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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故事:猜書人

2014-09-01 06:39:34納蘭妙殊
小說界 2014年3期

納蘭妙殊

機器人里瑟先生問:“猜”,是什么意思?

“guess”這個詞,正在它和H面前的透明屏幕上漂浮。那是H剛寫出來的。

他們在投影儀構造出的、不存在的海邊。月已升到天空正中,云層稀薄,月光晶亮,少年H和里瑟先生的頭臉之上,都披著一層銀箔似的光膜。不遠處有一艘三桅船緩緩駛過,一支由七八條灰鯨組成的隊伍,跟隨在船附近,不時有一位成員噴起數米高的氣柱。它們圍繞船只游弋,潛下去又浮上水面,尾鰭撲打海水,一陣像哨音又像鳥鳴的聲音,遠遠傳來。

H暫時沒回答,用手指寫道:這叫聲是為什么?

里瑟先生答道:鯨天性好奇,它們見到船只,猜想這個大家伙也是同族人,又不知是什么種屬,因此發出叫聲詢問。它們甚至會上前碰撞船身,邀請它一起玩耍——有的船艦就是這么被撞沉的。

鯨的高歌此起彼落,興致勃勃。偶有活潑的幼鯨從水中躍起,直沖而上,優美的身軀粼光閃閃,然后重重落下,濺起大片水花。

它拾起方才的問題:guess的意思是——你要我猜你的選擇?

他搖搖頭。

那么,你想要一個關于“猜想”的故事?

他點點頭。

它像平常一樣微微點頭,對此發表感想:文明史科學史里全是“猜”的故事。“猜想”是人類進步最重要的薪柴之一: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猜想在迢遙的西方有未知大陸,本杰明·富蘭克林猜想電這玩意兒像血液和水一樣在流動,伽莫夫猜想宇宙是由微觀粒子的爆炸形成……發掘出謎面,再自己將之揭曉,就像打開從海底撈上來的瓷瓶。猜測所需要的動力,就是證明猜測的過程,以及被證明是對或錯那一刻的痛快淋漓。醫生猜測開顱后切除腫瘤能拯救這條性命,男人猜想餐館獨自用餐的金發姑娘會愿意給他電話號碼,足球隊守門員猜想罰點球的人會把球踢向左上角或右上角……

H的手指慢慢移動。可以證明的,那很幸福,沒法證明自己的猜測,算是世間最痛苦的事之一。

是的。對一個白堊紀古生物學家來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關于恐龍滅絕原因的猜想是否正確,堪稱悲劇。又有些丈夫或妻子猜疑配偶另有秘密情人,但為了維持家庭生活的平靜,就把那猜疑擱在心底,直到死去。你想聽這樣的故事?

他搖頭。它似笑非笑的眼睛是在問:你也有沒法證明的猜想?……他轉過臉去。

鯨群之歌持續響起。它繼續說道,有些“猜錯”是致命的。臨陣指揮的將軍猜錯了敵軍的進攻路線,葬送千萬英魂;鯨以為船是未知的“伙伴”,貿然靠近船只而被捕殺,因此早在18世紀,北大西洋地區的灰鯨就已滅絕……啊,我還是講點更無足輕重的故事吧。

很多年前,我曾有過一個男友。他有一項奇怪的愛好:猜測人們正在讀的書的書名。

某個冬日的夜晚,我從打工的咖啡館下班,在地鐵站臺等末班車,一只手托著書,一只手不斷從口袋里掏蜜餞梅子填進嘴里。

末班地鐵間隔時間很長。我逐漸注意到,有個人影總在旁邊晃動。那時我是個長相很不賴的年輕姑娘,咖啡館里上來搭訕的人每月總有那么幾個。我把一根手指夾在正在讀的那頁里,垂下捏著書的手,抬起頭來,狠狠瞪著他。

那是個戴著紅帽子的年輕人。我故意問,您有什么問題?要問時間嗎?

他倒退了一步,舉起雙手,亮出掌心,表示并無惡意,卻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您正在讀的,是不是科塔薩爾的小說?

