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連錦
(黎明職業大學,福建 泉州 362000)
文學藝術的世界是一個深邃的“心理的世界”。文學藝術與文學創作者的閱讀、閱歷、心理活動等息息相關。文學藝術說到底是心靈化了的社會生活的沉淀,其創作過程,在筆者看來,是文學創作者的需求、思維、情感、記憶、想象等心理功能在文學作品中投射的過程。不同文學創作者的氣質、人格、個性等因素極大地影響著文學創作。海子獨特的氣質、人格、個性融入他的詩歌創作中,產生了不朽的藝術魅力。海子矛盾的創作心態典型地體現在城市與鄉村、物質與精神、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與沖突。
“鄉村情懷與都市生存之間,文化精英的人文精神與市場英雄的消費主義之間的沖突”,[1]典型地貫穿在海子的創作心態之中。海子的根在鄉村,15歲考入大學后到城市生活,他的靈魂時刻面臨矛盾,一方面,他適應不了城市的浮華與喧囂,想極力逃避城市生活;另一方面,他十分懷念曾經生養他的鄉村,但又不能徹底回到鄉村。現代文明和鄉土生活的雙重背景,讓海子的內心充滿矛盾和掙扎。
海子一方面表現出對城市生活的極大不適應,他是流浪的外鄉人,城市里轟鳴的機械、摩天的大樓、復雜的人際關系等等一切讓他深感厭倦。海子雖然非常希望能被他所曾經生活過的城市接納,正如他的友人回憶道:“海子也曾想要在北京找到一份正式的、相對穩定的工作,但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找。”[2](P925)同時,海子是那么的執著于他在城市里的愛情,在其詩篇中“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①文中所引詩句均出自西川編《海子詩全集》,作家出版社2009年?!盎臎龅纳綄险局慕忝?所有的風只向她們吹/所有的日子都向她們破碎”,然而這個農民的兒子卻無法在城市里找到屬于自己的愛情。海子無法真正地融進他所生活的城市之中,他頂多只能算一個城市的流浪者,在城市里他永遠得不到屬于他的生活、愛情。另一方面,面對城市被異化的困境,海子表現出天然的戀鄉情結,他對未被現代文明浸染的鄉村和自然情有獨鐘。對于海子而言,對家園的追尋也是心靈現實的一種追尋。
海子在鄉村生活了15年,對家鄉和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鄉村的寧靜、純潔、簡單,一切都讓海子沉醉,他樂于把鄉村作為自己靈魂的棲息地。他稱自己是大地的兒子,他的肢體和心臟非常渴望貼近自然;他曾親切地稱山為兄弟,水為姐妹,樹林是兄弟。
海子鐘情于泥土,詩人西川評價道:“泥土的光明與黑暗,溫情與嚴酷化作海子生命的本質,……仿佛沉默的大地為了說話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變成了大地的嗓子?!保?](P10)如《活在珍貴的人間》:“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一層層白云覆蓋著/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活在這珍貴的人間/泥土高濺/撲打面頰/活在這珍貴的人間/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愛情和雨水一樣幸?!?。在海子眼中,泥土是充滿幸福的。這種對土地深厚的感情,不是所有的作家都具有的,只有從小在土地上生活、對土地有特殊情感的作家才具有。海子用詩化的語言傳達出對土地、對鄉村的熱愛之情。
海子鐘情于麥地,正如評論認為“麥地在象征符號的意義上成為了海子暫時免除漂泊命運的精神家園”。[4]土地是海子創作的源泉,鄉村是海子的精神家園。海子詩歌中有明顯的麥地情結。在《麥地》中,“看麥子時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鄉的風/家鄉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雙肩”,“還有我/我們三個人/一同夢到了城市外面的麥地”。詩人筆下的麥地有家鄉的風、家鄉的云、家鄉的一切。詩人將現實的麥地與夢幻中的麥地巧妙地結合起來,在作者的筆下,鄉村變得是那樣的安靜和美麗。同時,在海子的詩歌中,我們還發現他對哺育生命的大自然的感恩之情,如《風》、《泉水》、《云》、《雪》等,“風很美,果實也美/小小的風很美/自然界的乳房也美……水啊/無人和你/說話時候很美”,傳達了對生命養育之恩的感謝。
