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孝成
五十年前,當我風塵仆仆地投入伊犁懷抱的時候,伊寧市的街頭還彌漫著慶祝伊犁哈薩克自治州成立10周年的喜慶氣氛。這氣氛,開始緩解了我陰云密布的心情。在等待分配的日子里,心頭依然忐忑不安。從一件小事可以看出這種不安:當時州文教處將陸續前來報到的應屆大學畢業生都安排在紅旗飯店住宿。我到飯店的時候,不巧普通房間已經客滿,服務員便把我領入一個設備很好的房間(類似于后來的標準間)。當夜一直睡不安穩,生怕領導知道了會責怪我。第二天堅決要求飯店的前臺將我調整到一般房間才算安下心來。
若問我當時的心情為什么“陰云密布”,心頭為什么“忐忑不安”,為什么“睡不安穩”,因為我當時的身份是一個在畢業前夕受到批判的“戴罪”者。
指鹿為馬:陷我危難境地
馬失前蹄:將我發配遠方
在我讀高中的時候,父親作為烏魯木齊市法律顧問處主任,曾為幾名新疆軍區的干部擔任律師,后來這些人在軍內受到處分,父親為此而受到株連。他預感到前景不妙,于是讓我從哈密轉學來到烏魯木齊。高考時盡管我的考試成績不錯,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成績不如我的同學去內地讀名牌大學,我只好灰溜溜地走進新疆師范學院(后來改名為新疆大學)的大門。那時候因為腦袋瓜聰明,記憶力好,在班上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久而久之,養成了驕傲自滿的毛病,愛在墻板上寫雜文諷刺一些不良現象,畢業前夕不小心得罪了班上一個炙手可熱的同學(她的丈夫是系領導)。鑒于我出色的學習成績,學校黨委此前已經做出了讓我留校任教的決定,班主任也通知了我。誰知風云突變,我被扣上了“走白專道路”的帽子,并且認定我與“反動家庭”劃不清界限。于是,組織了幾場批判會,寫了幾份思想檢查(為了能夠過關,只好拼命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砸“尿罐子”,不斷地上綱上線,把父親妖魔化,多用“反動”、“罪大惡極”、“抗拒思想改造”之類的重量級詞語,以顯示自己檢討的“深刻”,到上個世紀80年代整理干部檔案時,組織上把這幾份檢討書退還給了我。捧著它,我百感交集,決定把它珍藏起來,好給子孫們提供一個活生生的樣本,讓他們知道一下“思想改造”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鹿”可以被說成是“馬”,我的留校任教的美夢自然是瞬間破滅了。那時,我已做好了南下葉爾羌,北上阿爾泰,甚至深入沙漠腹地,與麻風病人為鄰的思想準備。出人意料的是,分配方案是讓我去伊犁(一年以后我才聽說,確定這個方案是因為怕我鬧:原本是決定留校的,如果改換得太差,恐難接受。其實那時候誰敢“鬧”哇,即便讓你上刀山,下火海,也會硬著頭皮服從的)。就這樣,9月3號公布分配方案,4號我便登上了開往伊犁的長途汽車。這是怕夜長夢多,萬一有人上奏一本,說是便宜了這個“倒霉蛋”,那就悔之晚矣。
伊犁是個氣候溫潤,風光宜人的好地方。五十年前的伊寧市城區不大,人口十萬,街道兩旁清流潺潺,居民院落繁花怒放,農貿市場瓜果飄香,是名不虛傳的“塞外江南”。藍天白云,秋高氣爽。滿城白楊,綠蔭匝地。傍晚,兄弟民族的青年男女臂挽著臂,拉著手風琴,在馬路上邊走邊唱,一派異國情調。到了深夜,風兒送來拉煤的馬車夫的歌聲:《牡丹汗》、《黑眼睛》、《望河樓》……余音裊裊,不絕如縷。
于是,我深深地愛上了伊犁這方熱土。
