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30年代初期,我在河北老家受進步思想的影響,讀了一些馬列主義的書和《斯大林傳》,在學校里與幾個志同道合的青年辦了本油印刊物,宣傳進步思想和粗淺的共產主義理念。在參加學生愛國救亡運動的過程中,我接觸到了中共地下黨組織。在組織上的幫助下,我從一個懵懂無知的熱血青年一步步成長為一個追求共產主義理想的革命戰士。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日寇開始對華北地區乃至中國進行全面侵略,我的家鄉也淪陷在日本鬼子的鐵蹄下。經組織安排,我告別了故鄉,一路向西,幾經輾轉到了西安,又在那里的同志們的幫助下,終于到達了我日夜思念的革命圣地——延安。
1938年初,組織上分配我到新疆“新兵營”,為那里收編的西路軍干部戰士做培訓工作。1940年初,隨新兵營回延安,被分配到王家坪總參謀部一局作戰室做參謀工作。
在王家坪作戰室工作
王家坪當時是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部所在地,由朱德總司令、葉劍英參謀長主持工作。我所在的總參一局當時負責的幾位局長分別是郭化若、邊章五和伍修權。
我們作戰室有十多個人,任務是依據抗日前方無線電傳來的戰報,研究分析敵、我、友三方的動態和戰況,把這些情況整理出來標注在地圖上或制成表格,然后匯總編輯成《作戰周報》,打印出來以供中央領導翻閱參考。
我們依據前方的情況編寫戰報時,首先要用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把那里的戰況標注,分析清楚才能動手寫匯總材料。
通過五萬分之一地圖可以知道全國各地的地形地貌,于是我們便可以按照無線電傳過來的戰報內容,看著地圖,身臨其境地了解那里發生的詳細戰況。
在作戰室我分管山東(一一五師)、太行(一二九師)地區戰況的整理匯總。
我在1940年到總參一局工作時接觸比較多的是一一五師分兵后與日偽作戰的情況,將士們在前方艱苦卓絕與敵斗爭的戰況通過電波傳來,每次我都十分認真地把他們的情況匯總上報。
1940年8月,彭德懷指揮八路軍為在華北敵后打擊日偽軍發動了一次大規模戰役。在總部的統一部署下,一二九師也參加了這次行動,對正太路西段展開大規模破襲戰,并在反擊日偽軍報復性的“掃蕩”中,給他們以沉重打擊。八路軍共出動了105個團的兵力(約40萬人),經過三個半月的作戰,共進行大小戰斗1800多次,攻克敵人據點2993個,破壞鐵路470公里、公路1500公里,破壞橋梁、車站、煤礦、隧道等建筑260余處,打死、打傷和俘虜日偽軍4萬多人,繳獲大量武器彈藥及軍用物資,這就是舉世矚目的“百團大戰”。
那段時間我和作戰室的同志們度過了很多個不眠之夜,經常通宵達旦,根據前方無線電傳來的戰況,匯集編寫成詳盡的快報給中央領導參考。
幾個月下來,大家都瘦了許多,但同志們仍然無怨無悔地努力工作,因為大伙都知道,這次戰役粉碎了日偽的“囚籠政策”,推遲了他們的南進步伐,增強了中國軍民取得抗戰勝利的信心,提高了中國共產黨、八路軍在人民大眾心目中的聲望。
作戰室輪班工作,食宿都在作戰室。我曾經和丁甘如同志共同值過一個班次,通過這段時間的同吃同住,我們之間建立了很深的革命友誼。
1941年6月22日,蘇德戰爭爆發,從中央到各單位,都十分關注蘇德戰爭的發展變化。當時延安沒有研究蘇德戰況的地圖,大家四處尋找,才在總參找到一本僅有的4開本俄文版的《世界地圖集》,這是當時能得到的唯一一本最詳細、最大的地圖了。
由于我在新疆新兵營工作時學了一點兒俄文,情急之中領導讓我把這個地圖集上的地名翻譯出來。接受任務后,我立刻抓緊時間,抱著本《俄漢詞典》,以最快的速度把地圖上的地名翻譯成了中文。經過繪圖員制成圖,送到解放日報社印了出來。
當我看到通過自己和同志們的努力,在極短的時間里讓延安中央領導的手邊有了可用于研究蘇德戰爭形勢發展變化的中文地圖時,心里十分高興。
主席教誨
毛澤東主席在楊家嶺辦公室里用的三十萬分之一地圖是科長安東帶著我和楊迪同志去掛的。想起那天給主席掛地圖時的情形,我的心里就覺得暖烘烘的。
那天我們進屋時主席正坐在椅子上看書,見到我們幾個人進去,他便放下書本,走過來跟我們一一握手,看著我們把地圖掛好以后,親切地與我們拉起了家常,那情形就像是久別重逢的兄長似的。
主席聽說我是河北人,就笑著用手點著我說:“你的家鄉可是出了不少的英雄豪杰,三國時那智勇雙全、忠肝義膽的趙子龍就是你們河北人。他雖功齊關張,但甘列其后,你要學習他,認真研究兵法,做個八路軍的趙子龍喲!”