海子對土地、對莊稼的癡迷之情猶如對戀人的感情。“月亮知道我/有時比泥土還要累/而羞澀的情人/眼前晃動著/麥秸”。在《詩人葉賽寧》一詩中,海子寫道:“點著燭火,燒掉舊詩/說聲分手吧/分開編過少女秀發的十指/秀發像五月的麥苗 曾輕輕含在嘴里”??此破降瓱o奇的麥地,在作者的筆下,卻是充滿生命的,充滿特殊愛戀的情感,這種情感猶如戀人般的羞澀,如戀人秀發般的溫柔。
但同時,海子對日漸喪失土地的現代人深表同情?!艾F代人,一只焦黃的老虎”,作者把現代人和彪悍的老虎相比,意在告訴我們現代文明對農村文明的侵蝕。作者筆下現代的老虎卻是一只焦黃的老虎,這樣的形象也許意在揭示沒有土地這最后歸屬的現代人表面強大,實際上內心空虛無比。當我們聽到海子歇斯底里的吶喊“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時,我們的內心無比蒼涼。
在城市和鄉村徘徊的海子內心是孤寂和痛苦的。海子是一腳跨城市、一腳跨鄉村之間的孤獨個體,他試圖以城市和農村的兩種身份來適應兩種生活,可是卻根本無法找到相關的平衡。
都市和鄉村的矛盾是許多從農村里走出的作家的情感共性。那些原本充滿夢想從農村來到大都市的人,發現城市并非天堂,他們很難在城市較好地生存,很難在城市中立足,甚至成為了都市中的流浪漢。海子的詩歌中也有這樣的情緒。作為根在鄉土、身在都市的海子既感受著古老農業文明的魅力,又體驗著現代都市文明的沉淪與絕望,城市與鄉村的矛盾使他更喜歡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
海子十分注重精神的追求,從他的詩歌中,我們體會到了透徹的生命感悟和深邃的宇宙意識以及對死亡的終極探索。宗匠認為“海子詩歌中存在著兩類相對抗的意象:一類意象是麥子、麥地;另一類意象是太陽 (陽光)、月亮 (月光)。兩類意象經常相互碰撞,物質與精神經常對抗,構成了海子詩歌的生命痛苦的主題。”[5](P51)詩人有遠大的理想追求,然而在理想追求的過程中遭遇層層障礙,他的精神追求和真實的物質現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海子所面臨的物質困境首先是“物理意義上的肉體”,他對自己生命的厭惡,首先是對自己肉體的厭倦。身材矮小,性情中多了幾分女性的內向與柔弱,同時還略帶自卑,但又有濃重的自戀情結。在《明天醒來,我會在哪一只鞋里》中,我們看到了這樣的詩句:“我不聲不響的/帶來自己這個包袱/盡管我不喜歡自己/但我還是悄悄打開”,詩句充滿哀傷的情愫。海子是個有才華的人,但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丑陋。自覺身體丑陋,讓他身心疲憊。其次,海子在物質上相對貧乏。他的家庭時常需要他的資助,他的物質生活十分簡單,宿舍里除了老掉牙的收音機,沒有其他電器。當然他的物質貧乏,也給他的愛情帶來一定的傷痛。海子的愛情也不那么一帆風順。他一生曾追求過四個女孩子,但結局都不完美。特別是初戀,讓他后來的生活總為之苦惱。
盡管物質上存在不足,但這反而讓海子更能在藝術的世界中尋找屬于自己的創作源泉。生命結束,其實只是意味著生命存在的肉體形式的結束,而死亡,卻使自由和靈魂獲得新生。“棄盡軀體,了結恩情/血還給母親,肉還給父親/一魂不死,以一只猿/來到赤道”。這里的“猿”,就是海子所謂的不死的精神象征,“猿”的新生意味著精神的永生。“無邊黑夜里/烏鴉的腿骨變成我的腿骨/雙翼從我臉上長出/月亮陰暗無光的雙翼/攜帶著我的臉,在黑夜里飛翔”。海子喜歡將偉大而自由的精神外化為粗糙的存在物,這種粗糙化更能體現他永恒的精神追求。
海子的物質貧窮以及對精神的過度追求造成了他內心激烈的對抗和沖突,最終導致海子的悲劇人生。海子在物質和精神之間的斗爭的最后結局是精神扼殺肉體。在《太陽王》這一節里,海子反復詠嘆:“讓我獨自走向赤道/讓我獨自度過一生”,將精神的追求體現在如大火熊熊的赤道上;在《猿》這一節里,詩人又展示了精神超越的必然,升華了人的生存障礙和精神因果。另外,在海子的詩句中,“尸體是泥土的再次開始”等等,其實都傳達了他對人類精神永生的不倦追求。
在孤獨中掙扎的海子,展示給我們的是活生生的肉體與精神沖突的傷口?!霸娙吮е砘暝谏系鄣纳缴虾蜕系鄣募抑形璧浮?。詩人和鬼魂一起在上帝的家中舞蹈,甚至最后連上帝本人也開始流浪,聽著這樣的敘說,我們不禁也為之傷感。海子是如此的鄙棄肉體而崇尚精神,他毅然選擇棄世而去也許與這息息相關。海子的自殺其實是他的精神追求遠遠超越自己的肉體的體現。從痛苦的肉體中徹底解放出來唯有通過死亡這個路徑。
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和沖突存在許多作家身上,而這讓海子深陷孤獨之中。以《在昌平的孤獨》為例,海子用了“魚筐”、 “鹿王”、“火苗”等許多意象去表現孤獨。在這里“魚筐”受制于泉水,“鹿王”受制于獵人,“火苗”受制于泉水等等。這些受限制的、不自由的意象是對孤獨的負面影響的呈現。文中“拉到岸上還是一只魚筐”更是傳達了作者被孤獨籠罩的虛無和絕望。