我很震驚。他望著我的臉,嘴角冒出一個得意的微笑。我眼睜睜瞧著他收割了我的驚詫,像果農從枝頭摘下一顆果實。

但我喃喃答道,不,不是科塔薩爾,是哲里科。

他的嘴巴倏地張大,難以置信地瞧著我,就像魔術師信心十足地叫出別人手中撲克的花色,卻被告知猜錯了。

我不再看他,轉身走遠一點。想:上來搭訕用這種方式,真蹩腳。不過哲里科的風格確實是模仿科塔薩爾——雖然他一輩子只出過一本薄薄的短篇集——因此這人的猜測竟也有點道理……

一個多星期后,我又輪值晚班,坐末班地鐵回家,在最后一節車廂的角落里坐下來,書擱在大腿上,一只手從口袋里掏蜜餞吃,一只手翻書頁。我的包里總會裝兩本書,一本白天看,一本晚上看。白天適合讀理智一點的文字,歷史、科技、傳記。夜晚適合讀小說或幾頁詩,奇特得令人暈眩的故事,歌謠式的短句子,回環舞步似的韻律,像搖籃曲一樣讓人慢慢放松。

整節車廂響著呼呼的風聲,咣當咣當的撞擊聲。我用余光看到一塊鮮艷的紅色晃過來,在我對面停下。那是一頂紅帽子。

他坐在我對面,見我看到他,笑了笑,舉起手中一個線圈練習本,本子上白紙黑字寫著:惡心。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我正在讀的確實是薩特的《惡心》。

坐在我右手的中年婦女恰在此時抬起頭來,猛地看到“惡心”兩字,愣了一秒,驚惶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另一節車廂去了。

我忍不住笑了,但沒敢笑出聲來。這時我開始有點暈乎乎的感覺,就像被一根涂了毒液的箭鏃射中似的。

他又指指我左手邊的人。那是個幾乎把頭埋在書里的小男孩。他掀開本子的下一頁,同樣是黑色大字寫著: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我斜著目光往小男孩的書頁上瞧了一眼,看到一句用引號括起來的話,“摩梯末醫生……”

好吧,他又說對了。

十分鐘之后,我跟他坐在地鐵站外的街邊,分吃我的蜜餞。

我問,你只憑封底圖片、書脊上的字體樣式、頁數的多寡,就能判斷出書的名字?

他含著蜜杏子,一邊吮指頭一邊說,不,猜書名又不是巫毒術,在身后路過的時候,瞥見書頁上的一個詞,一句話,那就夠了。其實我很少猜錯……每天我都會在這趟地鐵上看到你。昨天和前天,你讀的是洛爾迦的詩集,四天前早晨你在讀亨利貝斯頓的《遙遠的房屋》,六天前你在讀儒勒米什萊的《蟲》……是不是?

我說,你在跟蹤我?

他居然并不羞愧,是啊。慢慢嚼著杏肉,他又說,剛才你身邊那個小男孩,書皮是哥特風格的暗綠色,封面封底都印著做吠叫狀的狗頭,那當然就是斯臺普吞先生的寵物。那書還可能是康拉德洛倫茨的《狗的家世》,或巴甫洛夫的《動物高級神經活動客觀研究20年研究》,但以他這個年紀,能讀懂、又看得那么入神的——再聯系到他臉上那種又興奮又恐懼又激動的表情——只能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啊,我小時候第一次看那個沼地故事,也是那樣,明知夜里會嚇得睡不著,還是飛快地看下去……

在他說的時候,我就不斷點頭。

他把杏子核吐在手心里,挑挑眉毛。我發現你喜歡給詩集包綠色書皮,小說就一律包黃色書皮,歷史書則是黑色書皮,散文是藍色書皮,是不是?

