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高粱》詞語搭配變異研究之句法結構分布考察

摘 要：莫言是中國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文學家，他的文學作品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v觀近20年莫言研究資料，學者多是從敘事特征、精神內涵、文學價值等角度解讀莫言作品。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突兀奇崛的語言是莫言文學作品的顯著特色，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筆者擬將語言學和文學結合，運用變異修辭學的相關理論，對《紅高粱》中超越常規的詞語搭配進行研究，旨在考察文本中的詞語搭配變異在五種基本句法結構中的分布情況、語義變化情況和修辭效果。

關鍵詞：紅高粱 變異修辭 詞語搭配 句法結構

引言

現有的修辭學著作多偏重于對規范修辭的研究，對那些雖然違背漢語語音規范、詞匯規范、語法規范或語體規范，卻獲得了特殊的修辭效果的言語表達缺乏關注。隨著修辭學的不斷發展，變異修辭逐漸得到研究和發展。鄭遠漢先生第一次正式提出了“變異修辭”的名稱，并對其作了明確定義：“變異性修辭，指的是有意違背漢語語音規范、詞匯規范、語法規范及語體規范，為的是獲得特殊的表達效果的修辭活動。”[1]王希杰在《修辭學通論中》指出：“規范并不排斥變異，變異是對規范的的一種補充，二者是對立統一、相輔相成的?！盵2]張煉強在《修辭論稿》中強調超常規語言是適應表達需要和交際任務而出現的，肯定了“偏離修辭是語言規范化的好幫手”[3]。在前人論述的基礎上，馮廣義先生又明確提出了“變異修辭學”的概念，在《變異修辭學》一書中，他從語音、詞匯、語法等方面對變異修辭的途徑以及變異修辭與常規修辭的聯系做了系統論述，為我們研究變異修辭做出了方法性的指導。但運用變異修辭學理論對具體文學作品的言語表達進行分析的論述還很少。本文運用變異修辭學的相關理論，采用統計法和分析法對《紅高粱》中的變異詞語搭配進行分析研究。

詞語搭配變異是一種特殊的言語交際現象，是建立在語言規范基礎之上的，但異于常規的詞語搭配，語義組合更加靈活多變。也就是說，變異的詞語搭配符合語法規則，但又超出了詞語之間的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的常規，有的學者將這一特殊的言語表達現象稱為“超常搭配”[4]。

莫言短篇小說《紅高粱》中使用了大量突兀奇崛的語言，“超常搭配”的使用尤為突出。盡管從語法的角度來看，違背言語規范的詞語搭配是一種語病現象，但通過精讀作品，我們發現很多貌似語病的詞語搭配，實則是作家有意而為之，是被作為一種修辭手段而使用的詞語搭配變異。

本文選取《紅高粱》這一小說語體，進行詞語搭配變異的研究，主要探究其在句法結構中的分布情況。關于句法結構種類和數量，學術界還沒有定論，盡管存在爭議，但各家對“主謂結構”“偏正結構”“動賓結構”“述補結構”“偏正結構”五種基本句法結構的看法較為一致。《紅高粱》中超常搭配例句數量較多，這里我們主要考察這些詞語搭配變異在五中基本句法結構中的分布情況。

一、主謂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

主謂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搭配項在句法結構上構成主謂關系，合乎語法組合原則，但在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方面卻違背組合規則。

短篇小說《紅高粱》約48500字，筆者一共搜集到運用主謂式變異這一修辭手段的句子112例。從變異涉及的語義類別來看主要是“人”類和“物”類的異變以及“物”類之間的異變。