在理想和現實的沖撞中,生存、愛情等等都使海子受難。在其詩篇中,他多次以“太陽”謀取自己的幻象的幸福,但海子認識到那些虛幻的幸福終究是表面的、膚淺的,屬于他自己內心的、深層的幸福還是沒有來到?!扒锾焐盍?,王在寫詩,在這個世界上秋天深了,該得到的尚未得到/該喪失的早已喪失”。在深秋,一位詩人在感嘆沒有得到該得到的,也喪失了許多該喪失的。至此,詩人內心的蒼涼與無奈一覽無遺。也許,海子還在等,等那個屬于他的真正的幸福,但這種沒有結局的等待注定凄涼。
在現實和理想的斗爭中,海子的內心是充滿煎熬的,是搖擺、矛盾的。一方面,他也想放棄永恒的精神追求,過起凡夫俗子該過的平凡生活,那首再熟悉不過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其實更多的是反映海子內心的理想與現實的困惑?!睹娉蠛?,春暖花開》中充滿了對世俗幸福生活的認同,詩人想放棄做精神追求者,過一種平常人簡單、平靜的生活。他想不再執著于“太陽”、“詩歌”、“王位”等精神理想的追求,而是關心“糧食和蔬菜”這些普通生活必備的物質;他想不再沉浸于精神痛苦的追求,而是要盡可能地追求世俗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海子想和世俗的人一樣去體味幸福。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文學家,海子又始終不能放棄他的精神追求?!端慕忝谩坟搨柠溩?、空氣中的一顆麥子、一顆絕望的麥子等等語句傳遞出海子飽受精神折磨的痛楚。但詩人不能放棄,必須堅守,“風后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還是道路”,這樣的詩句體現了作者堅守的決心。不過,詩人也曾渴望走出黑暗,迎來屬于自己的黎明。在《黎明 (之二)》中,“太陽的光明像洪水一樣漫上兩岸的平原/抽出劍刃般光芒的麥子”,呼喊“地母啊,你的夜晚全歸你/你的黑暗全歸你,黎明就給我吧”。作者深知,這種走出黑暗的渴望雖然強烈,但終究還是無濟于事,迎接海子的只能是深層的絕望。
海子二元對立矛盾創作心態的形成與其詩歌創作的社會背景是息息相關的。海子是第三代詩人的代表。第三代詩人創作的年代正是中國詩壇上存在著明顯的“鄉村情懷與都市生存之間、文化精英的人文精神與市場英雄的消費主義之間的沖突”的現象?,F代都市在給人們帶來物質豐富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帶來諸如日常生活物化和傳統人文精神的消解的弊端,許多作家紛紛把鄉村作為自己精神堅守的家園。于是,鄉村文明和現代城市文明的沖突顯得十分必然。特別是在鄉村生長的海子,更是在鄉村文明和城市文明之間面臨矛盾的選擇。海子的根在鄉村,鄉村的土地、麥子、月光、風等等一切都讓海子沉醉。海子15歲考入大學,開始了他在城市的生活。一面是城市的現代文明,一面是古樸的鄉村文明,海子在這兩個文明之間充滿矛盾的抉擇。在海子看來,“我本是農家子弟/我本應該成為/迷霧退去的河岸上/年輕的鄉村教師……但為什么/我來到了酒館/和城市”(《詩人葉賽寧》)。海子雖吸納著城市現代文明,但對現代都市物質異化、不易處理的人際關系等等深表焦慮,他本想從未太多被現代文明浸染的鄉村尋找屬于自己的靈魂寄居地,但鄉村文明也不是海子永恒的精神家園。對于海子而言,他一面要反抗和拯救現代文明對鄉村文明的沖擊,一面又對鄉村文明帶有一定程度的哀婉的情懷。
海子創作時的詩壇還面臨著文化精英的人文精神與市場英雄的消費主義之間的沖突。第三代詩人一方面繼承有文化精英的人文精神,但同時又深受后現代主義的思想的影響。詩人們喜歡消解崇高,喜歡反精英文化,喜歡以口語化的方式進行詩歌創作。海子同樣也面臨著文化精英的人文精神與市場英雄的消費主義之間的沖突。
海子二元對立矛盾創作心態的形成與其個人的性格是息息相關的。他一方面純潔、質樸,另一方面又偏執和倔強。物質上的貧窮,愛情的不順利等等讓海子性格的缺陷暴露無遺。海子注重內心的需要,喜歡關注生命存在本身,喜歡探詢生命本源的形式,他的內傾性的特征決定了他容易遭遇現實與理想、物質與精神對抗的痛苦沖突。海子性格的矛盾反映到其創作中,是具有明顯的二元對立心態。其實,越是矛盾的,就越是痛苦的,但作品卻因其內心的矛盾而更具獨特的蘊涵。
[1]朱國芳,儀平策.中國當代詩歌的現代性悖論— —以海子詩歌為例 [J].江西社會科學,2012,(3).
[2]西川.死亡后記 [A].海子詩全編[C].上海:三聯書店,1997.
[3]西川.懷念 [A].海子詩全集[C].上海:三聯書店,1997.
[4]譚五昌.海子詩歌新論 [J].齊魯學刊,2012,(1).
[5]崔衛平.不死的海子 [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99.