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荊,廖燦亮
(北京工業大學人文學院,中國北京 100124)
社區矯正不僅是刑罰制度文明和進步的表現,同時也是世界刑罰制度改革的基本趨勢。作為一種人道和文明的刑罰方式,社區矯正不僅同時蘊涵懲罰性和恢復性的雙重價值,而且在避免監獄服刑的負面影響、保持社區矯正對象與家庭和社區的聯系、緩解犯罪者反社會情緒及降低行刑成本等方面,都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社區矯正的工作方式中,“中途之家”是設施矯正形式。開辦和推廣“中途之家”是中國社區矯正進一步發展和完善的重要標志之一。
2003年,中國開始社區矯正的試點工作,2009年社區矯正工作向全國推廣,并相繼寫入《刑法修正案(八)》和《刑事訴訟法(修正案)》,社區矯正的法地位被確定。北京于2008年7月率先在朝陽區司法局嘗試建立了“中途之家”,北京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在訓誡、安置、教育、保護社區矯正對象、防止他們因生活所迫再度犯罪、重新融入社會上發揮著重要作用。自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建立以來,全國“中途之家”建設方興未艾,并初具規模。“中途之家”在日本被統稱為“社區更生保護設施”,距今已有120年的歷史,在民辦、立法、保護觀察官監督、志愿者參與等方面獨具特色。本文在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的支持下,結合國內和日本調研,比較分析中國和日本“中途之家”的歷史沿革、現狀、機構、問題點,并提出改進我國“中途之家”工作的相關建議。
中途之家(halfway house)在一些國家和地區被稱為“重返社會訓練所”、“社區矯正中心”,“中途驛站”、“更新會”等,它們的共同特點是為社區服刑人員、刑滿釋放人員及其他特殊人群提高適應社會環境能力的一種過渡性住宿式社區矯正機構。
在日本第一所“中途之家”成立于1888年3月,慈善家金原明善先生在“刑滿釋放人員吾助被家庭和社會遺棄,依然不愿意重蹈犯罪的覆轍,最終選擇了自殺”的社會事件的震動下,出資創立了全日本第一所“中途之家”,即“靜岡縣出獄人保護公司”。1907年日本政府第一次提出由國庫出資獎勵更生保護機構。1937年5月全日本司法保護聯盟成立;1939年《司法保護事業法》制定并實施,明確規定了民間可以自主運營“更生保護設施”,國家為其支付相應的獎勵資金。戰后20世紀50年代是日本“中途之家”發展最快的時期,1959年統計已達到172家。20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經濟進入高速成長期,全國犯罪率穩步下降,“中途之家”數量減少。1995年日本整合更生保護的相關法律,制定《更生保護事業法》,進一步明確了社區矯正“中途之家”運營團體的獨立法人地位,這是一種與社會福利法人相似的、公益性很強的特殊法人。政府給這種特殊獨立法人以稅收優惠政策,并為其增加政府預算。《更生保護事業法》的出臺抑制了“中途之家”數量的減少,并使其穩步發展。據2012年統計,日本能提供必要的食宿的更生保護設施共104家,其中男子設施90所,女子設施7所,男女綜合設施7所,接收定員總數2329人,各設施接收人員數量不等,小規模的設施僅接收4人,大規模的設施可接收110人,但以接收15~20人的設施為主,共69所,占總數的 70%[1]。
中國的“陽光中途之家”與日本相比起步較晚,2003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下發的《關于開展社區矯正試點工作的通知》(簡稱“兩高兩部《通知》”)確定了北京、天津、上海、江蘇、浙江、山東等六省市為全國首批社區矯正的試點地區。2009年9月“兩高兩部”下發《關于在全國試行社區矯正工作的意見》,社區矯正從試點走向全國推廣。