我說,是。

他端視著我,嚴肅認真地發表意見,我認為每個詩人,每個小說家,每個散文家的氣質都不一樣,比如葉芝是一種透明的藍琉璃色,蘭波是鐵青色……

我問他的名字。

他想了想,說,你可以叫我“巖鶯1947Ⅲ”。其他的?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牙齒。你想知道,就猜吧,就像我猜你手中書的名字一樣。

從那夜開始,我們成了“一對”,卻并不像一切正常的男人女人似的吃飯、看電影。我和他的所有節目,就是到公共場合去玩“猜書名”。

他說:

你聽說過“猜飛機”嗎?那是一種很昂貴的游戲。愛好者們帶著高倍望遠鏡、照相機、攝像機,成群結隊地去各國觀看飛機展,到本國或外國的空軍基地去,觀察每一架從頭頂呼嘯而過的飛機,并猜測它們的型號,根據引擎發出的聲音判斷其系統、馬力……某些國家甚至頒發許可證,允許他們收聽飛行員與地面塔臺間的對話。

為什么人們會愛上“猜飛機”?因為那給人突破肉體和能力局限的錯覺。

就像放風箏人的愉悅,來源于有一條線始終拽在手中,風箏在高空中遇風而起的每一絲震顫,都能通過那根線轉達回來。“猜”便是那根線——當你認出一樣東西,你和它之間就有了關系。它身上仿佛承載了你的一部分。你會覺得,你能分享機翼割裂云團時受到的阻力,凝在高空隱忍不發的雨滴的冰涼……跟天空一樣,書是別樣的空間,是時間機器,是愛麗絲的鏡子,是通往女巫獅子和風雪大陸的衣櫥。當人們打開書頁,他們把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安全地藏了進去。書的字句在他們心中激起的回響,從臉上,從眼底,從唇角,無聲地反映出來,猶如云朵的形狀顏色因天氣而變化。

(他認真地說下去,長長的睫毛不斷對剪。說下去。說下去。黑眼睛里像有一簇火焰。他不看我,但我知道,我的凝視讓他有繼續說的意愿。)

你能感受到嗎?猜別人手里的書,有一種向另外多個空間窺看的快意。那些人,他們到底置身在哪兒呢?尼羅河邊的繁盛王國,幾十億光年之外的星體,大西洋底的鸚鵡螺號,食人生番出沒的熱帶島嶼,十九世紀巴黎的深夜小酒館……

他們又在做什么呢?有人躲在裸子植物和蕨類植物叢后面,看霸王龍與三角龍撕咬在一起,血滴飛濺在他臉上。有人蹲在偵探身邊,一起檢查死去的金發姑娘高跟鞋底的泥土,屋里彌漫詭異的檀香味道。有人則身處冬季的羅馬圣彼得堡大教堂,喬凡尼·洛倫佐·貝尼尼正一刀一刀雕刻青銅華蓋上的蜜蜂、太陽和月桂,每一刀都鐫進美術史的肌理……

如果有很多地方是你也去過的,再捉摸他們的表情,就更有趣了。與猜飛機不同,人不可能窮盡世間所有的書籍(據說有位英國猜飛機狂熱者,收集了2.7萬架軍用民用飛機的資料),就像不可能游歷世上所有地方。但如果猜不中,也就像多路經一處陌生的無名風景……

巖鶯1947Ⅲ幾乎每天都來找我。有時在我打工的咖啡館外等我下班。我回學校上課、見教授的時候,他就在大學圖書館等我。休息日,我們跑去坐各種交通工具,到咖啡館和公園里轉悠,散步。年輕女士多半看“指南”,有俊美主角的暢銷愛情故事,簡單心理學。男人喜歡讀人物傳記,歷史書。老男人們喜歡偵探小說。車上的人多半讀功能型的書。

而咖啡館里的人手里大多捧著詩集、小說,為可能到來的艷遇和搭訕備好道具。他們的眼睛多半并不忠實于書頁。我和他常為某個客人手里的書名打賭。我們會在那人身邊裝作擦身而過,只限一次。然后賄賂女侍應生,讓她在上咖啡的時候,偷看書頁上的一個詞或一句話。

