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煜

房祖名和柯震東吸食大麻的新聞爆出后,針對吸毒的各種論點洶涌而來。以娛樂圈明星為代表,吸毒,尤其是吸食大麻等軟性毒品的行為屢禁不絕。有人提出,可以借鑒某些國家和地區的做法,將軟性毒品合法化,以利于對其的有效控制;相反的觀點認為,無法禁絕是因為目前對吸毒的處罰力度不夠,應該將吸毒和其他涉毒行為一起列為犯罪。根據我國的實際情況,究竟應該選擇哪種路徑?
軟性毒品合法化?
對待毒品行為,在司法上一般有三種態度:合法化、非罪化和犯罪化。在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偵查學院禁毒教研室副教授張黎看來,談論毒品合法化,首先應該明確這個提法的概念,它指的是毒品的種植、制作、運輸、交易、吸食等全面合法化,而不是單指吸食的合法。他還指出,國內在翻譯相關文獻時存在誤讀,有時會把英文中的regulation(規范化)、legislation(法制化)、legitimacy(合法化)混為一談,統統按照譯者自己的理解稱之為“合法化”,這就夸大了民眾了解的毒品合法化的范圍。
對于海洛因、可卡因等對人體機能破壞嚴重、成癮性很強的硬性毒品,世界各國都沒有將之合法化。那么,軟性毒品是不是可以合法化呢?
以世界范圍內最為流行的軟性毒品大麻為例,荷蘭從上世紀70年代起就將其“合法化”,而美國的科羅拉多州和華盛頓州也已通過大麻“合法化”的法案。張黎告訴《新民周刊》,這些國家和地區的“合法化”并不是全面放開,其實還是一種法律規制。以荷蘭為例,該國有幾百家在法律授權的范圍內的咖啡館可以向成年人出售限定用量的大麻(不超過5克),而且不能同時搭配酒類出售。
他說,盡管大麻對身體的危害性、成癮性不如海洛因等毒品,甚至英國著名醫學雜志《柳葉刀》曾刊文稱其上述兩項指標都低于酒精和尼古丁,但它確實有毒品的本質。而且,正因為危害性、成癮性較小,大麻成為一些癮君子尤其是涉毒青少年的“入門”毒品;而且人們容易因此對其降低防范心理,使得總體攝入量過高,危害積累。“因此從全球來看,將大麻合法化只會存在于小范圍地區,如果全面放開,這意味著全球禁毒事業的失敗。”
張黎表示,各國對毒品采取的管制措施是與其具體國情緊密相關的。像荷蘭這樣的國家有延續上百年的毒品濫用史,這些國家在應對軟性毒品的過程中,開始時嚴厲打擊,結果發現黑市價格增高,繼而販賣人數增多,毒品更加泛濫;因而在民眾對毒品的認識和政府經驗達到一定程度的基礎上,采取有規制的放開,本身是一種無奈的應勢之舉。其目的始終是為了打擊毒品,而不是相反的鼓勵。
我國從19世紀開始深受鴉片之困,新中國建立之后,幾年內迅速將毒品掃清,直至改革開放之后,毒品再度大規模涌入;毒品在國內存在幾十年的“斷裂期”,目前民眾對毒品的認識程度和國家的應對策略還遠不夠成熟,“如果現在放開對軟性毒品的禁止,只會有百害而無一利”。
該不該增設“吸毒罪”?
既然大麻這樣的軟性毒品不能在我國合法化,那么,是否可以走另一條路,將吸毒行為列入犯罪,進行更嚴厲的打擊呢?
張黎介紹,基于不同的歷史背景和執法理念,歷史上我國政府對吸毒行為的處置方式不盡相同,但在總體上呈現出由罰到戒、逐漸寬緩的變化趨勢。
從1815年清嘉慶皇帝頒布的《官吏、兵弁及人民吸食鴉片治罪則例》開始,吸毒在中國開始入罪,一直到上世紀改革開放前,不同政府都將吸毒列為犯罪,但對吸毒的處罰逐漸放松,逐漸重視設立相關機構幫助吸毒者戒毒。改革開放后,我國對吸毒開始采取行政處罰和強制戒毒等處理,1997年刑法并未設立“吸毒罪”,我國對吸毒開始確定“以戒為本”的思路。以目前國內的立法、司法實踐而言,我國實行的是吸毒非罪化。
張黎說,目前國內的法學界、司法界對是否該設置“吸毒罪”仍有爭議。支持吸毒入罪的人士的主要觀點是:吸毒不僅是吸毒者處置自己身體的“自殘”行為,還會破壞家庭、影響社會風氣、造成巨大經濟浪費、引發其他犯罪,具有明顯的社會危害性,是刑法應該打擊的對象;另外,制毒、販毒、攜帶毒品、容留他人吸毒等都是犯罪,單獨將吸毒劃在犯罪之外,不利于保持法律的統一性。
張黎認為,應該分層次地看待吸毒,吸毒應該非罪化。非罪化并非僅僅代表著對吸毒不做犯罪處理,其更多體現出一種理性對待吸毒的態度。“從法律角度而言,吸毒者是違法者;從醫學角度來說,他們是病人;而從社會角度來看,他們是制毒、販毒等行為的受害者”。因此,法律不應只是一味嚴厲地處罰吸毒者,還要幫助他們戒毒以及重返正常的生活;對吸毒者的處理不能只依賴公安機關,社會各界的力量也必須充分參與。
他認為,2008年6月1日開始施行的《禁毒法》在我國禁毒史上的重大進步,就是以法律的形式明確了社區戒毒與社區康復在國家對吸毒者采取措施中的重要地位,確立了“以戒為本、重治慎罰”的戒毒理念。“當然,我國目前的實際情況是,官方機構還在戒毒中占主導地位,政府購買社工服務只能在少數經濟發達、政府財力較強的地區實現,同時志愿者的力量還不夠強。社區和專業醫療機構在戒毒中發揮的作用還沒有達到《禁毒法》中提出的要求。”目前,社區戒毒和社區康復還是要和強制隔離戒毒配合使用,由公安機關根據吸毒成癮程度不同來決定適用與否。
他還指出,從全球范圍而言,是否將吸毒列為犯罪,也和當地的法律處罰體制有關。以美國為例,它實行一元制,即罪名較多,包括設有吸毒罪,但處罰較輕,一般以社區矯正和罰金為主。另外,法國、日本、德國、意大利、我國的港澳臺地區等也都將吸毒列入犯罪,但通常也是輕罪。我國目前的法律處罰為二元制,不僅有刑事處罰還有行政處罰,因而將程度較輕的對吸毒的處罰列入后者而非刑罰,也是符合國情的。“我們可以看到,盡管在是否列為犯罪上的做法不一,但世界各國對吸毒行為的處罰力度基本是一致的,其目標也相同:即并不是單純的處罰,而要結合有力的救治幫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