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化++++王朔

總理去世那天,周秉德正在上海出差,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她才從廣播里的哀樂聲中知道這一噩耗。1976年1月10日,那天天特別冷,周秉德戴著圍巾手套去總理的靈堂,突然,在進門之前她覺得:不能戴著圍巾手套去看伯伯,他會覺得我怕冷,要保護我的,她就把圍巾手套全都往地下扔……
成長的記憶總是簡約而不簡單。人生如同一條拋物線,由幾個關鍵的點勾勒出一個圖形,或像流星,或如彩虹,然后一直延伸著,延伸著……
周秉德的人生就像一個“U”型拋物線,一出生就定位在一個很高的起點上。周秉德是周恩壽的大女兒,周恩來的親侄女,12歲時她快樂的一腳邁進了中南海的紅墻大院,一腳走進了周恩來夫婦的瑰麗人生,并成為他們最親密的晚輩。
周總理的家教很嚴格,15年的“海院”生活,周秉德聽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和普通人沒什么兩樣;記憶最深刻的一句話卻是:毛主席在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為了更多地了解周秉德和周總理的摯愛深情,日前,《祖國》雜志記者一行在釣魚臺國賓館對周秉德進行了專訪。
毛主席的“苦瓜論”
12歲時,周秉德第一次離開家,住進中南海的紅色大院,剛開始還有些不大習慣,但很快就有了快樂的小伙伴,與毛主席的女兒嬌嬌(后稱李敏)成為了好朋友,還有主席秘書葉子龍的兩個女兒,四個小女孩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玩起來無憂無慮,花樣百出。
在周秉德的回憶里 有件事是終生難忘的,那就是主席讓他吃苦瓜的事。雖然已時隔多年,但周秉德卻終身難忘。在主席看來 孩子們就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充滿了希望,他希望孩子們從小就懂得吃苦,從小就懂得革命的道理。并通過吃苦瓜這種淺顯的表述方式讓孩子們明白 人生道路上的困苦和革命道路上的艱辛。
那是暑假的一天,周秉德作業也都做完了,小孩子無憂無慮的高興的要命,跳跳蹦蹦到處跑,“我們四個小伙伴就到中南海邊上撈小魚小蝦。后來嬌嬌說,‘咱們拿回去到我家給我爸爸進貢吧,我們就樂顛顛的跑回去,說:‘毛伯伯,我們那個帶點小魚小蝦來,給你慰勞,給你進貢。主席說:‘那好吧,擱在廚房去,咱們做個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周秉德記憶猶新。
過一會,該吃飯了,主席就把我們一起都叫過去陪她吃飯。主席愛吃辣 東西都很辣。那天,印象中有紅燒肉,那個時候是供給制,主席是可以開小灶的,就是菜的量比較多一點, 但也不是特別多。至于山珍海味那是沒有的。我們前后幾次去主席那,吃的都是挺普通的,不過是些單炒的菜。
毛伯伯是湖南人,他愛吃苦瓜和辣椒。吃飯的時候,他就讓我吃苦瓜,我一看鮮嫩青翠的,就夾了一個,一吃是苦的,立馬就吐了。毛伯伯笑了,說:“得吃苦瓜,不會吃苦瓜,就不懂得吃苦;不會吃辣椒,就不懂得干革命?!边€是叫我吃,我說什么也不吃,但這句話卻記得特別清楚。
當時,我們幾個小姑娘陪著他,對他來講也算是一種休息,不然,他一個人也挺枯燥的,那時候江青帶著李娜在莫斯科治病,所以我們幾個就一塊陪他吃個飯覺得挺好的。
舞池里的美男子
工作之余的毛主席,除了游泳,也參加一些舞會,對于交誼舞,毛主席曾明確表示:跳舞有好處,但要少,以不影響工作為原則。因此長期以來,無論是國務院警衛局,還是黨中央警衛局辦的舞會,除過年或個別情況外,都是每周一次,不能突破。
