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培文
十年前,我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孩,讀初一,13歲。家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住在學校。每個星期六回家,星期天返校,帶來飯票、菜和零花錢。父母是土里扒食的,日子過得艱辛,意味著我的零花錢并不多,有時一元,有時幾元,最多的一次是父母走親戚了,沒有給我準備下飯的菜,破天荒地給了我十元錢。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內衣口袋里,珍藏著這寶貝。
回學校的路上,我就想好了,菜少打點,省點錢出來,去買一支心愛的筆,帶有卡通圖像的。早在半個月前,我就在陪同學逛街時,無意中看到那支筆,主體白色,畫有幾朵小花,頂端有一只卡通的熊貓,小嘴胖嘟嘟的,可愛極了。家離學校少說也有20公里吧,這對于我來說,是很遠的一段路。但因心生期待,步伐也變得輕盈多了。
回到學校,滿身臭汗,同村的伙伴邀我到河邊去戲水,順便洗個澡。我滿心歡喜,拎著毛巾就隨他沖出了校園。河邊人不多,我們脫光了,跳下河,河水涼爽舒適。我們互相潑水,互相推搡打鬧,一玩就是一個多小時。
終于玩累了,不情愿地爬起來,套上濕漉漉的衣服,我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不摸則已,一摸冷汗直冒,口袋里空了。我急得上下翻找,找遍了身上所有可能藏錢的地方,結果那十元錢還是無影無蹤。
找不到錢,意味著我一個星期只能干吃白飯,意味著我心愛的卡通筆再也與我無緣了。沮喪的我恨透了偷錢的那個賊,并潛意識地認為,錢不會掉,而是被偷。無奈中,我想到了老師,在所有學生心中,老師是神圣的代名詞,是正義的化身。我把事情的經過原委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告訴了老師。
老師是個男的,大學剛畢業兩年,大概二十五六的樣子,瘦削的臉,整天一身綠T恤,很隨意地穿在身上,顯得更加寒酸。我聽說,他家也是農村的,算是寒門學子,苦讀了十幾年,還是回到了山溝溝,當起了孩子王。他未婚,原先見過個女的牽著他的手,來到學校里。那女的,好看時髦,長發披肩,走過去的地方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香水味,一看就是來自大城市。后來聽說他們分手了。至于原因,我們那群小孩子瘋傳,還不是嫌貧愛富?至于真正原因,我已無法知曉。
老師坐在房間的椅子里,耐心地聽完了事情經過,細心地盤問了每個細節,認真地思考了十元錢可能的去處。我站在那里,大膽地列出了幾個可疑的對象,重點是那個同村玩伴,因為從離開家到錢被偷,我與他相處的時間最長,也只有他知道我身上有“重金”,況且我找錢時,他的眼神里有絲絲的不安。
老師叮囑我,錢可能是掉了,沒有證據的話不可亂說,不能隨意地懷疑別人。他還向我保證,明天就給我一個答案,一定查個水落石出。出了老師房間,陽光甚是刺眼,我的心卻逐漸安定了,淚水也不知何時收了起來。
第二天早晨,老師就找到了我,把我單獨叫出教室,并鄭重地把一張嶄新的十元錢交到我手上,告訴我,錢是掉了,而不是被偷,有人撿到了交給了老師。父母給我的鈔票是舊的,這點我根本沒想到,也壓根沒去懷疑老師的話,而是直接搶過了鈔票,心中的狂喜,真如颶風刮過思想的空際,整整一天都有種幸福的物質在回旋。
有了十元錢,我的日子回復了正軌,并且小日子還過得有滋有味,連平日里難得一見的豬肉,我在那個星期里也打破常規地要過兩次,并邀請同村玩伴一起吃,表達我對他的歉疚之意。
卡通筆也買了來。飛出校園,飛進商店,揣著筆,又飛回教室,放進文具盒里,看了又看。晚上睡覺時,還寶貝似的放在枕頭底下,側著身子用手摸著才甜蜜地進入夢鄉。
老師還是那件T恤,每天夾著教案,穿梭于校園,流連于講臺,對我們諄諄教誨,提醒我們認真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不可做違背良心的事。我看著他,覺得世界都是美好的。
后來,我走出校園,在某個靜靜的夜晚,突然想起這件事,才發現自己當時的幼稚,傻不可言。以常規的經驗去判斷,用理性的思維去猜測,我的十元錢其實是老師自己的,他從自己本不富裕的口袋里,掏出錢呵護了一個天真的心,庇佑了一個窮苦孩子的夢。真的感謝你,我的老師。(作者單位:江西省婺源縣紫陽第一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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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偉林 曾維平 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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