“中途之家”作為社區矯正中的一種設施矯正方式由北京市朝陽區司法局率先嘗試,他們于2007年底籌建了中國大陸第一家“中途之家”。主要功能確定為對社區矯正對象矯正初始期和解除社區矯正之前的集中學習與培訓、心理咨詢、就業培訓與指導等,以及部分社區服刑人員和刑滿釋教人員中的“三無人員”①“三無人員”指無家可歸、無業可就、無固定經濟來源者。的短期安置。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開辦后,短短五年內取得了豐碩成果,截至2013年,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已經教育幫扶1862人,使其順利融入社會。同時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也得到了社會各界高度的評價及國際同行的關注。目前該機構共接待國內參觀學習的同行87批,還接待了來自13個國家和地區的專家學者和實務工作者,并與7個國家和地區的“中途之家”建立合作伙伴關系。2009年底,北京市司法局在總結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經驗的基礎上,決定向全市推廣陽光中途之家的管理模式,目前,北京16個區縣都建起了“陽光中途之家”,總建筑面積達17381平方米,初具規模,運行良好。北京“中途之家”的建設對全國產生輻射作用,截至2013年7月,全國除海南、西藏外,30個省市建立了“中途之家”,總數達682個,其中,江蘇省數量最多,已建成104個。
從上述中國與日本“中途之家”的歷史沿革分析,日本的“中途之家”的歷史悠久,民間首創“出獄人保護公司”,是一個自下而上的發展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日本逐漸形成健全的法律法規體系,保護觀察官管理指導,民間自主運營,政府投資與民間融資共存,民間和官方有效互動、各組織機構相互配合的制度體系。與日本相比,中國社區矯正“中途之家”的發展歷史短,在中國社會轉型、刑罰制度對管制、假釋、緩刑、暫予監外執行人員實施社區矯正的改革大背景下,由政府統一規劃、先行試點、政策制定、逐步推廣,是一個“自上而下”的發展過程。這些不同的歷史沿革,在“中途之家”建立之初就已決定了兩方在基本理念、人員規模、管理方式以及社會參與程度方面的差異。
社區矯正是世界刑罰制度改革的重要內容,“人道主義”是這一改革的基本動力。在對早稻田更新會常務理事巖道夫先生訪談調研中,他提到“中途之家”的基本理念是“為讓人格扭曲的人回歸社會,至關重要的是承認對方存在的價值,保持對等的人際關系”,“中途之家的基本方針是確保就業、職場穩定、確立勤勞習慣、鼓勵儲蓄及合理的金錢管理、憤怒管理、培養自立能力等”。1995年,日本制定了《更生保護事業法》,該法是整合《犯罪者預防更生法》(1949年)、《緩期執行者保護觀察法》(1954年)后建立的。《更生保護事業法》明確規定,社區矯正“中途之家”是由法務大臣認可、具有更生保護法人資格的民間團體,在緊急更生保護的框架下,為更生保護對象提供食宿、生活指導等相關福利。由此可見日本“中途之家”基于“人道主義”理念,具有較強的社會福利功能。
我國社區矯正的價值理念區別于日本,更強調“維護社會穩定”,以北京為例,分析其指導性文件——《關于開展社區矯正試點工作的意見》(2003年)、《社區矯正工作突發事件處置預案》(2005年)、《社區矯正工作監獄勞教干警崗位職責(試行)》(2005年)、《關于北京市抽調監獄勞教干警參加社區矯正和幫教安置工作情況的報告》(2008年)等,可以看到對“維穩”理念的強調,這些文件明確指出北京社區矯正的性質為“非監禁刑罰執行活動”,強調“行刑”,注重社區矯正的懲罰性、強制性、專業性和嚴肅性,強調社區矯正的監管力度和改造力度,以符合維護首都社會穩定的基本目的。北京的朝陽陽光中途之家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夕建立,維護首都穩定成為其基本定位。提升社區矯正機構的快速反應能力、及時處置突發性事件、防止脫管漏管、防止重大事件發生等是維護社會穩定的基本保障。雖然調研中的“中途之家”提出以人為本、回歸社會的理念,但實際工作中更強調常駐監獄干警的執行力。在注重社區矯正的懲罰性、強制性、專業性和嚴肅性的背景下,“維穩”仍是社區矯正及“中途之家”現階段存在和發展的首要前提,這是“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理念在社區矯正工作中的體現。
