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人生

姚志剛

他居住的那個小區(qū)叫“小雨”，但那天陽光燦爛。

我去拜訪他。

在營口提及書法家姜榮貴，用得上“如雷貫耳”了。走在街巷里總會看到他的“影子”：許多單位的牌匾都出自他的手筆，落款的“榮貴”二字用筆且瘦且小，似取之低調(diào)，但又“誰人不識君”呢？

他住一樓，門前丁香如墻。輕叩房門，開啟處露出一張臉來，那絕對是一張典型的北方漢子的臉，面方額圓、鼻直口闊，每塊肌肉都似乎透著張力，淺淺的一笑細了雙眼但卻露出了真摯——他就是書法家姜榮貴。

進得屋內(nèi)，真、草、隸、篆撲面而來，大如斗、小如豆，墨香盈鼻，便有一種沁入心脾的感覺。

南窗落地，下午的陽光擠占了半個屋子。中間為廳，兩側(cè)各有一室，墻上掛的全是書法作品，他詼諧地稱之為“書法展館”。

我飲普洱，他啜龍井。茶香飄溢，墨香浮動，我們海闊天空、古往今來。

有人說，書法求風(fēng)骨，做人貴品格。觀賞榮貴先生的書法，我對“力透紙背”之說似有所悟：這力不是蠻力、不是強力，是心令腕動的雄健筆力，是修養(yǎng)、情操、品質(zhì)、氣韻凝結(jié)的精氣神于字里行間的凸顯。

榮貴先生生于1950年的端午節(jié)。“屈原走了我來了”，一句調(diào)侃讓人品味的卻是一種氣度。

其父是留美歸來的冶金機械專家，但“文革”初始，在鞍鋼工作的父親就被造反派以莫須有的罪名押到臺上去批斗。這個冶煉鋼鐵的血性漢子寧折不彎，怎受得這奇恥大辱，滿腔熱血直沖頭頂，一頭仆倒在了臺上——從此父親就站立在了他的心底，將一股陽剛之氣浸潤了他一生。

那年他16歲，卻是滿腹惆悵。走在營口的大街上，四顧茫然。忽然，新華印刷廠的一個招工廣告吸引了他：為趕印“毛選”，急招100名工人。于是他進了印刷廠的印鐵班組，工作是將鐵皮送到機臺上。他個子小而機臺高，他拼力舉著鐵皮，手被割出了血，血順著胳膊流了下來。廠里“寫字”的郭福元師傅扔過來一支毛筆也扔過來一句話，“寫幾個字給我看看！”他寫了幾個字之后，字竟成就了他的一生。

倏忽兩年，姜榮貴對印刷用的各種書法字體，寫得有模有樣了。但命途多舛，就在這時他被人“舉報”了。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1968年9月25日，廠里的軍代表通知他：你不是印刷廠的員工了，后天下鄉(xiāng)到復(fù)縣許屯公社龍門湯大隊碾盤溝小隊。

不用搖身他就變?yōu)榱宿r(nóng)民，不變的是對寫字的癡愛。他的“能耐”在深山溝里竟也派上了用場，隊長讓他拎著個油桶寫標語，至今碾盤溝的一個白石砬子上還留有他寫的“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紅色大字。

山里三年。看流泉如舞，聽鳴蟬若歌，似乎給了他寫字的靈感。就在他像碾盤溝的碾盤一樣磨礪自己的時候，一張調(diào)令又將他變?yōu)榱斯と恕Ｔ瓉硇氯A印刷廠的郭福元師傅要退休了，卻找不到合適的“寫字”接班人，于是廠里“舉薦”，市里“特批”，他便扛著兩口袋蘋果回來了——“寫字”改變了他的命運。

慨然歸來，日子平靜、平和且平淡。但，身上潛有父親血脈氣韻的他向往高遠，更期待精彩。“寫字”是技術(shù)，而書法是藝術(shù)，書法是“寫字”的升華，創(chuàng)造的激情沖撞著他的胸口。于是，他白天為廠里“寫字”，夜里為自己寫字；白天的字規(guī)行矩步，夜里的字泛動著思想情感的靈性。

那一日，他從街道的一個堆舊書的屋子里，偶然得到了《怎樣學(xué)習(xí)書法》、《書法源流淺說》兩書，喜得如癲如狂。書之幸，他之幸，正是寶劍歸英雄。自此夜夜相伴，讀得爛熟于心，幾乎倒背如流。愛之深，悟之透，讓他的書法漸成“氣候”。

1977年，粉碎“四人幫”后的第一個春天，“第一屆遼寧書法展”亮相省城“大帥府”。在40余幅書法大家的作品中，有一隸書中堂“風(fēng)華正茂”是他這個書法小家的作品。26歲的他是書壇上的小字輩，但他的作品卻得到了著名書法家沈延毅先生的贊許。

自此，他常在周日到沈陽去求教于沈老。一去一回，光是乘車幾近8個小時，但他樂此不疲。有人打趣道“你的錢都送給鐵道部了”，他聽了報之一笑。為了所愛，勞筋骨，苦心志，傾其所有，這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1980年的夏天，營口市工人文化宮貼出了“書法講座”的海報：每周一、三、五授課，每課兩小時，主講人姜榮貴。開課那天，教室里擠進了100多人，水泄不通。他初登“大雅”，心懷忐忑，向下一看，學(xué)生堆里竟坐著一些營口的老書法家，這讓他說話也局促起來，但話題一轉(zhuǎn)入書法，便情思綿長，妙語連珠，流水般暢快。這是他人生的一個里程碑。這年他三十。