我們把自己猜測的結果寫在紙巾上,扣在手心里。等待著。

女侍應提著空托盤回來,輕聲拋下一句,“我愿意是急流”,或者一個人名,“薩賓娜”。

他便得意洋洋地亮出他的答案。淺綠紙巾上寫著“裴多菲”,“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看書的人手執書的姿勢各不相同。最斯文的姿勢是把書在手心里攤開,托在眼前。有人把書的半邊身體卷成圓弧,抓在手心里,封皮和封底被迫貼在一起。我們有一些小花招,比如我會裝作上前問時間,等待那人把書放下,翻起手腕看表,封皮就隨之露出。

那些封面鮮艷醒目、標題碩大得像一聲叫喊的暢銷書,隔老遠就能認出來。有時我們會不停地進出一個個咖啡館,數到底有多少人在看同一本愚蠢的暢銷書。

乘飛機的時候,夜里閱讀燈三三兩兩地亮著,每盞燈照亮一小塊書頁、一束清醒專注的目光,在那之外則是黑暗,以及攤手攤腳、淌著口水的酣睡——那情景就像人類世界的縮影。我們輕手輕腳地在過道里走來走去,裝作到后艙去取飲料和小食,從那些人身后觀察他們和他們的書,并討論其中我們也讀過的書。星空在窗外,黑沉沉的云團在窗外。

巖鶯1947Ⅲ是個好情人。他的親吻溫柔耐心,舌尖不漏過任何一個角落,像是在琢磨一段不好懂的文字。他給出的性愛則像一次漫長的朗誦,每個單詞,每個段落,細致地咀嚼、吞吃,讓它們融合到自己的聲音和心里。

我們獲取了對方的童貞。他身上的皮膚光滑蒼白,不是牛奶的白,是鴿子羽毛的白,血液在其下加速流動時,就呈出淡淡的玫瑰色。

有時我坐在湖邊等他,一邊等一邊看書。他就在我專心致志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到來,從后面窺看我的書頁,叫出書的名字。然后我們親吻,他用舌頭舔食我口腔里蜜餞殘留的甜味。

他對其他事都不太感興趣,我也曾提議去看電影,去游樂場,去溜冰,做大部分人愛做的事。他只是笑。他有一種消解一切的笑容,不是嘲諷也不是批判,只是不在意。我們甚至很少“交談”,因為我和他沒有一點地方能夠重疊。他只是用輕柔而旁若無人的聲音,不斷地告訴我他的想法,好像這樣最終就能奏效似的。

我曾問他的家鄉在哪兒,他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華茲華斯的詩: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我游蕩如一片孤云)……

在陌生國家旅行時,異國人手里的書,封面印著陌生的文字。這時我們會玩新游戲:編造那本書的內容。比如我會問:

那個噴水池邊吃漢堡的中年西裝男人,他讀的是什么?

那肚腩漢?他讀的是《五十妙方!讓女人三天迷上你》。由于毛囊堆積脂肪,他已經開始謝頂了。他喜歡公司里的紅發秘書小姐,不過如果能把總在電梯里遇到的、有腋臭的老處女騙上床一兩夜,也算一件成就。他打算明早就試驗第一件妙方……

那個穿紅格子法蘭絨襯衣的老頭子,坐在郁金香花壇邊的長椅上讀書,一位老婦緊挨著他織臺布。他在讀什么?

他在讀《玫瑰花種植指南》,身邊的是他太太。年輕時他曾許愿要培植出一種新品種玫瑰——就像大仲馬的《黑郁金香》一樣——并以她的名字命名。他曾靠這個獲得了一長串熱吻。五十年后,他總算有時間研究這件事了。你能看到,前半本書頁子已經被翻得發灰,頁邊上還有字跡笨拙的標注。他打算明年參加社區“Green Thumb”(注:綠拇指,俗語,意為園藝高手)大賽。

瞧那個坐在草坪上戴眼鏡牙套的女孩,她又在讀什么?