“中途之家”運行機制包括組織設施、運行管理、矯正服務、社會參與等方面。中國的社區矯正“中途之家”運行機制主要是在司法行政機關強力推動下建立的,政府集中統籌調配資源、建立或租用場地和設施,設定崗位和工作流程。以朝陽陽光中途之家為例,該“中途之家”由北京市朝陽區司法局負責設立和管理,是區司法局下屬的事業單位。工作經費由區政府納入地方財政預算;“中途之家”主任由司法局任命,下設教育矯正部、心理咨詢與技能培訓部、宿舍管理部、辦公室等科層制的管理機構,共10名事業編制人員,并從監獄系統抽調監獄干警作為“矯正干警”,他們是強制性、專業性管理的象征,主要負責“四項工作”,即(1)入家教育。明確身份、紀律、管理關系,了解中途之家的各項政策和規定。(2)生活管理監督。監督入住人員出早操、檢查內務衛生、組織入住人員學習和社區服務。(3)請銷假制度。把握入住人員的人際交往情況,開展戶口、低保、廉租房申請等項工作;監督入住人員外出前和在外遇事時的匯報工作;不按時返回“中途之家”的要進行電話查詢;如期回來者詢問在外活動情況。(4)安全檢查。對入住人員的宿舍、活動室進行檢查,及時發現和排除安全隱患。
日本的社區矯正“中途之家”始于民間,并一直以民辦設施為主體。機構多建立在社區的公寓或民宅內,規模不大,與社區聯系緊密。在120年的發展歷史中,國家適時制定和修訂相關法律,出資;保護觀察所的保護觀察官參與和指導社區矯正的“中途之家”工作,形成了政府指導與民間運作管理、政府投資與民間融資共存的制度系統。如早稻田更新會的最高領導機構為理事會,理事長或顧問由主要出資人擔任,下設理事6~10人,監事2人,評議員11~15人,理事會成員基本上是該地域的社會名流,從職業分類看,主要是退休的司法事務部門的官員和在職的大學教授,由此構成民間運作的組織基礎;早稻田更新會運營經費70%來自于政府財政撥款,30%來源于社會募捐。
從對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的調研看,五年內“中途之家”共接收入住人員64人,平均入住時間5.2個月,94%的入住者為刑滿釋放人員中的“三無人員”,其余為假釋的矯正對象。接收的主要目的是為其提供免費的臨時食宿,并進行就業培訓、心理咨詢等。同時“中途之家”還具有對社區矯正對象的初期矯正宣告和法制教育、心理咨詢、技能培訓、就業指導等多重功能。朝陽陽光中途之家在相關政策文件指導下,以矯正對象個性需求為基礎,堅持與監獄、檢察院、司法所、法院等保持密切聯系,做好入住和矯正的銜接工作,并對矯正對象實行“三統一”教育,即統一進行法制教育,統一進行心理咨詢和心理矯治,統一進行國情區情、就業形勢、社會救助等社會認知教育。對有需求的矯正對象提供“兩項服務”,即對“三無人員”提供免費食宿服務,為矯正對象和刑滿釋放人員提供職業培訓。“三統一”教育及“兩項服務”為矯正對象和刑滿釋放人員順利回歸社會創造了條件。
日本“中途之家”的接收對象主要包括《更生保護事業法》規定的四類人員:一是受保護觀察所委托附帶保護觀察的假釋人員(未成年犯和成年犯)。二是受保護觀察所委托附帶保護觀察的緩刑者(即如果不附帶輔導援助措施就有可能影響其更生效果的緩刑人員)。三是受保護觀察所委托的緊急更生保護對象。緊急更生保護對象主要是刑滿釋放人員,因無法從親屬和社會福利機構獲得保護和幫助、被確認為再社會化受阻,需要進行緊急更生保護的人。以上三類統稱為保護觀察所的“委托保護”,保護對象需國家按人數向“中途之家”支付委托保護費。四是再申請入住的“緊急更生保護對象”。法律規定,社區矯正對象和刑滿釋放人員在更生保護設施內居住時限最長為1年。入住期滿后仍需入住的緊急更生保護對象,不屬于保護觀察所的“委托保護”對象,而被稱為“任意保護”對象,需本人提出申請,“中途之家”根據自身的人力物力等確定是否接收。對于再申請入住的“緊急更生保護對象”國家不再支付委托保護費,由“中途之家”自己籌措資金解決。法律規定,社區矯正“中途之家”需向上述四類人員提供必要的食品、住宿、衣物、醫療、路費及就業幫助。從2012年日本“中途之家”新接收保護對象的類型看,假釋者占55.1%,刑滿釋放人員占16%[2],附帶保護觀察的假釋人員是中途之家接收的主體。
