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

天空是天空，大地是大地

石頭是石頭，泥土是泥土

長城是長城，我是我

我是從貴州第一次坐飛機來到北京，冒著新舊年之交的

寒風，有些發抖地站在這里的路人

腳下，是千百年來沉默屹立

在土地上，在寒風中，在堅硬的時代里

從未倒下的長者

此刻我氣喘吁吁，站在這城墻上

單薄，瘦弱

和歷史比起來，我比我寫詩的稿紙

還要輕兩份

但我的心重，比這足下的石頭

重上大約幾公斤：

那些久遠的年歲里，苦難的人們

一步一個腳印地，踩在我二十三歲的心靈上。

而長城沉默，可以言說的歷史

已經被教科書講述了多遍

不可言說的歷史，只要一張口

寒風就生生地捆住了舌頭

長城不能說出的太多了。比如，痛——

一個生硬的詞，一種

被強迫賦予的正能量抹殺的感受

而我不能說出的，只是這寒風吹起的一刻

瑟瑟發抖的思緒

在我的身邊，來自中外的人們

熱烈地，像歷史上那些無知的小螞蟻

試圖留一張，和長城還算和諧的合影

或者打著電話，告訴自己已經成為

登上了長城的好漢

而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從遠方來

在背景呆幾個夜晚，干一些比較詩意的事情

并乘機，爬一爬長城的

路人甲

這是意外的事情，比如：我和長城

意外地相遇

又比如：我無意間，在2013年的元旦

成了寒風中，長城上一言不發“好漢”

02

我離開長城的時候，還有很多人

奔向長城

長城在我的身后，看著我

當我回頭的時候，長城還是一言不發

我知道它未打算對我說出哪怕半點秘密

作為時間里一個堅固的見證者

它守口如瓶

安安靜靜，沉沉穩穩地

當好一個保密者

那我們該說什么呢？直到

再遠了一些，我才想起來

打個招呼

“你好！”

它一沉默回應我

我決定站在這天地下，好好地

看一看長城的時候

人們繼續占滿了城墻的身體

有一瞬間，我仿佛看見

刀光劍影

仿佛聽到，殺聲震天

而我回過神來，天下正太平

又一群從遠方來的人，涌向了

長城

他們快速移動，不發出一絲聲音

03

終于要告別了。我決定

轉身離去

長城，可以的話就忘了我吧

其實我想，追回漫長的時光里

追到

最初的山巒蠻荒，最早的兵荒馬亂

我想看一看，人們是如何

用血和汗，用時間和生命

一點點地修建這石頭的長龍

但我不能

我來看一眼，終究又獨自遠去

那就讓我對長城的認識，回到

中學老師唾沫四濺的下午和煩躁的歷史書去

此刻，我用黃昏敬你

用這北方天空無限的想象敬你

用冬日永遠沒有盡頭的寒風敬你

當我回頭看不見長城的時候

北方大地，陷入了冬日的夜晚

我獨自沉默，在飛機上

像感染了那條蔓延的巨龍

保持了千百年的沉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