在那些驚魂未定的日子里,我有幸參加了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使我零距離地接觸了樸實、善良的維吾爾農民兄弟,“在上潘津腴美如膏的田野里,白天,和農民兄弟一起,懷揣一個扎厄爾馕,頂風冒雪去積肥;晚上,大家圍著一盞煤油燈,聽我們的維吾爾‘歌神彈著都塔爾唱歌。他們唱美好的理想,唱甜蜜的愛情,也唱自己的苦悶與悲傷。雖然聽不懂歌詞,但是能聽懂旋律。我的心,隨著歌聲在感情的海洋中浮沉。”(摘自舊作《十七年教養的恩深似海洋》)
在那些極左思潮肆虐的日子里,我們一家人和整個國家一樣,都陷入了災難的深淵。父母親和弟妹們在遙遠的巴里坤農村蜷縮于專政的鐵拳之下,我在三千里之外的伊犁河谷被打入“另冊”。在自治區成立10周年的時候,賀龍同志帶著中央代表團來慰問伊犁人民。我校師生被安排去機場迎接貴賓。各個班主任都帶著學生去了。唯獨把我的班交給別人暫帶,將我留在學校“另有任務”。是我沒有資格享此“殊榮”,還是怕我威脅到中央領導的安全?真叫人欲哭無淚,欲喊失聲。政治上的壓力,婚姻上的磨難,經濟上的拮據,女兒因病致殘,父親被迫害致死……種種打擊接踵而來。在那樣的境況中,我是如何挺過來的?靠的是信念:“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是波瀾壯闊的伊犁河給我以啟迪:“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
牛溲馬勃:諭我微賤有用
塞翁失馬:讓我絕地逢生
“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云飛。”粉碎“四人幫”后,父親的冤案獲得了平反,扣在全家人頭上的黑鍋終于被掀翻。隨著撥亂反正的舉措一一實施,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黨的知識分子政策逐漸落實,我也提了干,入了黨,晉升了職稱,好事連連,佳音頻傳。這時候,我渾身都憋足了勁,在教學與科研上下了不少功夫,也獲得了不少榮譽。車前草與馬勃菌都是至賤之物,卻能入藥發揮作用。我這個平凡的讀書人一樣可以奉獻綿薄之力為人民做些好事。
人貴有自知之明,人要有感恩之心。“文革”結束后,新疆大學曾與我聯系,想把我調回去任教,也算是對當年把我發配遠方的一種補償吧。我思量再三,覺得還是留在伊犁為好。一則二十年來伊犁人民收容了我,養育了我,我不能忘恩負義;二則這里有我眾多的學生與同事,還有許多文友,我割舍不下他們。原先只想著兢兢業業地當好一名中學教師,后來卻登上了高等學校講臺;過去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當官,后來卻當上了一院之長;至于晉升教授,說明“功夫不負有心人”,更是學界對我學術研究水平的肯定。這一切,在別人看來,都算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其實,這都是命運的安排吧!由不得人的。這個結果,恐怕是當初對我施行懲罰的人沒有想到的。所以,今天我倒要感謝他們成全了我與伊犁的情緣,因而才有了伊犁人民給予我的諸多恩賜與獎賞。endprint
在學術研究方面,也正因為半個世紀以來,我一直置身于伊犁這個多種文化薈萃交融之地,置身于伊犁這個哈薩克文化的寶庫之中,得益于很多兄弟民族作家與學者的幫助以及與他們的長期相處、切磋,得益于伊犁師范學院獨具特色的辦學定位和研究少數民族文化的濃郁氛圍,使我在新疆少數民族文學特別是哈薩克文學的研究領域里,做出了一些成績,編撰出版了《20世紀哈薩克文學概觀》、《多元文化語境中的西北少數民族文學》、《唐加勒克詩選》、《古今詩人唱伊犁》等著作,還有三四十萬字的學術論文與文藝評論(這些文章已結集為《守望邊地文學的星空》,即將出版)。我的文藝評論,干的全是培土澆花的活,對于培養青年作家、文藝愛好者,多少會發揮點作用。
