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被忽視的流行音樂王國

李穎浩

有一句古老的瑞典諺語這么說：“那些想唱歌的人總能找到一首合適的歌。”而在當今世界流行樂壇似乎得有對應的這么一句話：“那些想要一首主打歌的歌手總得找一個瑞典人。”

“瑞典”一詞在瑞典語是“安寧的王國”的意思。安寧的王國果然低調——很多人并沒有意識到瑞典是世界第三大音樂出口國。

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上，制作團隊向全球觀眾展示了英國人引以自傲的英國流行樂，當偶像團體單向組合蹦蹦跳跳地演唱《是什么讓你美麗》（What Makes You Beautiful）時，全球的年輕人跟著“英國節奏”一起沸騰。然而，殊不知，這首風靡世界的“英國歌曲”其實是由兩個瑞典人拉米·雅各布和卡爾·福爾克作詞、譜曲及制作的。即便你對歐美流行樂壇再不怎么感冒，你也肯定聽過嘎嘎小姐的《羅曼死》（Bad Romance）和《撲克臉》（Poker Face），沒有錯，這兩首歌也是瑞典音樂人——RedOne的作品；還有多年前“叮叮叮”莫名其妙火遍全球的《瘋狂的青蛙》（Crazy Frog），從舞曲譜寫到瘋狂青蛙的設計制作全都出自瑞典人之手。

要想理解歐美流行樂，

你就必須得先好好理解瑞典

面孔冷峻，性情拘謹嚴肅的瑞典人正在幕后操縱著全球樂迷們的躁動、歡呼與哀傷。作為世界流行樂壇的“后起之秀”，只有900多萬人口的瑞典自1998年起便躋身世界音樂出口的前三甲，僅次于美國和英國。自那之后，從1999年后街男孩的《我想那樣》（I Want It That Way）到去年凱蒂·佩里的《咆哮》（Roar），十多年來，人們慢慢接受了這么一個事實：要想理解歐美流行樂，你就必須得先好好理解瑞典。

如果歌迷們意識到了這種現象的話，那可能是由于他們耳聞了富有傳奇色彩的瑞典音樂制作人、歌曲作者麥克斯·馬丁。想說明馬丁無處不在可以舉出很多例子，其中之一是：從2010年到2011年，流行歌手凱蒂·佩里史無前例地連續69周登上美國“公告牌”流行音樂榜前十位，這比上一個紀錄保持者、20世紀90年代的瑞典組合王牌合唱團多了4個月。但這個里程碑式的事件與其說是佩里的實力證明，還不如說是馬丁的：他不僅幫助佩里操刀制作和編寫了除一首之外的所有破紀錄的上榜歌曲，而且其職業生涯正是起步于為王牌合唱團擔當制作人。麥克斯·馬丁制作的頂尖單曲數量之巨前無古人，甚至超過了號稱“披頭士第五位成員”的喬治·馬丁。

麥克斯·馬丁顯然不是孤例。仔細翻看嘎嘎小姐、麥當娜、艾薇兒、泰勒·斯威夫特、亞當·蘭伯特、單向組合、魔力紅樂隊等流行樂巨星的歌曲的作詞和作曲一欄，你會發現更多瑞典人的身影，包括安德斯·貝格、安德里亞斯·卡爾松、拉米·雅各布等等。

也許你還在驚訝于佩里打破的紀錄居然是瑞典人創造的。確實，除了幕后，在國際流行樂壇的前臺，來自瑞典的音樂人同樣有著不俗的表現，如羅賓、卡羅拉等瑞典歌手如今常活躍在歐美的各大流行樂榜單中。當然，在上個世紀，瑞典的歌手與樂團有著更加輝煌的歷史。阿巴合唱團，這支成立于1972年的四重唱舞曲流行組合是瑞典流行音樂的標桿，也是繼披頭士之后最成功的樂隊之一，阿巴合唱團曾創下8張專輯榜冠軍紀錄，他們為瑞典音樂和音樂人打開了通向國際的大門。而王牌合唱團則是接過了阿巴合唱團的旗幟，延續著瑞典歌星在世界歌壇的風云叱咤。

“我的一切都拜公共音樂教育所賜。”

在瑞典的夏季白夜，待在被雨水浸濕的帳篷里，滿身泥濘，一腳深一腳淺地找尋合適的如廁之所——這可能并不是每個人對假期的理解，但是對很多的瑞典人來說，音樂節就跟腌鯡魚和祝酒歌一樣，是必不可少的夏日傳統。每年，在瑞典全國各地有上百個音樂節，無論是爵士樂，還是鞭韃金屬，亦或是其他任何音樂風格，歌迷們總能找到符合自己口味的音樂節。

瑞典人對音樂情有獨鐘，據統計，瑞典約有50萬到60萬人曾參加過合唱團。2011年，負責監督瑞典音樂版稅收集和支付的瑞典演出權利協會（STIM）居然有近7萬名注冊版權所有者。對于只有900多萬人口的瑞典來說，這幾個數字顯然是驚人的。

那么，瑞典人的音樂情愫到底從何而來？

20世紀40年代，瑞典當局開展了西方世界最雄心勃勃的音樂教育項目。然而，它的目的居然是為了保衛該國的年輕人不受美國灌輸的靡靡之音——“舞池之災”的侵害。為了對抗這種威脅，保守派們主導在瑞典設立了眾多公立音樂學校，提供精神“積極向上”的古典音樂教育。很多學校可以免費入學，并允許學生像從公共圖書館借書一樣地借用樂器，只象征性地收取一點費用。