哦,她今年剛十五歲,在讀生日時姨媽送的《呼嘯山莊》。昨晚她已經為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哭過了,今天在讀最后一部分。那升華成一種快樂的哀傷,余韻仍在。你看,前邊有很多頁數她折了角,從折角頁的分布來看,那些都是愛情激烈迸發,情人爭吵、和好、親吻的段落。她不漂亮,不富裕,不聰明(她讀書時還要張著嘴小聲朗讀),再長大些也很難成為美人,但這書給予她新的想象:會有一個希斯克利夫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絕望而惡狠狠的激情,無怨無尤地深愛著她。

每次他在滔滔不絕的時候,我的喉嚨都會逐漸縮緊,手心發燙,既想這樣永遠聽他說下去,又想要撲上去抱住他,堵住他的嘴巴。那時我真愛他啊,雖然我不知道該怎么估量他。我找不到貼近他的路徑。

我并不善于猜測、把觀察到的線索和飄渺的已知聯系起來。只有一次,我似乎猜中了什么。在一間小酒館里,大概已是我第兩百次猜測他的身份,我帶著半杯朗姆酒的醉意,半開玩笑地說:我猜你生在一個無比巨大的圖書館里,你是圖書館收養哺育的孩子。自幼至長,你只能與無窮無盡的書、書里的先哲和故事人物相伴,就像魚類生活在水里一樣。你跟它們游戲,枕著它們入眠;把書一本本切碎,拌上辣椒和香芹碎末,咽下去,摻著砂糖和蜂蜜,喝下去……很多年過去,當你終于抬起頭來,你發現距離你的同類——人的世界,已經漂浮得太遠了。你所熟稔的只有書。就像有些人用信仰、責任、血脈、愛或恨,把自己跟世界聯系起來,你想要用書作為橋梁,作為擺渡船,進入人世,找到落腳點……

我說完這段話,他罕見地沒有否認,黑眼睛閃爍了幾下,那目光就像來自一個更神秘更廣袤的空間。

我不記得我擁有過他多久,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也許只有幾個月。某一夜,我和他乘地鐵,某站上來一位穿鼠灰外套的高個女士,戴著黑紗帽黑圍巾,腋下夾著一本巨大的書,封面顏色殷紅。

他凝神看了幾眼,低聲說,奇怪,那本是什么書?

我說,那樣大開本,也許是畫冊?別急,她會拿起來讀的。

待灰衣女士展開書頁,他立即向她走去。從她身后走過,又走回來,回來找我。

不是畫冊。他搖搖頭。密密麻麻的小字,“荒謬而奇妙”,“憑你的定音鼓認得你”,有這幾句,你猜得出是什么書嗎?

猜不出。也許只是她或她朋友自己印刷的書,你也說過,人不可能認識每一本書。

他面上竟有了憂急,不,我覺得這本書很重要,我得知道書名。

我說,那么,直接去問她好了。

就在這時,地鐵到站,車門打開,那位女士下車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語速極快地說,到下一站等我。說完,他飛快地沖出了車門。車門就在他身后緩緩關上。

那頂紅帽子在黑壓壓的人群里一閃,不見了。

——就像龐德那首詩,《地鐵車站》:人群中臉龐的幻影,潮濕的黑樹枝上的花瓣。

我在下一站的站臺上等了又等,直到錯過最后一班車,也沒有等到他。

他離開的時候,腮幫上還鼓著圓圓的一小塊,是沒吃完的蜂蜜李子。

那晚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后來我發現,不知情的永別,居然就發生在我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站。

他下車后發生了什么事,我永遠不可能知道。也許那位女人促狹地把書收起來,不讓他看到封面或任何一個詞語,只說,明天再來找我,看你會不會猜中?

于是他沉溺在新出題人的謎語里,忘記了我。就像安徒生故事里,小小的加伊跟隨冰雪女王,坐著雪橇飛走了,忘了小小的格爾達。

也許干脆是他厭倦了我,倦了這漫長、過于規律、缺乏新意的往還。與已經死去的人交流會更流暢一些——我說的是讀書。

我沒法去找他。我不知道他的住址、電話,甚至真名。后來有人告訴我,“巖鶯1947Ⅲ”有點像是一顆彗星的名字,按照天文界的規則,1947是發現彗星的年代,Ⅲ代表它是該年被發現的第三顆彗星,“巖鶯”則該是發現彗星的天文學家或天文愛好者的姓氏。

他早就想暗示我,他只是彗星?