正是基于我學習與研究哈薩克文學所傾注的心血之多,1996年新疆唐加勒克研究會成立之時,大家推舉我擔任會長之職。1998年在托里草原召開研究會年會時,主人給予我很高的榮譽:給我戴塔克亞(花帽),穿袷袢,還請我面對黑頭羊做巴塔(祝福禮),體現了哈薩克族人民對我的認可與接納,鞭策與鼓勵。
馬齒徒增:悔我虛度年華
老馬識途:催我永不停步
一個人在一個地方連續生活了很長很長時間,這個地方便無可爭議地成了他的故鄉。
春風秋雨五十年,我的每一點進步與成長都依賴于伊犁的饋贈與厚愛,我的每一個腳印也見證了伊犁的發展與變化、繁榮與富強。隨著對伊犁歷史的深入了解,我對伊犁的熱愛之情也與日俱增;隨著伊犁文化對我的逐步浸潤,我的中華民族自豪感也油然而生。特別是學習了伊犁近代史之后,百年風云在眼前翻卷,民族血淚在心頭鼓蕩。長期以來,伊犁各族人民為了抗擊一切外盜內奸,進行了一次次可歌可泣的英勇斗爭,用鮮血和生命譜寫了一曲曲氣壯山河的悲歌。作為后來人,我們決不能愧對先烈的英魂。我為做一個伊犁人而自豪,也為自己回報伊犁的成績太少而感到羞赧。
我在編纂《古今詩人唱伊犁》和《伊犁地方史輯錄·文學藝術卷》時,接觸了大量前人詠唱、記述伊犁的詩篇和散文。從中可以欣賞到古人筆下伊犁“杏雨梨云紛滿樹”的自然風韻,“邊聲慣聽唱伊涼”的民族風情,“塞垣此地擅繁華”的社會風貌,“萬里窮邊似一家”的眾生風姿。從中還可以觀察到外國人眼中百年前伊犁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宗教、民族關系等方面的舊貌:邊防松弛,裝備粗劣;城市整潔,交通不便;貿易活躍,資源外流;宗教興盛,教育落后;民風淳樸,文化多元;民族雜處,隔閡未泯。想想古代伊犁城市的規模、人口和建筑,以及經濟、貿易的狀況,看看今日繁榮富饒的伊犁大地,不能不感慨于時代列車的高速前進。尤其是新中國成立后、自治州建立后,改革開放以來,伊犁突飛猛進的發展,每個角落都在發生著的舊貌換新顏的巨變,更是前人所無法預測、無法想象的。想想自古以來伊犁山川的秀美風光,我們又會為多年來只顧開發,只顧攫取,不重視保護環境,不重視可持續發展所造成的惡果而自責。為了使伊犁的山川永葆青春,為了給子孫后代留下一個永遠風光宜人的伊犁,我們該有多少事情可做啊!
時光荏苒,歲月如流。“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轉瞬之間,我已步入古稀之年。屈指算來,還有多少書沒有來得及讀,還有多少事沒有來得及做。特別惋惜十年動亂時期,正是我青春煥發的歲月。當時人們都像中了什么邪,整天忙于群眾斗群眾,工人不做工,農民不種地,教師不教書,學生不上學,荒廢了多少大好的光陰!所幸那幾年我還擠出午休時間每天抄書。當時手頭有兩本從老同學處借來的張相先生的《詩詞曲語辭匯釋》。看看眼前大革文化命的架勢,我擔心類似這樣的書,早晚會被付之一炬,今后恐怕也難以再版印刷。于是下決心將這洋洋數十萬言的工具書抄了下來,確為后來的學習、研究提供了不少方便。當時抄書也是做好了被抄、被燒、被斗的思想準備的。“文革”初期抄家成風時,我的許多讀書筆記因為是與日記結合在一起寫的,為了避禍,趕在紅衛兵光顧之前,連同《燕山夜話》一類的書全都塞入了火爐。我的一箱子線裝書,曾悄悄轉入農村的貧下中農家里,“文革”結束后才拿回來,壓在下面的書已經霉爛了。大學畢業時不便帶往伊犁的一箱書法碑帖、中醫秘方之類的書也曾經暫存在親戚家,浩劫過后去取,才知早被怕惹事的親戚銷毀了。想起這一切,只能仰天長嘆,徒喚奈何。
撫今追昔,來日無多。我必須秣馬厲兵,快馬加鞭,趕緊做。為了我的至愛親朋,也為了有恩于我的伊犁人民。“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天意有情,還我青春年少!時不我待,揮灑一腔豪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