這些音樂學校在美學觀點上比較保守，卻創立了一種高度民主的教育模式。它的設立目的并不在于培養一批藝術精英，而是面向大眾，因而各種水平的孩子都能入學，音樂學校也遍地開花。位于北極圈以北90英里處的基律納是瑞典最北端的城市，當地的音樂學校配備了12名教師和最頂尖的音樂設備。

到了60年代，隨著學校的課程設置不斷多樣化，瑞典學生逐漸開始學習那些學校設立之初本欲抵制的音樂類別。

曾試圖阻止國際流行樂“毒害”的瑞典保守派們無意中推動了瑞典流行樂的繁榮興盛。遍布全國的公立音樂學校提高了瑞典大眾的音樂素養，培養了一批懂音樂與喜愛音樂的聽眾和音樂人。音樂學校的存在，還從草根層次提高了瑞典發現其人才的幾率。正如寫下無數金曲的麥克斯·馬丁所說，“我的一切都拜公共音樂教育所賜。”

在課堂外，政府同樣對音樂練習場地甚至是練習者提供資助。前音樂人盧迪維格·威爾納現在擔任國際唱片業協會瑞典分部的執行經理，他表示：“我們每次排練時，每小時都能得到幾美元。”不過他不能將這些錢用于付酒吧賬單，因為這些錢是專用于音樂的。“你可以用它買琴弦。”威爾納說。

1997年開始，瑞典貿易部門還設立了“音樂出口獎”，2013年的此項大獎授予了目前火熱的歌手艾維奇。頒獎詞贊揚其歌曲《喚醒我》（Wake Me Up）“連續數月在60多個國家的iTunes榜單上排名第一、并在25個國家創下黃金和白金銷量。”由經貿部門出面設立音樂獎項可謂罕見，但看過下面的事實或許就明白個中緣由了：2011年，瑞典的音樂出口總值超過1.5億美元，如果按人均計算，瑞典位居世界第一。endprint

“對于瑞典音樂人來說，旋律是第一位的。”

聽瑞典羊毛衫樂隊的慵懶松垮的音樂節奏，纏纏綿綿的曲調，可以感受到瑞典人富裕、無憂無慮的生活。優越的生活條件加上政府提供的公共音樂教育，讓瑞典民眾成為天生的樂迷。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前，瑞典在很長時間里一直被國際音樂界視作龐大的音樂消費市場，而非音樂天才的產地——直到阿巴合唱團橫空出世。

阿巴合唱團享譽全球成為瑞典流行音樂史上的一個分水嶺——顯示了瑞典成為音樂出口大國的巨大潛力。

“成功孕育成功。”這是當人們試圖解釋瑞典音樂所取得的成就時，經常被引用的論點之一。20世紀70年代，當瑞典網球運動員比約·博格和高山滑雪運動員英格瑪·斯坦馬克上升到國際頂尖位置時，在瑞典國內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網球熱潮和滑雪熱潮。威爾納據此解讀瑞典流行樂的成功。“阿巴合唱團使人們確信‘如果他們能做到，我也能。他們對這個產業而言是股神奇的推動力。”

阿巴合唱團為瑞典音樂和音樂人打開了通向國際的大門。雖然瑞典人比其他國家的人都更愛音樂，但國內市場畢竟狹小，瑞典音樂人的前進步伐跟其他跨國企業如沃爾沃一樣，在國內站穩腳跟后，便積極往國外走。瑞典地緣學家奧拉·約翰遜認為，這解釋了為什么瑞典能成為世界上死亡金屬音樂的主要產地，“這一分支的音樂如果僅靠瑞典本土市場，根本支撐不起來。”

然而，要與世界流行樂接軌，首先得讓世界聽眾聽懂你的歌詞。一直以來，活躍在國際流行樂壇的瑞典音樂人幾乎都用英語歌唱，而非瑞典語。一份來自歐盟2008年的報告指出，在瑞典，有89%的國民能說英語。這一比例在非英語為母語的歐洲國家中是最高的。“從語言學來看，英語和瑞典語都屬于日耳曼語族，這讓瑞典人更容易掌握英語。而經濟上極度外向的瑞典在文化上也日益開放，這與像法國這樣有著語言純潔主義的國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約翰遜解釋道。

“對于瑞典音樂人來說，旋律是第一位的。”王牌合唱團的創始成員烏爾夫·艾克伯格說道。“而對于美國音樂人來說，歌詞是第一位的，制作是第二位的，旋律則排在最后。我不是說歌詞不重要，但英語畢竟是我們的第二語言，我們只求盡可能讓世界上更多的觀眾理解我們的歌詞表達的意思，并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旋律上。我想，這也是涌現了這么多杰出的瑞典作曲家的原因。”

然而，要探尋瑞典流行音樂的成功秘訣，還得嘗試去理解斯德哥爾摩愛好音樂的年輕人圈子。瑞典樂隊瑪麗歐奈茲樂團（The Mary Onettes）的主唱埃克斯特羅姆回憶自己早年玩音樂的經歷時談道：“在那段日子里，我們醉心地玩音樂。其實我們并沒有想太多，就是因為喜歡。現在回想起來，我從沒有聽過類似‘我們要成名，然后賺大錢這樣的話，而我聽到的都是‘堅持你所相信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