（1）這三個兒子被高粱米飯催得肥頭大耳，生動茂盛。

（2）倒伏斷裂的高粱又被帶棱槽的碌碡和不帶棱槽的石滾子反復鎮壓。

（3）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從腳底上升到腹部，在腹部集合成團，產生強大壓力。

（4）父親努力看去，目光刺破濃霧，看到了王文義那顆一邊咳一邊顛動的大頭。

（5）奶奶豐腴的青春年華輻射著強烈的焦慮和淡淡的孤寂……

（6）我奶奶神魂出舍，望著他脫裸的胸膛，仿佛看到強勁懔悍的血液在他黝黑的皮膚下川流不息。

例（1）中的“生動茂盛”一般用來形容植物的生長情況，這里將人異變成植物，展現了孩子的生氣勃勃。例（2）中將具體的高粱異變為人，“鎮壓”一詞不僅表達了高粱被石滾子碾壓的字面意，更蘊含著日本入侵國土、鎮壓華夏子孫的深意。例（3）中將抽象物“冰冷”異變為具體的人或具有生命力的物，“集合”一詞精確巧妙地將渾身冰冷的狀況描述出來。例（4）中“目光”一般是不能發出動作的抽象名詞，這里卻將其變異為能“刺破”物體的刀具一類的利器，形象地將父親“目光”的敏銳這一特點描寫出來。例（5）將抽象的“青春年華”異變為抽象的電波等事物，充分描繪出奶奶的美好青春，熱情洋溢。例（6）中的“川流不息”本形容大河奔騰不息之貌，此處將血液異變為大河，是具體物間的異變，寫出了余占鰲的血氣方剛和男兒氣概。

二、偏正結構的詞語搭配

變異主謂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搭配項在句法結構上構成偏正關系，合乎語法組合原則，但在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方面卻違背組合規則，包括“含‘的的偏正結構”[5]“含‘地的偏正結構”[6]兩種結構的變異搭配。在文本中，筆者一共搜集到偏正結構的變異搭配75例，數量也比較多，其中含“的”的偏正結構變異搭配61例，含“地”的偏正結構變異搭配14例。

（一）含“的”偏正結構變異搭配

通過對搜集到的61個例句進行分析，我們發現含“的”的定中結構變異搭配主要是通過語義的變化和修辭手法的使用實現的。

（7）劉大號一條腿跪著，一條腿拖著，舉起大喇叭，仰天吹起來，喇叭口里飄出暗紅色的聲音。

（8）鴿子！和平的沉甸甸的高粱頭上，站著一群被戰爭的狂風暴雨趕出家園的鴿子，它們注視著奶奶，像對奶奶進行沉痛的哀棹。

（9）隊伍走上河堤，一字兒排開，剛從霧里掙扎出來的紅太陽照耀著他們。

例（7）中的“暗紅色的”并不是單純地用來表示顏色，“紅色”代表革命的激情和熱情，在這里運用通感的修辭手法，使“紅色”的語義發生改變。例（8）中兩個名詞間的“的”可以換成“像”之類比喻詞，構成明喻，“戰爭像狂風暴雨”，運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達到變異修辭的表達效果。例（9）通過將“太陽”人格化，產生變異，形象地寫出了霧的濃厚。endprint

（二）含“地”的狀中結構變異搭配

通過對搜集到的13個例句進行分析，含“地”的狀中結構變異搭配是通過使用比擬的修辭手法來實現的，個別例子是通過摹擬事物的形態實現狀中搭配變異：

（10）……幾根棕色的樁子兀立在河水中，無可奈何地擋起一簇簇青白的浪花。

（11）佧餅的人眼里跳出綠火花，一行行雪白的清明汗珠從他臉上驚惶地流出來。

（12）頭上的血痂遭陽光曬著，干硬干硬地痛。

例（10）（11）通過將物人格化，實現變異的表達效果。指人可用 “無可奈何”“驚惶”，例句中顯然是用了擬人手法。例（12）中“干硬干硬”是摹擬血痂的外形，以形態修飾感覺上的痛，是一種少見的變異搭配。

三、動賓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

動賓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搭配項在句法結構上構成動賓關系，合乎語法組合原則，但在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方面卻違背組合規則。

（13）霧中緩慢地流淌著在這塊低洼平原上穿行的墨河水明亮的喧嘩。

（14）王文義幽藍色的驚懼不安的眼睛里，飛迸出幾點感激與委屈。

“流淌”和“喧嘩”，“飛迸”和“感激”，“委屈”都是動賓式變異搭配?！帮w迸出感激與委屈”是表現了王文義既對余司令不再責打自己而感激，又為自己不能咳嗽而委屈的復雜情緒。

四、述補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

述補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搭配項在句法結構上構成述補關系，合乎語法組合原則，但在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方面卻違背組合規則。