周秉德是見過毛主席跳舞的,在中南海的春藕齋,主席有時會去跳舞,舞步緩慢從容。關于舞姿,專業人士和做過毛主席舞伴的人這樣評價:“毛主席的舞跳得極其有‘范兒的,他把陜北大秧歌和類似迪斯科中的動作融進了交際舞中。這在50年代的交際舞中,是很少見的,純粹是毛澤東特色!”文工團的舞蹈演員們也曾模仿過毛主席的動作,卻沒有他來的那么從容、帥氣。中南海的孩子們對舞場上的毛伯伯印象更深的是他的身材高大,幾乎所有的舞伴,都比他矮大半個頭甚至一個頭,還有就是毛伯伯的長腿大步。
周秉德說,毛伯伯跳舞,類同于出操,也就是走路吧,他把跳舞當成一個鍛煉身體的方法,一邊鍛煉身體,一邊與舞伴聊聊天,一則放松了心情,二則也可以了解風俗民情,增加一些樂趣。
如果說毛主席的舞姿是一江春水,大氣磅礴,那么周總理的步態就是碧野蕭香,怡然自得。春藕齋中兩人翩翩而起,在年少的周秉德眼中,伯伯們都是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圓夢鄉村女教師
上世紀50年代,正逢留學蘇聯的熱潮。初中剛畢業的周秉德聰穎優秀,她本來可以選擇當時絕大部分高級干部子女所走的道路——高中畢業后赴蘇聯留學。但少年秉德卻做出了一個讓同學們都大吃一驚的決定,報考中等師范專科學校,那時的周秉德15歲。
在學校里,我的成績一直很好,被老師和同學們稱為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是一部前蘇聯電影《鄉村女教師》改變了我的命運,當時不顧一切的,一心要做一名鄉村女教師。
學校的老師和校長就跟我談話,說你問問家里邊兒的意見,是不是都同意,你不要自己一個人就做了主意。當時我這屬于逆潮流而行,那個時候留蘇算是青年們最高的向往吧。我就讀的女附中是干部子弟班,升了高中以后,絕大多數都是到留蘇預備班,然后就去留蘇的。學校也是基于這一點,不斷的找我談話,但是他不能直說,就說你應該再跟家長去征求一下意見。
我爸爸、媽媽知道后,媽媽就說:“你上大學也一樣可以做老師啊,你在這個學校把高中念下來,上師大不是也可以嘛。”當時我也沒聽。然后就去跟七媽、伯伯他們一塊兒談(周恩來在兄弟排行老七,因此周秉德稱鄧穎超為“七媽”),當時是在飯桌兒,我說,毛主席也鼓勵我讀師范呢,主席說:“我也是師范畢業的”。七媽就特別地鼓勵,她說:“哎呀,好,我就是16歲做老師的,國家建設需要各種人才,你做老師太好了,就跟我一樣的。”伯伯就還是吃他的飯,也沒吭沒講,七媽說:“哎,我鼓勵了半天秉德了,你怎么不說啊,不表態啊。”伯伯就說:“哎呀,有你一個鼓勵就夠了嘛,你讓她有點兒獨立思考的機會,這個自己再多考慮考慮嘛?!辈疀]有表態,我也就沒想那么多,堅持自己的想法,上了師范學校。endprint
事情過后有人跟我講,說,其實你伯伯還是很愿意讓你讀了高中上大學,或者能留蘇也是個很好的途徑,也是國家的需要,但是他又不能明確地跟你這么講,因為他的話影響力太大了。
七伯下令“拘捕”我父親
1968年,周秉德的父親因卷入劉少奇專案,被周恩來下令“拘捕”入獄,原因是周恩壽與王光美的二哥王光奇一起聚餐,而被冠以反革命的罪名。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讓正在孕中的周秉德寢食難安。
得知這個消息,還是七媽讓我的妹妹秉健到西安給我送了一封信,七媽在信中說,要我相信組織,相信黨,相信毛主席,這個事情總會弄清楚,不要有怨言,也不要有情緒,要正確對待什么的。我看了信,我就哭了,我說我爸爸怎么會出這事兒,一下子理解不了,難過極了。我自己納悶,從小我的家庭都是一個很紅的家庭啊,挺高級的這么一個家庭,自己的成長也一直很順利,學習很好,工作表現也很好,入黨也比較早,怎么會忽然有這么一個事情落在我身上了。
父親入獄不久,我趕往北京看望七媽,才得知原因。當時“劉少奇專案組”特別將此事報告分別送謝富治和伯伯批示,伯伯將謝富治批的“拘留”改為“拘捕”。就這樣在還沒調查清楚的情況下,就把我父親拘捕起來了。從字面看“拘捕”比“拘留”更為嚴重了,實際上這是一種保護吧。
