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枝粗布何為情

橋邊紅藥

世界上沒有完全對的那個人，只有在珍惜中，將愛磨成習慣，連爭吵都變得甜蜜的兩個人。

1.愛在心口難開

那幾日，迎春花撲棱撲棱地長滿了學校的小山坡，池塘的水漸漸綠得溫柔嫵媚，連路邊的楊樹也輕輕地吐絮，一眨眼，像錯了季節的一場雪。

童謠穿著長裙站在自行車旁邊，看曲一漠彎腰開鎖，抬手推車，肚子里翻滾了一天的話到嘴邊又生生地咽下去，在整場溫暖的春天里氤氳而出的是“你路上小心點，早點回來”。好像千百年前，山上桃花次第開放，炊煙未起，女子站在門前，對上山砍柴的人輕輕叮囑。

一宿舍的姑娘們在席間熱鬧喧嘩，對“新姑爺”的把關嚴格控制，好在男生大方周到，說好聽話的同時不忘為自己拉票。他是信息工程學院的高材生，一個冬天把整間宿舍姑娘們的筆記本七七八八修理好后，放寒假走的時候，在火車站牽起了林檬的手。春天再開學的時候，林檬是笑意盈盈如灼灼桃花的。

這場愛情醞釀已久，終于破土而出。男生格外留意每位“評委”各自點的某道菜，轉盤經過時多有停留。是誠懇是細心，也是妥帖入微的追求，明眼人都看在心里，于是贊嘆和祝福，大把大把拱手送出還是覺得配不上這歡喜的愛戀。男生說，“放心，以后筆記本出問題了直接找我。畢業了，只要你們找得到林檬，就一定找得到我！”

那是大三的春天，離畢業也只是又一場迎春花開的距離，蜻蜓點點水，離歌就唱在耳邊。每一個姑娘的新戀情生根發芽時，大家總會湊在一起熱鬧一番。可是情深緣淺像是合久必分，又免不了湊在一起哭一場，鬧一場，洗把臉還是干凈好看。

曲一漠沒讓童謠在那么多人面前笑得蛾眉低轉，也沒讓童謠赤著腳哭得跌跌撞撞，他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澄澈也沉淀。童謠心里打轉的小九九是“晚上林檬請吃飯，一起去嗎？”她多想曲一漠跟她一起去啊，就像其他姑娘帶著小男朋友一樣，可是曲一漠要兼職要吃飯要養活自己啊，童謠想了又想，沒有說出口。

2.荊枝作釵，粗布為裙

不止一次有人問童謠，“你看上曲一漠那窮小子什么了？”

曲一漠可真窮啊！大一開學的新生典禮，禮堂古樸莊重，眾多學生代表各個西裝革履，只有曲一漠是穿著洗得發舊的高中校服上臺發言的。他的頭發剪得干凈利落，鬢角齊整，松柏般的挺拔昂然站立。他不僅努力暢想了未來的美好，也一并感激曾經的母校。這樣憶苦思甜卻不自卑不落寞侃侃而談的男生，那么高大那么英勇，像春風化雨，無聲地落在了童謠的心田。

即使窮，那又如何？

這座城市每年都有很多場音樂會，出門右拐擠地鐵不用半個小時就能扯著嗓子放肆一把。可是曲一漠放學要家教，周末要送外賣，剩下的時間在圖書館看書做題，他還要刻苦努力爭獎學金。最奢侈的事是帶著童謠去球場上大汗淋漓地踢一場比賽，進幾個球，下場的時候滿耳朵都是童謠的喝彩，他抱起童謠轉圈圈。

幸福是什么都沒有，可什么也不缺。

童謠記得大二的時候曲一漠參加數學建模大賽得了獎，他不要慶祝不要表揚連場比賽都沒踢就離開了整整一個下午。月上柳梢頭時，曲一漠騎著自行車回來了，他手中的黑色絲絨盒里銀光閃閃，足銀的鏤空花簪小巧精致。曲一漠像頑皮的孩童大喊，“童謠，簪子挽起來對頭發好！”

那時的童謠有及腰的長發，夏天日頭曬得猛的時候，隨手用發圈高高挽起，免不了落幾根青絲。可曲一漠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這個滿腦子微積分建模型的男生，買不起玉簪子，就買了銀簪子。

在童謠眼里，都是一樣的好。古時孟光荊枝作釵，粗布為裙，可送飯時將托盤舉至齊眉，梁鴻接了孟光案，她童謠怎么舍得讓買簪子的人，食不果腹？

3.絕不是數學題那么簡單

童謠再也不提去看演唱會，也不看電影，圖書館那么多書，夠她磨著性子過很多個周末。有時林檬的男朋友請大家去游樂園，童謠擺擺手，她已經學著煲湯和做飯，打掃打掃宿舍，等曲一漠下班回來，抱著做好的食盒帶到食堂里。

