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近

周陽陽

在回城的車上，我一直沉默地望向窗外，無數的農田與樹木飛速掠過，而我眼前閃現的卻是曾與奶奶相處的點點滴滴，往昔的感動與歡樂全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多么奇妙的一種感覺，就像偶然翻開一本塵封的日記，在腦海深處挖掘出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沒有違和的陌生感，有的只是一份不可言狀的親切。原來，我與奶奶也有一段如此親近的時光。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爸媽就去城市打拼，把我交給奶奶照顧。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里，凡是我提出的要求她都不會拒絕。她總會背著我走遍每一個我想去的地方，買下每一樣我渴望擁有的東西。哪怕家里的玩具已經堆積成山，哪怕有些零食我已經吃了幾十次，她都會笑瞇瞇地滿足我的要求。那時，她在我眼里就是這世界上最優秀最美好的人。

記得一天夜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我把玩著一枚硬幣，覺得好奇，還把它放進了嘴里，卻不小心滑下了喉嚨。當我略帶不安地告訴奶奶時，她一下從床上彈起來，平時動作緩慢的她竟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幫我穿好衣服并到達了最近的一家診所。當時醫生說了些什么記不大清了，只記得他讓我蹲在一個夜壺上。我百無聊賴地發著呆，卻在不經意間看見奶奶坐在一旁虔誠地禱告著，嘴里的呢喃沒有一刻停過，明明在是涼爽的夜里，她的額上卻布滿細密汗珠。直到一個“哐啷”的聲音在空蕩的醫院里突兀響起，奶奶才停下蠕動的嘴，挺直僵硬的背才放松下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后來每每想起，才發覺虛驚一場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全身都像浸在陽光中般溫暖。

奶奶常常會打些零工，做的最多的就是折紙袋。在昏暗的燈光下，總有我與奶奶各占一張小板凳手指不停翻動的身影。奶奶逢人就夸我有多么懂事乖巧，自豪之情難掩于色。奶奶就是我最親近的人，曾以為永不分離，可就在我上學的那一年，這份親近不得不被打破。

奶奶去了姑姑家。姑姑的家在鄉下，后門臨溪，有一大片荒廢了的山野。奶奶在這片山地上養了一群鴨，每年到了日子，她就從鴨身上拔下不可計數的鴨毛，賣給收鴨毛的人。這就是我到城市里讀書后，她的全部生活。

我一年年地長大，與奶奶之間的關系也一年年地逐漸疏遠。起初我幾乎無時無刻都在嚷嚷著要見奶奶，幾天就要聯系一次，滿心都是舍不得。可到后來我甚至躲避著她打來的電話，只覺得家鄉話早已生疏了，與她也沒有了共同語言。當迫不得已必須與她說話時，也只是兩三句話后就沒有了可以繼續的話題。我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兒時那份剪不斷的親近，似乎在時間的推移中越來越淡。

去年暑假，在媽媽的好說歹說下，我隨她一起去了鄉下的叔叔家住了三天。這三天，改變了我腦海深處的很多東西。

我見到了將近十年不見的奶奶。我說不清她的變化，她好像什么都沒變，又好像變了很多。她面對我的神情與從前一般無異，她的家鄉話依然不甚標準，可是她原先又黑又粗的長發，現在卻變成滿頭花白的短發，薄薄地盤在腦后，她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手上的青筋似乎更明顯了，她似乎比原先矮了不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模糊地團成一團堵在我心頭。

那一天，奶奶似乎一直在忙活。正午時，桌上色彩繽紛的菜肴已快要擺不下了，幾乎每一樣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菜。可當我打開冰箱想拿瓶飲料時，卻發現里面只有一碗剩飯和一大盆咸菜干。晚上，當我腿上滿是被蚊子肆虐過的痕跡、瘙癢難耐時，奶奶二話不說就拿出了別人帶給她的名貴白酒，往我腿上抹為我止癢。我無法描述當時的心情，只覺得我好像還是小時候的我，我和我的奶奶之間依舊親密無縫，她從未離開過我。

第二天早上，在叔叔家醒來吃早飯時，發現奶奶已經在餐桌前配著咸菜吃起了稀粥。我有些疑惑，悄悄地問了媽媽，奶奶不是住在姑姑家嗎，怎么會來得這么早。媽媽的話很讓我驚訝，她說：“你奶奶半夜睡不著，兩點多就到叔叔家門口了，不想吵醒我們，一個人待到了六點多。”當時就鼻頭一酸，我扭頭看向奶奶，她卻一臉平靜。我無法想象她當時的心情是怎么樣的，她是如何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四個多小時，只是為了不打擾我們的睡眠。我這才明白，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愛我們，她的愛都在靜默之中。

腦子里的思緒翻滾著就像沸騰的開水，我盡力地想弄清什么。終于，在一聲怦然中，我忽然懂了。原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淡漠的，就像皮膚下緩緩流動的血液，就像兒時最真實的情感，就像我與奶奶之間的那份親近。

‖浙江省溫州市第八中學‖指導教師： 葉穎

親情，尤其是隔代之間的親情總是伴隨著我們的童年，伴隨著我們的初心，成就了一生中最美好最溫暖的記憶，作者正在回憶童年里奶奶給予她的種種溫暖中展開此文的——童年的一場虛驚，卻在奶奶虔誠的禱告和細密的汗珠里，變成了作者溫暖的回憶。然而與一味的童年回憶不同，作者對奶奶的情感是伴隨著長大之后的感知變化的，童年的親近-長大后的疏離-重新走近后的親切，作者正是在這樣的一個過程里感受到了奶奶那種無言的卻永遠都在的親近，正如作者所言，“奶奶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愛我們，她的愛都在靜默當中。”不知怎地，作者對奶奶的這份懂得，更是打動我們的心，因為，愛與被愛，永遠都是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情感。

這篇文章就像它的名字，給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沒有傳統作文的結構模式，只是在自然隨意地講述，但平實的文字里卻始終有一種濃濃的愛的情緒在牽動人心——當真情流動的時候，一切繁復的形式已顯得多余。

【適用文題】想起你就溫暖、那一刻我懂得了愛、愛在靜默中……（平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