在長達一百多年的發展歷史中,日本“中途之家”形成了組織機構運作、政府投資與民間融資共存、規模固定、矯正對象的分類管理、保持社區矯正對象與家庭和社區的聯系等運行模式,首先,最大限度地發揮了中途之家“中間過渡性”教育效果,促進社區矯正對象順利回歸社會;其次,民辦設施運行“中途之家”減輕了政府運行的成本;最后,“中途之家”嵌入社區,就業指導和就業方式靈活,多數矯正對象離所后實現再就業。根據對2004~2007年就業情況調查,技工和建筑工是矯正對象就業的主要途徑,約占其就業的40% ~60%,其次為服務業、運輸通信業、做買賣、保安業,分別是6% ~16%、3%~5%、3% ~5%、1% ~6%,離開“中途之家”后未找工作和未找到工作的約占8% ~20%[3]。
總之,中國的“中途之家”是科層制的政府直接管理,由政府定員定編,并任命負責人,實施全額財政撥款,監獄干警派駐“中途之家”強化監管力度。接收對象的主體是刑滿釋放人員中的“三無人員”,為其提供3個月到半年的免費食宿服務,同時擔任對區域內的社區矯正對象進行集中教育、培訓和公益勞動等任務。日本的“中途之家”是政府間接管理的,政府的保護觀察所為各“中途之家”提供附帶保護觀察的對象,“中途之家”根據本部門的特點選擇性地接收矯正對象。政府按矯正人員的“人頭費”下撥“委托保護費”,不夠部分由更生保護設施自己籌措。“中途之家”的運作的主體為民間,采用以出資人和社會名流組成的“理事會”管理制度,接收對象的主體為附帶保護觀察的假釋人員。主要為其提供一年以內食品、住宿、衣物、醫療、路費及就業幫助等。
通過對日本的更生保護設施的調研了解到,目前日本的“中途之家”主要遇到五大問題:(1)上個世紀80年代末,日本“經濟泡沫”破滅,以民間為主導的“中途之家”,民間資金募集遇到困難,而政府投資有限,造成“中途之家”的運營經費緊張,一些“中途之家”不得已關閉,直到今天經費不足仍是“中途之家”發展的重要問題。(2)20世紀90年代中期,日本政府通過制定《更生保護事業法》,加大了財政對“中途之家”的投入,但同時也加大了對“中途之家”的監管力度,強調對“中途之家”矯正對象的規范化管理,引來了眾多學者關于“國進民退”的指責和批判,認為“更生保護設施的國家化和民間性的稀薄化,違背傳統的社區矯正民辦精神,使這項公益事業變質”。①參見(日)刑事立法研究會編《更生保護制度改革的趨勢》,現代人文社2007年版第148~149頁。(3)由于“中途之家”的責任重大且資金不足,管理人員工資較低,造成年輕人不愿意從事此項事業,“中途之家”管理人員老齡化問題突出,影響了教育質量提升。(4)鑲嵌于社區中的“中途之家”不被周圍居民所理解,矯正對象被歧視,融入地域社會存在一定困難。(5)民間的更生保護設施的監管和強制性較弱,對于一些難于矯正的對象應對困難,矯正效果不佳。圍繞該問題有專家建議由政府出資建立“自力更生促進中心”,該意見在2009年前后被一些縣市采納,在北九州、福島等地設立了“自力更生促進中心”,類似于“社會內刑事設施”,以應對民間更生保護設施應對困難的矯正對象,強化政府對特殊矯正對象的管理。
中國社區矯正“中途之家”成立時間短,但在政府自上而下的強力推動下,發展迅速,管理人員多為事業編制,有固定工資,年輕化特點突出,工作效率較高。以北京市為例,“中途之家”僅推廣兩年,全市已對社區矯正對象和刑釋解教人員提供心理咨詢和輔導1600余人次,組織公益勞動2400余人次,就業幫扶1400余人次,提供食宿救助800余人次(2011年6月底統計)[4]。我國“中途之家”存在的主要問題是雖然機構管理人員年輕化,有朝氣,但工作經驗不足;“中途之家”入住者的法律地位不明確,不少機構對接受社區矯正對象和刑釋解教中的“三無人員”入住積極性不高;“中途之家”建設規模較大,但嵌入社區不夠,社區矯正的宣傳不到位,社區民眾對“中途之家”的認知率低。