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時刻

班超 編譯

一

我只能在華盛頓特區停留一天。但如果不參觀越戰紀念碑，我無法離去。

灰蒙蒙的天空下著綿綿細雨。我緊了緊衣領，走下一條傾斜的人行道。它就在那里，我們這代人的哭墻。

視線所及處，黑色的大理石上雕刻著一個又一個犧牲士兵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有一位喪夫的妻子、一位心痛的母親和一個無父的孩子。

在我的腳邊，放著一束束浸著雨水、結著白霜的玫瑰。我身后有一對夫婦，他們手拿地圖，正在尋找一個名字。“找到它了嗎？”我聽到女士問，“每個名字都有一個序號。”

是的，每個名字都有一個序號，每個序號遲早都會被叫到。

一會兒，我放松了注意力，開始凝視閃閃生輝的大理石。這樣做時，我看到了自己的映像。它提醒我，既然活著，就也會死去。有一天，我的名字也將刻在一塊石碑上。

無疑，死亡是人生最痛楚、最艱難的部分，但當你接受、承認并超越了它時，飽滿的生之喜悅便能重新回歸心靈。

二

作為一名作家和牧師，我總提醒人們，艱難時期可以幫助你完成偉大的事情。

有一次，一位女士走進我的辦公室。她抽泣地訴說著丈夫想與她離婚，并問了我許多難以回答的問題。我想，她需要的遠遠多于希望。

“當我們最糟糕的時候，上帝最盡力。”我告訴她，“準備好，你可能迎來一個驚喜！”相較于幸福，我們在生活的考驗里學到的東西更多。

幾年前，我妻子德娜蓮還在與沮喪抗爭。她的生活喧鬧、忙碌，三個上小學的孩子和一個不知何時能走下飛機、待在家中的丈夫，使她的日子日益下滑，一天比一天灰暗。

一個星期天，當沮喪令她窒息時，她幾乎是將自己和孩子拖進教堂的。

朋友、熟人和幾乎不相識的教會成員走過來，對我妻子說：“很高興見到你，還好嗎？”

我妻子沒有回避，坦誠地回答每一個發問者，說：“不好。我非常沮喪，感覺被壓力吞沒了。”

這樣一來，禮貌性的簡短問候變成了發自內心的交談。當她離開的時候，已經獲得幾十個人的祝福、支持。

每當回憶起那個周日早晨，我妻子都會說，在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她發現了人們之間真摯的友愛。

三

我父親，是我所知道的最善良之人。父親是西德州的一位油田技師，高中未畢業，沒上過大學，但他學會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技能——傾聽。

我的叔叔卡爾雙耳失聰，不會講話。六十多年來，他是在沉默與寂靜中度過的，有聲世界的人不知道如何與他交流。

但父親知道。他不怕麻煩地學習手語，以便與弟弟交流。只要爸爸一走進房間，卡爾的臉上立刻放出光彩。兩個人會找一個角落，雙手飛舞地熱烈交談。卡爾的燦爛微笑，表明了他的感激。

愛是傾聽，父親傾聽了卡爾的心聲。

四

父親在近70歲時退休，他和媽媽買了輛旅行拖車。他們的計劃是走遍美國的國家公園。至于我，我夢想與妻子到巴西工作。

但當我們準備好出發時，父親卻被診斷出患了ALS（格雷克氏癥），一種痛苦、致命的運動神經元疾病。幾個月內，他便不能進食、自己穿衣和洗澡了。

我給他寫了一封信，說妻子和我已決定不去巴西，我們要留下來照顧他。他寫了回信，信紙上只有兩個幾乎是刻上去的字，“不！去！”其后兩個大大的感嘆號。

我在巴西期間，父親的情況更糟了，但他一直試圖教導我。在疾病奪去他書寫能力之前，他寫來了最后一封信。不整齊的字行，大小不一的字母：

“麥克斯，無論發生什么，你和妻子都要一直在一起……我希望最后一次看到你。深愛你的，爸爸。”

我立刻飛回來，日夜陪護在他的床前。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只有當母親給他洗澡和換床單時才醒。

父親的身旁是一臺呼吸機，空氣從他喉嚨的一個孔被推入肺里。他手上的關節突出，好似雨傘的傘骨，身上能動的部分只有頭和眼睛。

當父親入睡時，我看電視上的電影。“麥克斯，你爸爸醒了。”媽媽說。我轉向父親，他正用眼睛召喚我。我坐到他的床邊，用手撫摸他的前額。額頭很燙，出著汗。“什么，爸爸？”我問。

父親想說話，卻只能用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隨我。“什么？”突然間，我明白了。以前，我見過這樣的表情。

五

七歲時，我第一次站在一個跳水板的邊緣，害怕跳下去后無法生還。

跳水板被我70英鎊的體重壓得微微彎曲，身后的孩子不斷催促我。我想，如果我從他們旁邊退回去的話，他們肯定會大肆地嘲笑我！

在嘲笑和死亡之間，我站在跳水板上顫抖。然后，我聽到一個聲音。“兒子，沒事。跳下來吧。”我低下頭，父親踩著水，在等待我。

我清楚地看到，他明亮的眼睛里滿含確信。未說一個字，他卻準確地傳達出了信息。

23年后，他眼睛里面的信息絲毫未變。他知道我害怕，因此，將逝去的他在努力安慰我。

我將臉頰貼在他瘦削的面龐上，哽咽卻堅定地說出他希望聽到的話：“沒事，會好的。”

當我抬起頭時，他的眼睛合上了。從此，再也沒有睜開。父親對我的最后一瞥，表達了一個父親對一個兒子的全部保證——“沒事。”

六

望著越南紀念碑上的映像，我驀然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和父親的一模一樣。我們都面對著人生的諸多恐懼，在煎熬、掙扎、逆境中不斷成長。

而從始至終，我們必須心懷一個信念：當轉過轉角，總會邂逅一些美妙與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