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滋味 秀出風采——對《生活秀》中來雙揚的女性主義解讀

來雙揚是池莉小說《生活秀》中的一位極有魅力的女性主人公，她既美麗、聰慧、勤勞，又潑辣、狠心、現(xiàn)實，是個如郝思嘉一樣的擁有多重人格和多張面孔的優(yōu)秀女性，池莉在來雙揚的身上寄予了對當代女性生活姿態(tài)的一種美好期望，她在倡導女性個性獨立意識的同時，也對以往操縱一切的“男子漢”形象進行了否定。

池莉是當代文壇一位關(guān)注底層市民生活，尤其是關(guān)注底層女性生活的武漢女作家。《生活秀》是池莉2000年發(fā)表于《十月》第5期的一篇中篇小說，也是池莉創(chuàng)作主題中“不屈不撓地活”這個主題下的代表作品之一。小說主要展示了來雙揚這個生活在武漢底層的普通女性的多姿多彩的人生。小說一問世，便同時被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并獲得多項大獎。《生活秀》的被改編以及影視表現(xiàn)的成功，與作品中來雙揚這個女性人物的魅力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

來雙揚：中國的郝思嘉

池莉曾說過，之所以要塑造這樣一位生活在底層的女性，就是要寫出當代女性一種“不屈不撓地活”，寫出中國的郝思嘉。郝思嘉是美國女作家米切爾十年磨一劍的經(jīng)典愛情巨著《飄》中的女主人公。郝思嘉擁有絕色美貌，既勤于勞作又工于心計，且在男人云集的業(yè)界興風作浪，是一個為一己之利而不擇手段的女人。郝思嘉是個家族的復(fù)興者和商界的女巨子，是個有著多重人格和多張面孔的優(yōu)秀女性。池莉筆下的來雙揚和郝思嘉在很多方面很相似，比如美貌、勤勞、聰慧、潑辣、狠心，等等。池莉就是想把生活在武漢吉慶街上的底層女性來雙揚塑造成中國當代優(yōu)秀女性的代表，既風情萬種、潑辣、狠毒，又勤懇、堅強、獨立。所以來雙揚就是中國的郝思嘉。

1.來雙揚美麗、高傲、極有女人的風韻

來雙揚是整個吉慶街的偶像，吉慶街的市民一直以來都很自覺地維護著自己的偶像。所以首先從外貌和氣質(zhì)來說，來雙揚在吉慶街的女人中是鶴立雞群、出類拔萃的。

來雙揚是美艷動人的。小說通過她的弟弟來雙久的漂亮間接烘托出了來雙揚的絕色美貌。小說中這樣寫：“來家的兄弟姐妹四個，大哥來雙元和二妹來雙媛相像，大妹來雙揚和小弟來雙久相像。久久是來家最漂亮的人物，臉龐那個周正，體態(tài)那個風流，眼睛那個嫵媚，簡直沒有挑剔的。”[1]不言而喻來雙揚的相貌也是無可挑剔的。

美麗的來雙揚是高傲的。來雙揚的鴨頸攤擺在吉慶街的正中，坐在攤位前的來雙揚姿態(tài)優(yōu)雅，自信坦然。她沒有像一般的小攤販那樣不斷地吆喝，或焦躁地在攤位前左顧右盼，而是安靜地坐在小攤前，目光清淡如水。“有人來買鴨頸，她動作利索干脆，隨便人挑選。”[1]甚至連鈔票來雙揚也不動手去點收，而是示意顧客自己把鈔票扔在她小攤的抽屜里。盡管如此，來雙揚的鴨頸生意仍然很火爆。生意的火爆，除了有利的客觀條件之外，對走進吉慶街的客人來說，無法抵擋的誘惑還來自于來雙揚渾身散發(fā)的成熟女人的風韻。吉慶街是三教九流經(jīng)常出入的地方，雜亂無章，一般的女人，出門之前最多就是把頭發(fā)梳光溜點兒，把臉洗干凈點兒，但來雙楊不是這樣，她懂得打扮自己，也舍得錢打扮自己。用進口的蜜蠟八十元做一次手的美容，她也是毫不猶豫的。她的舉手投足之間，傳遞著女人無限的風情。傍晚坐在攤位前的來雙揚簡直就是吉慶街最誘人的一道風景。她的“二郎腿蹺得緊湊服帖，雖是短裙，也只見渾圓的膝蓋頭，不見雙腿之間有絲毫的縫隙。來雙揚腰收著，雙肩平端著，胸脯便有了一個自然的起落，脖子直得像棵小白楊。”[1]如此優(yōu)雅得體的坐姿，再配上她嬌美的手指間一支緩緩燃燒的香煙，來雙揚渾身撒播著一個成熟女人的風韻，足夠勾起許多男人難言的情懷。所以但凡來吉慶街吃飯的客人，只要是經(jīng)過一些風月的，有點閱歷的男人，最后的目光總是落到來雙揚身上。而吉慶街的男人也把來雙揚視為偶像，總是埋怨自己的女人不會打扮，整天邋遢得像一個鐵路上撿煤渣的婆子，吆喝她們學學來雙揚的打扮。可是一個女人的風韻不是穿幾件衣服，東施效顰就能學來的。