聽了主席的話,我不住地點頭說:“我一定聽主席的話,把革命工作做好!”
臨出門之前,大伙紛紛向主席表決心說,我們一定在黨和主席的領導下,努力工作,盡快地把小日本從咱們的國土上趕出去!
從主席辦公的窯洞出來,我暗下決心,在以后的工作中時刻記著主席的教誨,多讀書,努力工作,爭取做個八路軍的趙子龍。
周副主席談讀書
在延安,從中央到下屬各機關對干部政治理論學習和對國內外形勢分析研究都非常重視。當年那里的人們普遍學習《聯共黨史》,大家曾一度把《聯共黨史》作為馬列主義的百科全書來閱讀。
到延安以后我一有空閑時間就找本書看,也常去逛書店。沒想到一天在書店里我很偶然地遇上了到那里辦事的周恩來副主席,他去書店是要求他們降低《聯共黨史》和一些馬列書籍的售價。
書店主任按他的指示把一些馬列的書降了價。我買了幾本降價書,于是,我成為在周副主席指示圖書降價后的第一個受益者。
當我拿到書的時候,周副主席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熱情地鼓勵我要多讀馬列的書。他還親切地問我:“什么文化程度?馬列書里的內容是否都能看懂?”
我不好意思地對副主席說:“我是師范畢業,馬列的書讀起來還是有一些不懂的地方。”
周副主席笑著說:“師范畢業的也是大知識分子了!”
接著他指著我手里的書說:“這種理論的書要跟大家一起讀,邊看邊討論。你雖然有文化,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還要虛心向別人多請教。”同時,他還鼓勵我要盡量地多讀書。
周副主席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大家說:“我們共產黨人就是要多讀書,博覽群書,不斷提高自身的文化水平,要讓我們的軍隊成為文明之師,我們的干部戰士成為文武雙全的棟梁之才!”
他在離開書店的時候一直鼓勵我要培養自己多讀書的好習慣。
多少年來,我看了很多的書,從不少好書中汲取到對敵斗爭、戰勝困難的智慧和力量,這是和當年周副主席對我的諄諄教導分不開的。
文娛活動
王家坪軍委會議室也是毛主席、朱總司令、葉參謀長等中央首長每周一次文娛活動的場所之一。只要有這種活動,葉參謀長必打電話過來,告訴作戰室的同志們去參加。
在中央黨校大禮堂經常有文藝演出,魯藝的學員們把《日出》《雷雨》《格爾洛夫》《欽差大臣》《甲申三百祭》等名劇都拿到那里演出。每到有演出的時候,大家就抓緊時間吃飯,然后興致勃勃地趕去看這些在當時絕對高水平的戲劇表演,盡情地去享受劇中的喜怒哀樂。
一天我跟著葉劍英參謀長一起去禮堂觀看了一場文藝演出,毛主席坐在前面,周圍有很多的中央首長。記得當時臺上的樂隊演奏出振奮人心的樂曲,合唱隊齊刷刷的。
聽身邊的首長們議論,這個激動人心的歌曲是由一個剛到延安不久,名叫莫耶的女同志寫的歌詞,由當時著名的朝鮮族作曲家鄭律成譜的曲子,歌曲的名字叫《歌頌延安》,這是第一次在延安禮堂為中央領導演出,歌曲雄厚的旋律和合唱隊的齊唱振奮人心,贏得了大家的陣陣掌聲。后來這首歌曲被中央的宣傳部門改名為《延安頌》。
《南泥灣》《翻身道情》和《八路軍大合唱》那天也一同在臺上演出,大家都很喜歡聽。那時延安舞臺上演唱的歌曲大部分都朗朗上口,這些來自民間的曲調,不僅歌唱家能唱,就連普通的干部戰士也能跟著旋律哼唱幾句。大家唱這些歌曲的時候,都有一種鼓舞斗志和增添力量的感覺。
日常生活
1940年至1942年是抗日戰爭最困難的時期,由于日寇和國民黨的經濟封鎖,延安的補給很困難,我們響應毛主席“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上山種土豆,還在桃林公園外種西紅柿。大家用紡車紡線,上勞山打柴等等,樣樣農活都親自動手。
當時延安的人們吃的主食是小米,供應好的時候我們每周還能吃上一兩次白面大饃。蔬菜的種類很少,我們吃得最多的是白菜,西紅柿、土豆就要等好日子吃了。