對需要救助的社區矯正對象的臨時安置制度不健全,不少地域的“中途之家”空置率較高,以及公益勞動缺少場所,使這一監管改造方式流于形式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兩高兩部”在《關于開展社區矯正試點工作的意見》中明確規定,社區矯正(包括“中途之家”)是“由專門的國家機關在相關社會團體和民間組織以及志愿者的協助下”實施矯正,但北京市的相關調查顯示,社會團體對社區矯正的參與度不足15%[5]。應當說,政府通過建立設施,設立制度、派駐人員、承擔運營經費等,對“中途之家”實行直接的管理和監督,這種管理方式便于統一領導,協調行動,嚴格執法,增強對矯正對象改造的專業化和威懾力,提高了社區矯正管理和應對突發性事件的能力。但如何讓民間力量和民間資本參與社區矯正和“中途之家”的管理,真正實現社區的矯正或民間參與的矯正仍是值得我們研究的問題。
雖然日本社區矯正“中途之家”與中國的“中途之家”在矯正理念、設施規模、管理方式、矯正對象接收、社區居民參與等方面存在較大的差異,但無論是經驗和教訓對年輕的中國社區矯正“中途之家”的制度建設都具有一定的借鑒價值。
“中途之家”是社區矯正中“設施內矯正”管理模式。從世界刑罰制度的改革趨勢看,人類的刑罰制度起源于“同態復仇”基本理念,最初的表現形式為“身體刑”,強調“殺人者死,傷人者創”。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自由刑”逐漸代替“身體刑”,監獄監禁成為行刑的主要方式。但是監獄行刑高成本、罪犯交叉感染、牢頭獄霸以及重新犯罪比例較高等問題,再度推動世界刑罰制度的改革,對于罪行較輕犯罪者或假釋人員實施社區矯正成為近代刑罰制度改革的重要內容。在從身體刑到監禁刑,再到非監禁刑的“社區矯正”的變革中,“人道主義”是基本動因,北京在“中途之家”的建設上,可吸收和借鑒世界社區矯正和“中途之家”建設的基本理念,在“維穩”的理念之上設立更高的價值理性。
日本的《更生保護事業法》賦予“中途之家”較強的社會福利功能,將其列入社會福利法人的管理范疇,在民間資金募集、稅收、與福利機構接軌等方面給予特殊政策,收到了較好的預防犯罪的效果。調查中也發現,日本“中途之家”接收的保護對象主體為高齡者,從犯罪學和犯罪心理學的角度分析,年齡越大,精力、體力、能力越差,重新犯罪可能性越小。高齡假釋者和刑滿釋放人員在回歸社會時主要矛盾不是易沖動和重新犯罪,而是找工作比年輕人難,家庭和社會的接納程度比年輕人低。因此,對高齡矯正對象的接收更多地體現了人道主義的社會救助。
在我國“中途之家”的建設中,根據接收對象的具體情況采取有針對性的管理方法。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的資料顯示,接收入住的64人中,50歲以上者37人,占57.8%;有15人患有心臟病、癌癥、高血壓、神經衰弱等疾病,占23.4%;27人有慢性病需長期服藥,占42.1%。對于這些人“中途之家”需進一步提升管理的針對性,提高社會救助功能。對“無家可歸、無業可就、無親可投”的假釋人員建議“中途之家”能為其提供半年或一年以內的臨時食宿救助,使他們順利渡過回歸社會之初的“危險期”。同時建議根據入住者的身體和就業狀況,收取一定數量的伙食費,目的是為培養他們“自食其力”思想意識和工作能力。
調查表明,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的接收對象已超出“兩高兩部”《通知》中規定的社區矯正對象(即管制、緩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人員)的范圍,接收的主體是刑釋解教人員中的“三無人員”,占九成以上,考慮到他們是法定的“完全自由人”,監獄干警的監管,特別是對自由權的約束會涉及人權問題,因此應充分考慮這類人員的自由權的保護,同時應設立相關的制度程序,先由其本人提出“中途之家”的救助申請,并書面表示愿意接受相關的紀律管束,在此前提下為其提供緊急救助保護和臨時居住,使行政管理手段具有合法性。