2.來雙揚堅強、粗糲和潑辣

來雙揚15歲時母親去世，懦弱的父親撇下四個孩子重組家庭，大哥來雙元懦弱自私，結(jié)婚后搬出去過自己的小日子去了。來雙揚像個母親一樣靠在吉慶街做小生意艱辛地把自己的弟弟妹妹養(yǎng)大，她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生活的重擔。來雙揚很堅強，也很勤勞。從在吉慶街賣油炸豆腐干兒開始，直到有了自己的“久久飯店”，一路走來，風風雨雨，來雙揚靠得就是自己。但“挑大梁”的生活重擔和“打江山”的工作重任，也讓她變得粗糲和潑辣。小說在兩件事上充分展示了來雙揚的粗糲和潑辣。一件事就是父親重組家庭后，來雙揚堵在繼母范滬芳家門口的叉腰罵街，她罵父親來崇德的良心被狗吃了，為一個女人拋棄自己的親生兒女，罵范滬芳是老妖精騷婆娘，就知道天天纏著來崇德與她睡覺。“來雙揚的叫罵，在上海街引起轟動，萬人空巷地看熱鬧……硬是把范滬芳羞得多少年都低著頭走路，不好意思與街坊鄰居碰面。”[1]另一件事就是來雙揚廝打越軌的嫂嫂。來雙揚覺得自己的嫂子小金不管丈夫和孩子，整天不是炒股、打牌，就是和別的男人跳舞，還經(jīng)常挑撥他們兄妹之間的關(guān)系，所以來雙揚決定替自己軟弱的哥哥出頭，教訓小金以正來家門風。來雙揚出門迎戰(zhàn)嫂子之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她把自己裝扮得像一個蜘蛛俠。她脫下了高跟鞋和短裙，穿一身廉價的緊身衣，手戴一雙白色晴綸手套，戴手套是怕廝打過程中小金把她鑲鉆的手指抓撓壞了。來雙揚在小金經(jīng)常跳舞的琴斷口廣場上找到了正在與別人相擁而舞的小金。來雙揚先禮后兵，先軟后硬，數(shù)落小金的話如高山流水，勢不可擋。她指責小金不僅沒有盡到為人妻為人母的本分，還整天無事生非地挑撥來家兄弟姐妹之間的關(guān)系，警告小金不要欺負自己的哥哥來雙元，要感恩哥哥對她的愛護，更不要唆使哥哥與他們爭奪房產(chǎn)，如果小金表現(xiàn)好，侄子多爾以后的教育費和生活費，她來雙揚全包了，但如果臭不懂事，一切后果自負。來雙揚的嫂子小金也不是等閑之輩，也是一個潑辣出名的女人。來雙揚對小金的一番轟炸式數(shù)落徹底激怒了小金，她氣急敗壞地猛跳起來，就往來雙揚臉上抓，而來雙揚極速閃過，并給予小金一個兇猛的耳光。小金被扇得眼冒金花，腳跟踉蹌了一下，一下子就跪倒在來雙揚的面前。來雙揚順勢一把揪住小金的頭發(fā)，惡狠狠地警告說：“你要是再和那個律師眉來眼去，是卸胳膊還是卸腿，隨便你挑。你知道我可是吉慶街長大的。”[1]潑辣的小金再也沒有以往的囂張勁，只像一攤爛泥樣的，躺在地上胡亂地哭嚷叫罵著來雙揚。也正是因為這股潑辣勁，才讓來雙揚能夠穩(wěn)穩(wěn)扎根于吉慶街。