他亮閃閃地飛過夜空,照亮了一些輪廓和我的眸子。又飛去了。

后來,過了很久很久,很多很多年。五年,十年,十五年。我搬到另一座城市,又跨過一個海,搬到另一座城市。

我任憑自己衰老下去,始終沒結婚,甚至沒法再投入地戀愛。因為別的男人都沒有他那么自由自在,不矯飾,癡心于一項隱秘的愛好,興致勃勃,精力彌漫。那是一段不可能再重現的迷戀。其實我一直深愛著他,愛得比我意識到的還深。只是當時我不相信而已,也沒法讓他相信。愛人總不能靠無休止的游戲繼續下去。玩伴和愛侶是不同的。

他沒有切實的質感,缺乏一切能捕捉的細節。愛是光源,是一種熱力。他始終是溫呼呼的,無法在任何一處燙出疤痕。于是他無可挽回地模糊下去。猶如一篇年紀太小時讀過的童話,一場來得太晚,融化太快的春雪。

我時常想起他,就像葉芝想起他的“茵佛島”(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每夜每日,我總是聽見湖水輕舐湖岸的微音。佇立在馬路上,或灰色的人行道上時,我都在內心深處聽見那悠悠水聲。”

地鐵、公交車、飛機、街心花園,每個坐著讀書的人都像他。在車廂里讀書,地鐵里的風撩起我鬢邊的碎發,我經常因此神經質地回過頭去,懷疑他正在身后偷看我的書頁,呼吸拂著我耳朵。我懷疑我聽到他的聲音在背后說:你在讀米歇爾圖尼埃的書,對不對?……是你看書看得太入神而已,其實我從來沒離開過。

有的城市的人心思浮躁,他們不喜歡讀書,放棄到其他時空觀光的機會,轉而選擇玩游戲,讀網絡上簡短無用的信息碎片,或是用電子設備聊天。我很快就搬離那個城市,倒并不因為厭惡那些市民,只因在不愛讀書的城,我沒法依靠別人緬懷他。

最后我定居的這小城是個安靜的地方,工商業都不怎么發達,但書店很多,政府不斷慷慨撥款,保證城里的圖書館們都正常運營。大多數市民都鐘愛讀書。他們這里的書都比別的地方小一號、薄一層(如果是長篇,就印成很多分冊),剛好能放進女士手包和男士的大衣口袋,因此書便和唇膏、鏡子、香煙、打火機一起成了隨身必需品。人們一有閑暇,就順手掏出書來讀一段。

我心滿意足地在這里住了三年,五年,七年。待在讀書的人之間,我感到安寧,安全。

某個晚上,我坐地鐵回住處,把一本講阿爾卑斯登山史的書攤在腿上,一只手從口袋里掏蜜餞吃,另一只手翻動書頁。

車廂里很空,回響著呼呼的風聲,咣當咣當的撞擊聲。一個人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輕聲說,您好。

我抬起頭來。是個年輕女孩,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還不到我的一半,顴骨下巴上的皮膚緊繃發亮,滿眼是對世界的好奇。

她有點窘迫,但仍迎著我的眼睛說,打擾了,我能不能問問您手中的書叫什么名字?

我呆呆地望著她,手指松開,書的前半部分彈過來,合上,現出封皮。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書名念了一遍,笑道,其實我是替我的男友問的,他跟我經常打賭猜書名。

我問,你男友在哪兒?

她伸手往身后一指,喏,他坐在那邊。

我緊緊咬住牙,心臟在肋骨后面瘋狂跳動。回過頭去,在車廂的慘白燈光里,我看到那邊坐著一個戴紅帽子的年輕人,帽子下邊的黑眼睛里,仿佛有一簇火焰,腮幫上鼓起圓圓的一小塊,像是正含著一顆蜜餞李子。

責任編輯 韓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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