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傻不是技術(shù)活

謝勝瑜

1

晚年的蘇東坡，做過一件比4歲小孩還愚蠢的事情。若是在房價高漲的當(dāng)下，更是不可理喻。1085年，他請友人找到了一棟很好的老宅子，便用光了所有積蓄把宅子買了下來，高興地計劃著讓一家人搬進(jìn)去住。一天晚上，他和朋友在月光下散步，經(jīng)過一戶人家時，聽到有女人在哭，兩人便敲門進(jìn)去詢問原因。哭泣的老婦人答：“我有一棟房子，是一百多年的祖屋。可敗家的兒子把那房子賣給了別人，今天我不得不從那棟老房子里搬出來，在那兒我已經(jīng)住了一輩子了……我不想活了。”蘇東坡很同情老人，又問她：“那棟房子在哪兒呢？”沒想到，老婦人被賣掉的房子正是蘇東坡傾其所有買下的那棟房子。令朋友大跌眼鏡的是，蘇東坡馬上拿出房契，在老婦人面前點火給燒了。第二天，蘇東坡把老人的兒子找來，讓這個敗家子把他母親請回老宅，居然提都沒提討回自己付的錢這回事。

一直向往鄉(xiāng)村生活的蘇東坡買房夢碎，只得回到城中居住。這次，他既沒了房子，又花光了所有積蓄。曠世文豪，因為同情心的驅(qū)使，竟做出了這般不著調(diào)的傻事情。

“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大文豪是真正的性情中人。他手里攥著一張價值連城的契約，卻又像小孩玩兒似的一把火把它給燒了。不知現(xiàn)在的聰明人，對此又有什么要說的？

2

1987年5月，大興安嶺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場火災(zāi)，大火一燒就是二十多天，把半邊天空都燒紅了。

每一場災(zāi)難中都會有無數(shù)催淚的故事，大興安嶺的那場火災(zāi)也不例外。那場大火肆虐到什么程度，只要講一個故事你就能感受到它的可怕：大火燒到了漠河村，火勢從四周包圍過來，有一家人無處藏身，四口人只好都跳進(jìn)家里一個蓄水的大桶里。大火過后，桶里的水變成了開水，這一家人都在滾水里漂著，一個也沒能活下來。

當(dāng)時最牽人心魄的，還是山火包圍中距離縣城很近的一個油庫。熊熊烈焰中，油庫里三百多噸燃油猶如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引爆。當(dāng)時，油庫的十幾個工人，用水浸濕了棉被包住領(lǐng)口、袖口，然后，用整個身體壓在上面，任憑煙熏火烤就是不逃命。最后，油庫保住了，他們一個個卻被烤得像是從窯火中走出來的，疲乏到再也無力站起來……

大火撲滅后，政府把這些用身體保護(hù)油庫的工人都列入救災(zāi)有功人員名單，要給他們頒發(fā)獎狀，還決定獎勵每人200元。頒獎那天，十幾個人推擁著去領(lǐng)獎，但是，沒有一個要那200元獎金，都只領(lǐng)了獎狀，然后，開開心心地走下臺來。

200元在當(dāng)時也算是不小的一筆錢，但再值錢，用完也就沒了；而那張大紅的獎狀，十幾個人至今都保存完好。偶爾，他們還會翻找出來，一邊給游人看，一邊講述當(dāng)時的壯舉。

要獎狀不要錢，這估計是只有小孩兒才會做出的選擇。可是，就有人這么做了，就有十幾個拿自己的生命去保護(hù)油罐的大人一起這么做了。在他們心里，從來不會也永遠(yuǎn)不會將自己的生命和200元錢劃上等號。

3

這是一個幾乎人盡皆知的智慧故事：大人手里拿著一枚5分的鎳幣和一枚1角的銀幣，問男孩想要哪個。結(jié)果，每一次，那個男孩都要了那枚5分的鎳幣。放著那枚1角的銀幣不要，卻要拿那枚5分的鎳幣，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呢？于是，人們經(jīng)常拿他尋開心，和他開同樣的玩笑。而小男孩呢，每次總是毫不猶豫只拿那枚5分的鎳幣。這個男孩叫威廉·哈里遜，后來，他成了美國總統(tǒng)。

知道這個故事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對小男孩大智若愚的選擇褒獎有加。每次聽人自得地提起這個故事，我都忍不住搖頭。搖頭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男孩下面這段對話——

有一天，一位善良的婦女滿是同情地問男孩：“孩子，難道你不知道那枚銀幣更值錢嗎？”“夫人，我當(dāng)然知道那枚銀幣比鎳幣更值錢，可我也知道，如果我要了那枚銀幣，以后就再也不會有人跟我開那樣的玩笑了——這樣，我就連鎳幣也得不到了。”小男孩像大人一樣聰明地實話實說。

借用眼下的流行語，我特想調(diào)侃后來的總統(tǒng)先生一句：所有不是出于樸素內(nèi)心的“犯傻”都是耍流氓。

工于心計地“裝傻”，在我看來，遠(yuǎn)不止是虛偽這么簡單。說穿了，那叫險惡，或者叫陰謀。而神靈知道：聰明的作為，不包裝成傻的模樣出現(xiàn)，也是一種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