那時延安的物質生活非常儉樸,除了部隊發放的軍裝之外,人們很少自己做衣服。大生產運動中,為了節省衣服,很多人下地干農活時都光膀子到田間勞作,發下來的新軍裝放在枕頭套或用小包袱裹起來,只在正式場合或者天涼了才拿出來穿。
“搶救運動”
1942年延安開始搞整風運動,人們學習上級發下來的各種文件,寫讀書筆記。上級要求大家獨立思考,還要聯系實際做自我批評,這一切進行得似乎很正常,可是到了后來就做過分了。
記得那是1943年7月15日,上級通知大家一起去楊家嶺中央大禮堂聽報告,我進入會場后才知道是康生作報告,以前他的報告我聽過多次,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的地方,那次他作報告的題目是“搶救失足者”。
康生講過之后,先后有一男一女走上臺,現身說法地做“講演”。男的說他曾經是甘肅省地下黨員,后來怎樣失足了,變成了國民黨特務,又怎樣帶著國民黨的特別任務到了延安等等。女的說她是國民黨和日本人的雙料“特務”,曾去過日本,見過天皇等等。
女的我認識,因為我們曾一起在新疆的新兵營工作過,抗戰前她曾在河北石家莊市一家日本人辦的紗廠做女工,盧溝橋事變后到延安參加了革命。
她的講演讓我大為震驚,多年后才知道這完完全全是由康生親自導演,并親手使用誘供、逼供等殘酷手段制造出來的冤案,當時逼迫他們上臺“表演”是做給大家看的,目的就是要證明在延安到處有“特務”。
從康生的《搶救失足者》報告以后,延安大地上便開始刮起了“搶救失足者”運動的狂風,當時簡稱為“搶救運動”。
這個運動很快彌漫到延安的各個角落,在王家坪一次動員坦白交代大會上,首先報告了一條所謂的好消息,就是告訴大家,抗大的學員里坦白交代的“特務”已經到了80%。
當時臺上作報告的人還威嚇說,你今天不坦白,太陽還是你的。明天不坦白,太陽就不是你的了。
在這威嚇之后,又有一個人上臺,用像蚊子一樣的聲音“坦白”說他父親是國民黨。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后來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再也沒人上臺坦白了。
從楊家嶺聽完康生的報告回來,我就遭難了。
在王家坪軍委會議室,大約有十來個人都被宣布有問題。他們把我拉到作戰室西頭的小會議室里,對我嚴加“審訊”,甚至扣上莫須有的罪名辱罵我。此后停止了我的工作,但一時半會兒又查不出什么問題,就把我放到山坡上一座有套間的小窯洞里便無人過問了。
在黨中央正確領導下,從1944年1月1日開始,延安停止了“搶救運動”,轉入到甄別平反階段,那時我和一些被誣陷的同志才得到了平反。
時隔不久我便向組織上提出申請,要求跟著南下的部隊去前線打鬼子。組織上批準了我的請求。
在我和其他幾位同志去前線將要離開延安時,葉劍英參謀長把我們約到王家坪他的辦公室談話。葉劍英參謀長在談話中說,“劉及時同志工作很好,沒有任何問題,今天在座的同志都可以證明,希望劉及時同志到了前方大膽地為黨工作”。
雖然“搶救運動”時間不長,充其量只搞了大半年時間就被制止了,但它引發出來的冤案涉及很多人,其中不少人被迫害致死,即便一些人蒙冤后得到了平反,這些僥幸活下來的人后來的政治生活仍然為此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回想起當年在延安的日子,盡管大家生活貧窮、生產資料匱乏、生產力落后,但我和同志們在王家坪的日子里大部分時間是充實、幸福的。這些歸納起來就是后來人們常常提到的延安精神。(編輯 王雪)
(作者是抗戰時期總參一局作戰參謀,文章由整理者劉尚一根據劉及時日記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