3.來雙揚聰慧、狠心和現(xiàn)實

潑辣的來雙楊還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女人。她熟悉平民社會的生存法則，并善于處理各種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只要能達到目的，來雙揚能屈能伸，是從來不計較方式和手段的。為了讓來家老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歸于自己名下，她先是主動上門與多年來互不往來的父親和繼母和好，一張巧嘴求得他們的諒解，讓她的父親高高興興地同意了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更名給自己。后又找房管所的張所長幫忙，面對張所長的虛以委蛇，她從來“不會用大話壓人，不會查找各種政策作為依據(jù)。她常來坐坐，只談家常，展示展示跑斷腿的苦模樣，同時小恩小惠不斷。……用盡天下的軟話哀求。”[1]并費盡心機請張所長到五星級飯店就餐。更重要是來雙揚精通嗲道，說話做事讓張所長倍感真誠。她體貼入微地解決了張所長最大的心病——花癡兒子的婚事。最后來家的老房子順利更名在了來雙揚的名下。來雙揚的聰慧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聰明的女人善于攻心，比較狡猾和狠心，來雙揚也不例外。來雙揚哄騙自己的手下九妹嫁給張所長的花癡兒子就體現(xiàn)了這一點。她親手埋葬了一個鄉(xiāng)下女孩對愛情所有的憧憬。當九妹有所猶豫時，來雙揚這樣勸九妹：“花癡怕什么？你不就是一朵花嗎？對你癡一點兒有什么不好。現(xiàn)在的女人，就是嫌自己的男人對自己不夠癡情，恨不得他們成了花癡才好，關(guān)在家里，只看老婆一個人。”[1]同時她一再強調(diào)如果九妹不是“久久”飯店的副經(jīng)理，不是她來雙揚的人，張所長是不會看上她做兒媳婦的。在來雙揚的一番巧言相勸之下，九妹成了花癡的新娘，來雙楊解決了自己的老房子問題。

來雙揚更是一個對生活看得很透徹的人，她活得很明白也很現(xiàn)實。魯迅先生在小說《傷逝》中面對涓生與子君的愛情悲劇時說過這樣一句話：“人必須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2]這句話肯定了物質(zhì)基礎(chǔ)在兩性關(guān)系中的重要性。在吉慶街長大的來雙揚，經(jīng)歷過一次失敗婚姻的來雙揚，從不相信愛情，她強調(diào)兩性關(guān)系中的生存法則。比如：處理九妹、久久和張所長花癡兒子的關(guān)系。來雙揚先讓九妹親眼目睹了久久吸食毒品后頹廢的狀態(tài)，徹底粉碎了九妹對久久的幻想，然后告訴九妹，對她這樣一個鄉(xiāng)下妹子，愛情是最不重要的，迷戀久久是沒有結(jié)果的。但嫁給花癡，她會得到城市住房，城市戶口。來雙揚讓九妹明白了她在城市的處境和艱難，讓九妹在面包和愛情之間做出了取舍。而來雙揚處理自己和卓雄洲的關(guān)系更是干脆利索。當來雙揚發(fā)現(xiàn)卓雄洲的不斷出現(xiàn)已影響到自己的情緒時，她就想把他們之間的結(jié)局找出來。來雙揚認為戀愛中的女人，整天魂不守舍，坐立不安，是無法全心全意做生意的，可是她來雙揚必須要做生意養(yǎng)活自己。來雙揚把卓雄洲約到雨天湖度假村，約會之前，來雙揚也假設(shè)過很多理想或不理想的結(jié)局，可當兩人聊天時，“卓雄洲沒有談到離婚，也沒有談到結(jié)婚，更沒有談到情人。”[1]而是從兩年前的某個夜晚談起，說的全是對來雙揚的感覺，當來雙揚明白卓雄洲描繪的是她與許多女人的混合時，就已經(jīng)明白，她和卓雄洲沒有夫妻緣分了。因為卓雄洲描繪的“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外表風韻十足，內(nèi)心聰慧過人，性格溫柔大方，品味高雅獨特，而且遇事善解人意，對人體貼入微。”[1]來雙揚太了解自己了，因為卓雄洲沒有見識過她與嫂子小金的廝殺，沒有聽到過她對父親和繼母范滬芳的叫罵。既然已沒有夫妻緣分，來雙揚就很坦然了，她是一個很講江湖義氣的女人，她同意和卓雄洲在雨天湖睡一夜，圓了卓雄洲做了兩年多的好夢。一夜過后，第二天早上兩人很日常地微笑著，握了一個很隨意的手，然后分手了，平靜地各走各路了，卓雄洲不再出現(xiàn)在吉慶街，來雙揚仍然在賣鴨脖子。但來雙揚沒有悲傷。來雙揚的選擇也是作家池莉的選擇，在池莉看來，“生存是人生第一要義，愛情和理想之類只是虛幻的存在。”[3]