歲月匆匆。1986年的春天，已經(jīng)做了6年生產(chǎn)副廠長的他，“去了他愿意去的地方”，調(diào)入營口師專做美育教研室主任——“寫字”再一次改變了他的命運。

看他在徽宣上走筆，行云流水，龍飛鳳舞，須臾之間一幅書法作品已逸然案上，令人稱絕。“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又誰知他幾十年的苦心孤詣呢？1992年2月，為參加一個全國性的書法大賽，他連續(xù)三天三夜，寫了幾百幅，整個房間里擠滿了字。當(dāng)他從字堆里走出來，騎自行車上街時，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攮在了路邊的石子堆上，右臂骨折，骨頭支出，滿臉是血，血濕胸襟。兩個月后，胳膊一脫去石膏，他就提起了毛筆，有人因之說“他是為書法而生的”。

“古來書道名家，莫不師于前人”，榮貴先生亦然。但他習(xí)古不是水過地皮干，而是力求得其精髓，并以求光大。1993年秋，正是收獲時節(jié)：凝就他半年心血的書法著作《顏真卿勤禮碑臨習(xí)指南》出版。爾后，一發(fā)而不可收，竟再版了32次，印刷60多萬冊。再后來，《石鼓文臨習(xí)指南》、《趙孟頫書膽巴碑臨習(xí)指南》、《張猛龍碑臨習(xí)指南》等10冊書法理論專著連續(xù)出版，組成了遼寧美術(shù)出版社的重磅讀物《名碑名帖臨習(xí)指南》系列叢書，也組成了他生命里的一次輝煌。如今，他已出書16冊，其中《圖說中國書法史》、《書法比較》被評為“營口市優(yōu)秀文藝論著一等獎”、“營口市社會科學(xué)優(yōu)秀成果獎”，正是“案上著述成壘，門下桃李成蔭”。

遼寧省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王丹這樣評價他：真、草、隸、篆皆能，特別是隸書方面有很大的造詣，在遼寧很少能找到一個像他這么全面的書法家，在全省乃至全國學(xué)他的人很多。而營口市文聯(lián)主席韓瑞祥在觀賞他的作品后說：“賞其筆墨，近觀則嵐煙潤目，遠望則層云蕩胸，雄渾老辣間，偏韻味恬淡；返璞歸真處，卻氣象萬千”。他取法于《張遷碑》、《爂寶子碑》和伊秉綬隸書，廣泛涉獵并悟出妙處，再與個人藝術(shù)修養(yǎng)融合，使其書法渾穆有意趣，詭奇又拙樸，在風(fēng)格范式上豐富了隸書創(chuàng)作，正所謂胸有成竹，筆底生花。一個漢字他能寫出三十多種風(fēng)格，且都有出處，其間又融入了他的風(fēng)格氣韻，可謂玄妙，也許只有書法才能釋解“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之說。

書畫同源，字之初本從象形圖畫始。觀賞榮貴先生的書法作品我便有這種感覺，不僅體味字義，更品鑒其間濃淡、疏密、層次等等所表現(xiàn)出來的意境、韻味所具有的審美價值。書乎？畫乎？當(dāng)兼而有之。

五十年，半個世紀，他在書法的路上上下求索，留下了一個又一個人生高度的里程碑：作品入選《全國第四屆中青年書法篆刻作品展覽》、《全國第五屆書法篆刻作品展覽》；榮獲《書法》雜志當(dāng)代中青年“書苑擷英”大獎、首屆全國電視書法大賽銅獎；在美國德克薩斯州舉辦《姜榮貴書法作品展》；在日本太田舉辦《姜榮貴書法作品展》；在鞍山舉辦《古韻新風(fēng)——姜榮貴書法邀請展》；近年又舉辦了《唱支山歌給黨聽——姜榮貴書法作品展》和《繼往開來——姜榮貴書法作品展》。因其藝術(shù)成就，他被推舉為營口市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一做就是13年；還先后被授予“遼寧省勞動模范”、“營口市優(yōu)秀專家”、“營口市德藝雙馨藝術(shù)家”稱號。作為藝術(shù)教研室主任、教授，他創(chuàng)建了營口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藝術(shù)系，填補了營口高等藝術(shù)教育的一個空白。在一片贊美聲浪中，他卻總是自謙地說“我只是個寫字的”。

我們欣賞書法作品，往往要看書者何人，也就是說書法的價值具有兩種形態(tài)，一是具象的筆墨技術(shù)含量，二是抽象的德行操守，這該是榮貴先生被人推崇之所在。

與榮貴先生品茗侃談，不覺已是夕陽西下，談興猶覺未盡。抬眼南窗，外面是一小院，搭有一葡萄架，青藤如網(wǎng)，攀墻上架，綠葉間陽光斑駁；十幾平米的地里豆角、辣椒、茄子拱出一片生機；葡萄架下有一石桌四個石凳，桌上置一煎鍋，每逢節(jié)假便有朋友圖他的好酒而拎著肉來，于是天南海北、大快朵頤。這與書法無關(guān)。

但他說“功夫在書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