“中途之家”接收社區矯正對象、刑釋解教人員中的“三無人員”集中食宿,從社會“維穩”的理念出發會引發管理人員對責任追究和增加行政成本的擔憂,因此,一方面需要變革原有的“維穩理念”,改革僵化單一的績效考核指標,從單一考核重新犯罪率過渡到著重考察“矯正和治療計劃”完成狀況。另一方面,應積極爭取財政支持,使入住者的臨時食宿具有財力保障。同時可以探索“中途之家”的多種形式的管理方式,除了政府直接管理模式之外,還可以探索“官辦民營”的管理方式,設立官民結合的董事會,政府負責設施和一定比例的撥款,其余部分通過民間募集資金,董事會負責機構的日常運行。也可以探索“全部民營”的管理模式。后兩種模式雖然會減弱政府監控的力度,但在“入口”把好關,允許“中途之家”對矯正對象的選擇上有一定自主權,應不會出現失控問題。“官辦民營”或完全民營的重要價值在于培育出民間自律的生活環境,有助于矯正對象克服“監獄人格”,順利地融入社會。
在日本有容納110余人的大型“中途之家”,但更多的是小型化的“中途之家”,人數最少的僅接收4名社區矯正對象。根據中國目前社區矯正的人員數量和社區規模,建議“中途之家”的發展以中小型化為主,一所“中途之家”可容納20~30人為宜,管理人員與矯正對象的比例為1∶5左右。一般來說,機構小運營靈活,可有效降低空置率,同時,也有利于對不同犯罪類型的矯正對象進行分類管理。在場所的選擇上應考慮嵌入社區,除了新建“中途之家”設施外,更多地考慮利用社區中的廢棄住房和辦公場所,因地制宜地改造成中小型的“中途之家”,入住者居住便利,出門便可以與社區居民交流、購物和尋找打工場所等,使其易于融入社區。
日本“中途之家”除民辦特色外,在更生保護設施之外還有大量的民間團體參與社區矯正。據2012年統計,參與社區矯正的“兄妹會”(Big Brothers and Sister Movement)全國共有469個,會員4606人;更生保護婦女會1313個,會員179575人;雇主協會成員9953人,2012年共雇傭社區矯正對象758名[6]。這些民間組織熱衷參與社區矯正和“中途之家”管理,是日本民間參與社區矯正的重要力量,特別是雇主協會為“中途之家”入住人員和社區矯正的對象提供就業崗位、穩定其職場工作做出了特殊貢獻。矯正對象有了穩定工作和收入是其重返社會,預防再犯的重要保障。
中國的社區矯正與日本社區矯正的發展路徑不同,政府強力推動和直接管理是其主要特色。這種從上至下行政命令式的發展模式長處表現為推動力度大,發展速度快,能得到政府人力、物力和財力的支持,政府動員期工作效率高,有利于突發事件的處理和社會維穩。短處為容易與社區脫離,難于調動社區居民參與社區矯正的積極性。如果社區矯正脫離了社區、缺少社區居民的參與就會失去其原本的價值。日本的經驗值得借鑒,我們需進一步廣泛地宣傳社區矯正工作,讓社區居民知道、理解和積極參與社區矯正工作,同時應當積極培育相關的民間組織,如志愿者組織、基金會、企業家聯合會、大學生社團、婦女社團、社區的各種愛心社團等,形成民間參與社區矯正和“中途之家”管理的社會支持網絡,營造出良好的社區矯正環境。
[1]平成24年版 犯罪白書[EB/OL].http://hakusyo1.moj.go.jp/jp/59/nfm/n_59_2_7_2_2_2.html#n_59_2_7_2_2_2_1.
[2]平成24年版 犯罪白書[EB/OL].http://hakusyo1.moj.go.jp/jp/59/nfm/n_59_2_7_2_2_2.html#n_59_2_7_2_2_2_1.
[3]張荊.日本社區矯正“中途之家”建設及對我們的啟示[J].青少年犯罪問題,2011,(1):61.
[4]北京陽光中途之家覆蓋全市[EB/OL].http://www.legaldaily.com.cn/bm/content/2011 - 06/22/content_2755258.htm?node=20729.
[5]李華等.社區矯正案例與實務[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1:13.
[6]平成24年版 犯罪白書[EB/OL].http://hakusyo1.moj.go.jp/jp/59/nfm/n_59_2_7_2_4_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