，沒有搶到的一位市民給查建渝發微信表示：先預領明年的500份小心愿。

最讓今年小心愿子項目的負責人——上海山人行藝術的方楨校長感動的是，她在微信圈里發布需要謄寫心愿卡的幫手的信息后，第二天老老少少一下子來了幾十人，從“30后”到“90后”都有。一位老書法家讓方校長很過意不去，老書法家說：“抄這個（心愿卡）我很有幸福感，感覺像在抄佛經。”

一條公主裙，幾支鋼筆，一本名著……也許在城里的孩子們看來，這些都不算什么，但對于大山里的孩子來說，這就是一個個渴望已久的夢。更有一些心愿，讓人揪心——我想要個媽媽，不止一個孩子曾這樣寫下愿望。城鄉生活的巨大差異，東西部發展的不平衡，鄉村孩子由于父母遠離家鄉去城里工作而成為留守兒童，正是愛飛翔持續至今更深層的原因，正如資深媒體人李泓冰女士感慨的，這活動拆了一堵墻，架了一座橋，讓城市與鄉村拉近了，更讓城里人找到了公益熱情的釋放渠道 。

每一年，愛飛翔都會對各個子項目回顧、優化，也根據鄉村孩子與鄉村教育的需求，發展出新的子項目。“我帶鄉村孩子來運動”子項目，是今年的新亮點。上海匯動體育的志愿者在與鄉村教師的交流中發現，鄉村學校普遍缺少體育設施，更沒有專業的體育教師，這就是“我帶鄉村孩子來運動”子項目的緣起。繼今年5月11日體育項目在“愛飛翔·辰山健康跑”亮相后，6名志愿者用暑假時間，組成第一支考察隊伍到達甘肅省兩當縣，走訪了6所學校，除了捐助體育角，給孩子們上體育課，讓鄉村孩子在運動中感受平等與尊重之外，還及時向鄉村教師和鄉村孩子普及“六大體育理念”：安全、尊重、團結、快樂、激勵和輸得起。由于鄉村小學地處偏僻地帶，物流運送比較困難，愛駕傳媒毅然接過項目大旗，準備發動全國數以千萬計的車友以自駕方式將精心募集準備的體育包帶給偏遠地區的鄉村學校，并適時停留與孩子們一起上一堂充滿愛心的體育課。

以運動幫助鄉村孩子的理念，得到了更多伙伴的大力支持。上海綠地申花足球俱樂部得知后，短短幾天準備時間，不僅邀請鄉村教師現場觀看中超焦點申花vs.國安比賽、安排鄉村教師參觀康橋訓練基地，還與組委會達成了初步的未來合作意向。五星體育傳媒有限公司作為戰略合作伙伴，不僅全程報道活動進程，利用媒體平臺宣傳公益事業，未來還將繼續對“愛飛翔”活動保持密切關注和深度參與。

錢倩感慨，“愛飛翔”經過5年發展，已經成為全國最著名的公益品牌之一，建立起有組織、有規模、分工明確、相互協作的志愿者系統，越來越多的子項目均已發育成熟、穩步推進，已然成為公益項目的孵化器。5年的公益培訓極大地調動起社會各界人士的參與熱情，加強了社會各界的溝通和交流，增進了鄉村與城市之間的互信與聯系。

“我有時候在想，做了5年，培訓了667位鄉村教師，全國有那么多的鄉村教師，要做到什么時候啊！但就像易中天在參加愛飛翔時說的，做10期、20期呢、30期呢……要是全國有100個愛飛翔呢，1000個愛飛翔呢，難道它就不變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