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方
一碗面里的相濡以沫。
漿面條是開封傳統小吃,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爺爺年輕的時候就吃過漿面條。漿面條的湯就是綠豆漿發酵而成的粉漿,就是北京的豆汁,然后再用粉漿煮雜面條,出鍋后放入芹菜丁、芝麻葉、黃豆、辣椒油等。我在開封長大,但基本沒吃過漿面條,因為它實在太像“老人飯”了:手工雜面條切得很細,煮出來幾乎成糊狀,味道酸酸的、淡淡的,我當時正是喝胡辣湯、吃羊肉串的生猛年齡,怎么能對這款家常小吃提起興趣呢?所以在開封的二十幾年里,我只吃過一次漿面條。
那是我上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的哥哥大學剛畢業,數學很好,我就經常去她家補習數學,我管她哥哥叫建軍哥。有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去她家找建軍哥補習,時間尚早,我在她家門口恰巧看到建軍哥,正和他女朋友坐在一個賣漿面條的攤位前吃漿面條。建軍哥看到我立刻站起來,給我也買了一碗漿面條,我只得坐下一起吃。看見玉樹臨風的建軍哥跟一個妙齡女郎坐在漿面條攤子前談笑風生,我覺得很煞風景:談戀愛怎么也得坐在冷飲店里,吃著甜蜜的冰激凌談吧?就著漿面條談戀愛,說出的情話恐怕也帶著一股濃郁的臭氣兒吧?正在這時,我聽到一聲呵斥,抬眼一看,正對面坐著一對老頭老太太,老頭兒吃漿面條時灑湯漏水,老太太不時厲聲訓斥他,吃漿面條的人無不對老頭兒投去同情的目光。老太一邊吃一邊還把老頭兒碗里的黃豆、芹菜丁往自己碗里劃拉,一會又把自己碗里的粉漿往老頭兒碗里倒。這老太太真差勁,不但訓斥老頭,還把好吃的弄到自己碗里,太過分了!我憤憤地想著。老頭兒吃得起勁,一條清鼻涕蜿蜒而下,這時老太突然停下筷子,麻利地從衣兜里掏出一條手絹,用手帕在老頭鼻子下一抹、一擰,一個熟練而利落的動作后,老頭兒的鼻子和嘴立刻干干凈凈。擦完鼻涕,老頭兒調皮一笑,露出嘴里殘留的一顆門牙。我這才明白老太太為什么把老頭兒碗里的黃豆和芹菜丁都挑出來,又把粉漿倒進老頭碗里。
若干年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婚姻,這才讀懂當年吃漿面條的老頭老太和建軍哥。在紅塵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個春秋的婚姻,也許有一個看似粗糲的外表,這份粗糲恰恰就是歲月的勛章。經過時間熔爐漫長熬煉的婚姻,蒸發掉浮華的水汽,留下長相廝守的湯底。那老頭兒對老太太的訓斥不動聲色,是因為他心里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是她今生不可懈怠的關注;老太太看似嚴厲的訓斥,包含的卻全是牽掛和疼愛;建軍哥和他女朋友不去冷飲店吃昂貴的冰激凌,說明他們已經為即將來臨的那些比樹葉還要稠密的相守,準備好了一份平實和耐心,為彼此許下了一個也許樸素、但絕對真實的諾言。而當年十七歲的我,又怎么能讀懂這一碗漿面條里飽含的相濡以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