愛情和愛情，原本就是不一樣的。你得問問自己的心，聽聽心底的答案。

大學城再往西就是西環，隔了環路就是村子。大三下學期的時候開始實習，每天都在西環路邊等公交，然后曲一漠一路向西，童謠一路向東。“這城市規劃再圓一點”，童謠說，“我們就可以相向而行，直到相遇。”數學專業的曲一漠這一次沒有看不起童謠的智商，他拍拍她的腦袋，“返程的時候，我們會在這里相遇。”

那時村子里隔幾周就會“叮咚叮咚，咣當咣當”唱一場戲，站在環路邊除了看不清臺上的花紅柳綠，聽不太清婉轉拖長音的戲詞，大體的故事情節是明了的。有時候童謠下班早，就站在公交站臺下，聽著戲詞等曲一漠下班回來，一起回學校。老人說，戲里唱的都是百態人生，戲演完了，這一生的茶水，也差不多涼了。

童謠就拉著曲一漠去村子里聽戲。不用買爆米花，也不用買牛奶，連票錢一并省了，站在露天的戲臺下，吹著深秋的西北風，聽臺上的紅臉黑臉，青衣花旦，咿咿呀呀。那一年他們看得最多的是，一身黑色孝服抱著琵琶的女人，在臺上悲涼嗚咽，“他進京趕考三年不回家，撇下了老小度日艱難……不料想夫君中狀元忘了家園。”看完戲回去的路上，童謠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抱著曲一漠安安靜靜，“你帶我看戲，當人力車夫，這事永遠不能省，好不好？”

可生活也從來都不是像做一道數學題那么簡單。

彼時林檬已經從宿舍搬出去住了，聽說，一畢業他們就要結婚，男生本就家境富裕，婚房也是不缺的。童謠還是會站在西環路邊的公交站臺下，等車的時候笑得沒心沒肺，“都是金屬撞擊的音樂，聽聽，有故事才有內涵。”曲一漠無奈地嘆口氣，但更多的時候，他忙得抽不開身，連站在路邊聽場戲的時間，也沒有了。

童謠終于連音樂會門票也不必小心翼翼地節省了，她可以一個人站著，跟著臺上的吹拉彈唱，放聲哭泣了。

4.他眼前只見新人笑

張愛玲女士說，年輕的時候三五年仿佛就是一生一世，因為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而到了中年，十年的功夫一晃就沒了，因為生活平淡了。

畢業三年后，林檬結婚，童謠坐火車乘飛機輾轉奔去。還是一樣的春天，迎春花開，池水碧波蕩漾，吐絮的白楊一株也沒少，可手挽手走上紅毯的人，不是當初在火車站牽起林檬手的人，不是豪言壯語說找到林檬就絕對找到他的那個人，也不是當初一個眼神就讓林檬笑意盈盈的人。

年華，像斷了線的珠子，火急火燎地散落一地，憑回憶怎么穿都穿不起。男生的母親見了林檬，言簡意賅一刀戳中痛處，他們需要的不是林檬這樣小家小戶勢單力薄的兒媳。

容顏可變，學識可長，出身這東西，像烙印不能選擇也不能隱去，林檬咬咬牙堅持，一蹉跎就是兩年，還是抵不過現實。記得童謠當初攔住林檬，在狹小逼仄的宿舍里，林檬說，她愿意為了愛情豁出去尊嚴，賭一把，興許就贏了呢？

唯有青春年華里的愛情，當真不計較，不吝嗇，有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孤勇吧？童謠晃晃酒杯，眼淚一滴一滴滾下來。曲一漠在某個早餐，露水濃重，西環路邊的公交站臺下，輕聲說，“以后，你都不要等我了。”童謠點點頭，轉身上了公交車，會返程再回來，但不會有相遇了。

那一年童謠的父親說，你們這一代人光憑自己，剛畢業哪里買得起房子？要是真心喜歡那小子，房子我早就買好了，積蓄也有，記得畢業時把他帶回來。

她雖不是大戶人家長大的孩子，可從小衣食無憂，十指不沾陽春水，遇見曲一漠之前，是掌上明珠，是小家碧玉。可護著他的自尊心，她吃穿用度不敢比他好。可這小家碧玉也給不了他飛黃騰達的未來，不抵他寶馬香車雕滿路，另尋千金。三年前那個在禮堂里振振有詞，激昂講話的男生，多像戲文里落魄的書生，寒窗苦讀，志向高遠。

那年的戲臺上，婦人唱到后來還有一句，“他眼前只有新人笑，舊人啼哭不動他的心田。”童謠把玩著手中的銀簪子，回憶起那些年真是窮啊，窮得只買得起銀簪子；卻到底是富有，她落幾根青絲也是有人真心疼的。

時光老去，她不會再挽起頭發，滿心歡喜地淺淺一笑了，可曾經她也想荊枝作釵，粗布為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