“拘捕”是先捕過來以后再搞清楚是什么問題,“拘留”是在地方上,紅衛兵直接就拘留了?!熬胁丁敝辽俜旁谝粋€正規的一個司法單位里面,一個機關里面,有什么事你先查,但是人是安全的,別人不能隨便動他?!熬辛簟蹦?,紅衛兵也可以去審他什么的,那可能就更不安全了。
“毛主席在就是我們最大的幸?!?/p>
1974年的5月30日,周秉德說,這個日子在后來才體會到她的珍貴。
那天,七媽讓我去吃頓飯,說一塊兒見個面。我就去了,當時看到伯伯,隱約的感覺到有點不一樣,他穿的衣服非常隨便,顯著挺悠閑的樣子,吃飯的時候也不那么緊張了。我們還一起聊聊天,說說話,他就告訴我說:“明天我就要去住院了,以后見面機會少了,你們要認真地工作?!比缓?,把兩張他們在大寨的頭一年的照片送給我,那時候大寨是全國農民學習的榜樣,是很有政治意義的。其實那是他給我留的紀念,但是我沒有體會到,因為平常他有時候也隨便給我個東西,我就沒有當回事兒。
周秉德未曾料想,就在她剛回到北京的時候,伯伯實際上已經在死亡的邊緣,但在當時,即使是作為周恩來的家里人,也和其他人一樣,無法確切得知一國總理的真實病情。
那是1975年的5月,有一個過去在伯伯那工作過的護士,求我幫忙勸勸伯伯,我才知道他的病情,但我也無法見到他,只能通過電話問候,有一次通話聊了半個多小時。我說:伯伯,大家都很想念你啊。伯伯說,想念我,我沒有關系的,最主要的是毛主席在就行啦。伯伯最后一次住院的時候,那時江青不準我們進醫院,我只好跟伯伯通話,我說你一定要把身體保養好啊,跟醫生好好配合,全國老百姓都很想念你啊。伯伯還是說:我沒有關系的,人總要有那一天的?!安偃f這個話,總說他自己沒有關系,他走了以后總會有人替他的?!敝鼙抡f,通話就要結束時,伯伯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毛主席在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1975年5月20日,在中南海西花廳,我終于再次見到伯父?!八萘?,人就像一個衣服架子,但眼睛還很有神。”周秉德說,“那一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伯父?!?/p>
1976年1月4日,我去上海出差,“1月8號的上午9點58分,七媽告訴秘書趙偉說:你趕緊告訴秉德,秉德感情最重,第一個得告訴她??墒钱敃r我又不在北京,后來就讓我愛人打電報給我,讓我回來?!敝鼙掠浀秒妶笫谴虻揭粋€親友家的,電報內容說:“家有要事,請速回京,速回京?!庇H友也不知道是這么重要的事情,就沒有告訴我。第二天上午六點半,我在廣播中聽到了哀樂,“哎喲,哎喲,我就哭得沒辦法了……”
1月10日,我是第一個去伯伯靈堂的,那天特別冷,大家都戴著圍巾手套,突然,在進門之前我覺得:我不能戴著圍巾手套去看伯伯,他會覺得我怕冷,要保護我,不行,我就也不管那么多,圍巾手套全都往地下扔,“進去,看了以后我覺得特別地難過,那么消瘦,哎呀,不能說話?!敝鼙绿貏e想在那兒最后跟伯伯照個相,后來,他們就找人悄悄在那兒拍了一張照,總算在他那兒拍了一個,是站在伯伯身后的照片。
在當時敏感而危機四伏的政治時局之下,媒體并沒有報道有關周恩來親屬參加吊唁活動的消息,而那些讓周秉德撕心裂肺的場景卻不會因為沒有文字的記載而被忘卻。
紅色事業的傳教士
半個多世紀之前,風華正茂的周秉德滿懷豪情,放棄了許多人期盼的升學留蘇夢,轉而進入北京市師范學校,立志要做一名社會主義紅色事業最需要的小學教師。雖然后來在學校任職只有兩個月,但那種決絕的信念始終不曾更改,如今,年近八旬的她依然耕耘在紅色事業的第一線,經常受邀去一些大學、單位去講課,講述她的紅色信念和她所受的人生教育。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說的就是周秉德對周總理的真情摯愛吧?!案叩沦|樸走天下,紅色思想傳四方”講的就是老一輩紅后代踐行紅色使命,詮釋正義、廉潔的真實寫照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