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記憶

□任哲峰

有一群人，一群在開懷大笑時，只看到牙齒是白色的人。他們就是最不起眼、最不閃光、最默默無聞的人——煤礦工人。

父親在煤礦工作，所以從小我就對煤礦的一切耳濡目染。記得小時候，父親經常帶我去礦里的職工澡堂洗澡，在那里我經常會看到一些剛升井上來的全身烏黑的礦工叔叔，他們滿身滿臉都被厚厚的煤灰覆蓋著，仿佛剛從煤堆里爬出來一樣。那時候我覺得他們好臟啊，他們一個人通常就能把一池清澈的水染成墨色，我經常是皺眉撇嘴，遠遠地避開他們。

在我童年的潛意識里，總覺得煤礦工人是低人一等的，別人工作都衣衫整齊，儀表堂堂，可他們卻一身破衣爛服，臟兮兮的模樣總給人不舒服、不協調的感覺。所以小時候我就有一個愿望：長大了一定不從事煤礦工作，我要遠遠地離開煤礦，遠遠地離開這個終日煤灰飛揚的地方。

但命運好像在故意和我作對，由于家庭條件以及各種原因，最終我還是選擇了畢業后到煤礦工作，到這個曾讓我討厭和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繩索把我和煤礦硬生生地捆綁在了一起。

第一次下井的時候，我望著黑洞洞的井口，望著一群群穿著破衣爛服的煤礦工人在我眼前魚貫地出入，我的心開始下沉、下沉，仿佛跌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那黑色的洞口通向一個未可預知的黑暗世界。而我也將要每天穿著破爛的工裝，在這暗無天日的黑暗世界里工作，任飛揚的煤灰在臉上堆積，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是命運的捉弄，還是上天的安排，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非常痛苦、灰心、失望、神思恍惚。

隨著時間的流逝，在與大家的相處中，讓我突然間有了新的認識。我遇到了一個比我稍大的工人，也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我認識他時，他已有三年的工齡。在工作中，他是一個既能吃苦又特別積極主動的年輕小伙，他的臉上總是掛著陽光般的笑容。由于他和我年齡相仿，我們很談得來，他跟我說：“和你一樣，當我畢業剛來煤礦的時候，也特別痛苦、失望，我總覺得當煤礦工人特別丟人，在朋友面前抬不起頭，心里像長了草似的不能安心工作。但工作久了，我漸漸發覺老工人們都特別樸實厚道。他們當中有工齡在二、三十年的老工人，有斗大的字識不了幾筐的‘粗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正直、善良、真誠、勤奮、踏實。他們不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欺騙你，也不會說一些動聽的話來安慰你，他們只會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給你實實在在的幫助、真真切切的溫暖。煤礦工作不比其他工作，危險性極高，如果我們整天精神恍惚，非常容易發生安全事故。既然我們選擇了這個職業，就要干一行愛一行，安下心來，踏實工作，在這個行業里開創自己的天地。”聽了他的話，我振奮不已，重新調整了工作心態，拿出了曾經的那種熱情和干勁，拿出了自己對待事業執著、勇敢和不怕苦的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緊張的工作中。

記得一次我和一個老工友聊天時，他隨手抓起一把煤說：“你看這煤，雖然普通、不起眼，弄到身上還會給人添煩，但它的作用卻很大，燒水、做飯、取暖、發電、冶煉金屬等等，即使是煤渣也可以作為許多產品的配料。如果沒有我們在這里采煤，世界就會缺少光明和溫暖。我們為祖國和社會的發展作了巨大的貢獻，理應為自己驕傲和自豪。其實做人就應該這樣，像煤一樣，發熱、發光，給人溫暖和光明，這樣我們的一生也是光輝的。”

我被老工友這段樸實無華而又蘊涵哲理的話深深地感動。我的工友們也許沒有讀過許多書，也許不太善于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但他們都有一顆正直、善良、火熱的心。他們有煤的品質和特性：溫和厚道，胸懷寬廣。他們不計較個人的得失榮辱，只以奉獻的多少來衡量自己的價值，他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人們的偏見，他們只努力認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成為一名煤礦工人，我已不再像當初那樣灰心和沮喪，而是心存感激，感謝工友們的開解——給了我信心、勇氣和力量；感謝這些平凡的、善良的工友，在平凡的工作中用他們的真誠、善良和無私感染著我，讓我在感動中知道應該如何去做人——做一個像煤一樣發熱發光，對社會有用的人；做一個像煤一樣默默無聞，為祖國作貢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