通過對搜集到的17個例句進行分析，我們總結出異變的述補結構中述語和補語的語義間有以下三種關系：

1.述語和補語語義相悖例

（15）東方那團漸漸上升的紅暈在上升的同時散射，黎明前的高粱地里，靜寂得隨時都會爆炸。

述語和補語的語義內容相矛盾、不一致 ，將互相矛盾的語義組合在一起，顯得特別?！办o寂”和“爆炸”語義矛盾，構成“相悖式”述補結構。

2.補語對述語進行夸張

（16）頭頂上沉重的鈍痛一直下導到十個腳趾，他覺得頭裂成了兩半。

（17）轎壁上襯里的黃緞子臟得流油……

例（16）用“頭裂成兩半”來補充說明疼痛的程度，例（17）用“流油”來補充說明臟的程度，都是巧妙的夸張。

3.補語摹繪述語

（18）……騾子跑得前仰后合，父親和奶奶被顛得上躥下跳。

（19）余占鰲頭皮被沖刷得光潔明媚，像奶奶眼中的一顆圓月。

例（18）用補語“上躥下跳”來描繪述語“顛”的情形，形象鮮明，富有動感。例（19）用“光潔明媚”摹繪“沖刷”的結果，形象生動。

五、聯合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

聯合結構的詞語搭配變異，搭配項在句法結構上構成聯合關系，合乎語法組合原則，但在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方面卻違背組合規則。

（20）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

（21）他們殺人越貨，精忠報國，他們演出過一幕幕英勇悲壯的舞劇，使我們這些活著的不肖子孫相形見絀。

例（20）形容詞“美麗”“丑陋”“超脫”“世俗”“圣潔”“齷齪”，名詞短語“英雄好漢”，名詞“王八蛋”，動詞短語“喝酒”，動詞“愛”構成聯合結構，詞性上既不相同也不相近，語義取向也相差甚遠。例（21）“殺人越貨”“精忠報國”語義相差甚遠的兩個短語構成聯合結構。

結語

通過對《紅高粱》文本進行考察，對搜集到的222個變異搭配的例句進行句法結構的歸類分析，總結出變異搭配在五中基本句法結構中的分配情況如下：

調查表明，《紅高粱》中的詞語搭配變異在句法結構中的分布是非常廣泛的，各個基本句法結構中均有變異修辭的使用。但分布并不均勻，主要分布在主謂結構和偏正結構中，述補和動賓結構次之，在聯合結構中分布最少。

主謂結構的變異搭配共112例，是詞語搭配變異分布最多的句法結構。主要是通過使用比擬的修辭手法，將在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方面違背組合規則的詞語搭配組合在一起。

偏正結構的變異搭配共計75例，含“的”的定中結構變異搭配多達61例，占絕對優勢，主要是通過修辭手法（如：比喻、擬人、通感等）的使用，使得形容詞的語義發生變化。14例含“地”狀中結構變異搭配，主要通過將事物“人格化”，將不符合語義和邏輯組合規則的詞語進行搭配，產生變異修辭。

述補結構變異共計17例，主要是通過補語對述語的巧妙夸張或者動作形態的摹繪實現變異的。

注釋：

[1]鄭遠漢：《修辭風格研究》，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138頁。

[2]王希杰：《修辭學通論》，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88頁。

[3]張煉強：《修辭論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4頁。

[4]王德春：《修辭學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第21頁。

[5][6]馮廣義：《變異修辭學》，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106頁，第112頁。

參考文獻：

[1]莫言.紅高粱家族[M].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

[2]楊揚.莫言研究資料[M].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

[3]鄭遠漢.修辭風格研究[M].商務印書館，2004.

[4]王希杰.修辭學通論[M].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

[5]馮廣義.變異修辭學[M].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

[6]宋新力.論莫言小說語言的創新[J].江南大學學報，1980，（05）.

[7]江南.語言的變異與創新—莫言小說語言實驗闡釋[J].江西社會科學，2005，（01）.

[8]嚴培賀.莫言小說變異修辭研究[D].黑龍江大學，2012.

（朱雯 江蘇省南通大學文學院 22600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