池莉的女性意識

池莉筆下的來雙揚并不是一個賣鴨頸的單純女人，她有著多副面孔和多樣化的性格，她是吉慶街最有魅力的成功偶像，池莉在來雙揚的身上寄予了自己對當代女性頑強生活姿態(tài)的一種美好期望，表現(xiàn)了她鮮明的女性意識。

1.對女性個性獨立意識的倡導

“池莉小說竭力宣揚的是一種存在哲學。只要有能力，有勇氣，在這個艱難的世界存在下去，就是強者。理想的生活，美好的情感，高雅的情趣，一切都以存在作為基礎(chǔ)。”[4]來雙揚不僅是池莉小說中的強者，更是當代底層女性一種“不屈不撓地活”的典范。她離異獨居，美艷動人且氣度不凡，靠自己的辛苦打拼不僅撐起了家，而且擁有了自己的事業(yè)，同時能夠妥善地處理各種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和個人情感關(guān)系。來雙揚不僅是一個主動掌握自己命運的女人，也是一個在生活挫折中不斷成長成熟的平民英雄，在她的身上體現(xiàn)了一位當代女性的獨立精神和對自我命運的掌控意識。

2.對 “男子漢”形象的否定

來雙揚是頑強拼搏的底層女性的精神象征。她的精明能干比照出她身邊男性的孱弱和無力。她身邊的男性都不是能夠主宰一切、操縱一切的“男子漢”，而是在生理和精神上都有些病態(tài)的“丑陋”的男人。如哥哥來雙元不僅有生殖器包皮的毛病，還自私、無能、蠻橫和好色，管不住老婆，只會厚顏無恥地向妹妹索取，并且老騷擾九妹；弟弟來雙久空有一副好皮囊，雖情場得意，但沉迷于毒品無法自拔，冷漠自私地揮霍著來雙揚的血汗錢；父親來崇德自私懦弱，沒有擔當，妻子去世后，撇下幾個兒女自己重組家庭過小日子去了；西裝革履的老板卓雄洲，外強中干，雖事業(yè)有成但生理虛弱；張所長的花癡兒子，徒有外表，情感脆弱，不是滿大街追姑娘，就是夜里往他媽的床上爬。池莉無情顛覆了傳統(tǒng)文化中理想的男性形象，撕下了籠罩在這些男性臉上自私虛偽的面紗，徹底暴露了他們脆弱丑陋的內(nèi)底，把 “男子漢”所應(yīng)具有的傳統(tǒng)的優(yōu)良品質(zhì)，如堅毅、自信、獨立、擔當和果斷等全部轉(zhuǎn)嫁到來雙揚的身上，讓她既具有女性的嫵媚、潑辣和包容，又具有男性的豪邁、灑脫和擔當。

結(jié) 語

以現(xiàn)代女強人之譽崛起于臺灣當代文壇的女作家廖輝英在她的作品《像花一樣怒放》中這樣說過：“每一個人雖不一定能戰(zhàn)勝生命的有限性，但我們要放手一搏，盡力演出！在自己的舞臺上，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像花一樣怒放。”[5]來雙揚在生活的大舞臺上，她活得有滋有味，也秀出了自己獨一無二的風采，她和郝思嘉一樣，像一朵帶刺的玫瑰會永遠盛開在讀者的心中。

[1]池莉.生活秀·池莉文集7[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0.

[2]魯迅.魯迅經(jīng)典作品集[M].甘肅：蘭州大學出版社,2000：221.

[3]許愛珠,劉芳.缺席的在場與在場的缺席[J].江西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2003(4)：85.

[4]戈雪.非女性寫作的兩種范本[J].文藝評論,2000(3)：48.

[5]廖輝英.臺灣女性小說精品鑒賞[M].鄭州：河南文藝出版社,199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